貴立義
(大連理工大學人文與社會科學學部公共管理與法學學院,遼寧 大連 116023)
據媒體報道,2012年2月27日上午,美國俄亥俄州沙登鎮沙登中學一名17歲的學生向正在餐廳吃早餐、等公交車、學習的學生連開10槍,造成3人死亡,2人受傷。我還記得去年新年伊始,美國內布拉斯加州奧馬哈市米勒德南區中學,也是一名17歲的學生開槍打傷校長,打死副校長,本人也自殺身亡。1月5日正是新學期開學日,幾聲槍響使學校立刻籠罩在恐怖之中。其實,在美國這已經是司空見慣的事情了,遠的不說,就說自1999年以來的十多年間,媒體上有報道的校園槍擊案就有二十余起,如:1999年4月20日,科羅拉多州首府丹佛的科倫拜高中,兩名男學生持槍在圖書館、咖啡廳等處向學生開槍掃射,并投擲炸彈,打死12名同學和1名教師,打傷23人;1999年5月20日,佐治亞州科尼爾斯的一所高中里,一名15歲的中學男生因失戀攜帶一支步槍和一支手槍進入校園,向正準備上課的學生開槍射擊,打傷6名學生;1999年5月21日,在俄亥俄州斯普林菲爾德的一所高中,一名17歲的男孩用半自動步槍打死打傷24人;1999年11月19日,新墨西哥州德明市一所學校里,一名12歲男孩開槍擊中一名13歲女孩的頭部,女孩次日死在醫院;1999年12月6日,俄克拉荷馬州吉爾森堡一所中學,一名13歲的學生開槍掃射,打傷4名同學;2000年3月29日,密歇根州一所小學的7歲男生將一名6歲女同學用槍打死;2003年、2004年先后在馬里蘭州、費城等地也發生過校園槍擊案;2005年3月21日,美國明尼蘇達州一所中學校園內發生一樁槍擊案,導致6人死亡,14人受傷。更為令人震驚的是2007年4月16日,弗吉尼亞理工大學韓國籍學生趙承熙帶著火力強大的武器,在短短的9分鐘內于教學大樓里連發170余發子彈,造成27名學生、5名教職員喪生,是目前美國死亡人數最多的校園槍擊案。2009年4月10日,美國密歇根州底特律市西郊亨利·福特社區大學校園內發生一起校園槍擊事件。一名28歲的男子持槍闖入該大學藝術學院樓的教室,將一名女學生殺死后,兇手自殺。在這之前的一周,紐約州美國公民協會辦事處也發生槍擊事件,造成包括1名正在聽課學生在內的14人死亡,多人受傷。據統計,2009年3月份美國就發生4起重大槍擊事件,造成30人喪命。對此,我們頗感驚訝。
看了上面這些報道,人們在驚嘆之余不禁要問:美國這樣一個標榜人權和法制的國家,國會為什么不通過立法來對這種現象加以制止呢?提到這個問題,不能不涉及到美國憲法的有關規定。
美國國會對校園槍擊案不是熟視無睹,也不是沒立過法。早在1990年國會通過了《學校地區禁止槍械法》,按該法規定,禁止人們在學校周圍1000英尺范圍內擁有槍械。該法經總統簽署而生效。1992年,得克薩斯州的圣安東尼市愛迪生高中學生洛佩斯,因攜帶一把38毫米口徑手槍及5發子彈進學校而遭到逮捕。檢察官以洛佩斯違反1990年聯邦學校地區禁止槍械法的罪名起訴,洛佩斯被法院定罪。但是,洛佩斯以禁止槍械法超越聯邦憲法“州際商務條款”賦予國會立法權限為抗辯理由,在聯邦第五巡回上訴法院提出上訴。上訴法院的葛伍德法官認為,國會制定的這個法律,已逾越憲法授予的立法權限,故裁定洛佩斯的罪名不成立。
那么,憲法對國會的立法權限是怎樣規定的呢?美國的憲法學者認為,國會的權力必須明確列舉在憲法中,即“明示”的權力才是權力。美國憲法在第1條第8項中,對國會的權力共規定了18項內容,其中并未授予國會有制定禁止攜帶槍械內容的法律的權力,相反,1791年12月15日批準生效的憲法修正案第2條卻規定:“人民備帶武器的權利,自不得受到侵害。”根據美國憲法第10條修正案的規定,未授予聯邦的權力均由各州和人民保留。對人民備帶武器是否可以加以限制,是各州的事情,而不應由聯邦國會立法。聯邦國會限制各州的立法僅限于憲法關于商務活動方面的規定,如憲法第1條第9項規定:“對于各州輸出的貨物,不得征稅。任何通商條例或稅則不得給予某一州商港勝于另一州商港的特惠。開往或來自一州的船舶不得強其在另一州內入港、出港或繳納關稅?!钡葪l款。這些規定,是要通過聯邦立法以保證各州之間商務活動的自由往來,這就是所謂的“州際商務條款”。由此,便可以推導出,在美國社會經濟生活中,除憲法規定的可以由聯邦立法的事項以外,其余的社會經濟生活,不應受到聯邦法律的干預。學生攜帶槍械,是與社會經濟生活相聯系的個人權利,不應受到聯邦法律的限制。葛伍德法官說:“如果國會能夠根據禁止槍械法來禁止人們在學校周圍1000英尺的范圍內攜帶槍支的話,也就可以同樣的理由通過立法禁止人們擁有計算器或者運動鞋?!痹谧罡叻ㄔ簩徖肀景钙陂g,美國政府曾經向最高法院指出,擁有槍支會導致暴力,而暴力會影響全國的經濟活動,也會威脅美國發展教育的努力。但是,最高法院的判決書不理睬政府的說法,首席大法官蘭奎斯特在判決書中指出:按照政府的論調,國會可以管制它認為與每個人的經濟生產力有關的任何活動,例如人們的婚姻家庭關系。若維持1990年聯邦校園禁止槍械法,將完全抹煞聯邦與各州的權力界限,使聯邦政府可以干預在本質上屬于各州立法權限內的私人生活。
由此可見,在美國,要通過國會立法徹底解決校園槍擊事件,就涉及到對憲法的修改,重新確定聯邦立法與各州立法的權限,但大家知道,在美國修改憲法是何等的艱難!根據美國憲法規定,國會在兩院各有三分之二議員認為必要時,應提出本憲法的修正案;或如有各州三分之二州議會提出請求,亦應召開制憲會議提出修正案。不論哪種方式提出的修正案,自修正案送達各州之日起(一般在七年內),經四分之三州立法機關或四分之三州制憲會議批準才發生法律效力。到目前為止,美國1787年制定的憲法,在實施中先后產生了28個修正案,生效的有26個,第27、28個修正案因未被四分之三的州通過而未能生效,迄今已過去30余年。
美國校園槍擊案的問題,充分體現了憲法至上的原則。從史料記載看,這個原則最早是古希臘哲學家、政治學家亞里斯多德提出來的。據說他研究過158個古希臘城邦政體。他把政體和憲法有時看作一回事。他在《政治學》一書中寫到:“政體(憲法)為城邦一切組織的依據,其中尤其著重于政治所由決定的‘最高治權’組織。”[1]在同一著作中他還指出:“法律實際是,也應該是根據政體(憲法)來制定的,當然不能叫政體來適應法律?!盵2]美國十八世紀的資產階級思想家托馬斯·潘恩在《人權論》中也指出:“憲法是一種先于政府的東西,而政府只是憲法的產物。一國憲法不是其政府的決議,而是建立其政府的人民的決議?!盵3]這些論點不僅闡明了憲法與其他國家機關的關系,同時也闡明了和法律的關系。在一個國家,無論什么國家機關的活動,也無論什么法律,其效力都不能高于憲法。這就是憲法至上原則的基本含義。在美國校園槍擊案中所反映的憲法至上原則,主要體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一、憲法高于一切法律,與憲法相抵觸的法律不得適用。眾所周知,美國自1803年聯邦最高法院審理“馬伯里訴麥迪遜案”就開了由聯邦最高法院負責違憲審查的先河。國會制定的法律是否有效,聯邦最高法院事前并不審查,而是在審理案件的過程中,如發現法院判決所適用的法律與憲法規定相抵觸,聯邦最高法院即以法律違憲為由而宣布判決無效。聯邦最高法院并不是宣布國會制定的法律無效。通過聯邦最高法院的違憲審查,維護了憲法的至高無上性,同時也維護了國家法制的統一。
二、聯邦的權力和州的權力都要服從憲法的規定。近代聯邦制起源于美國,對于聯邦制國家來說,聯邦的組成單位原本是獨立的國家,為了某種目的,若干個獨立的國家聯合成一個有主權的統一的國家。這個國家的權力是各個成員單位讓與的而不是固有的,沒有讓與的權力,即所謂“剩余權力”仍屬于成員單位享有。那么,成員單位讓與聯邦哪些權力?就必須在憲法中作出規定,在聯邦與州之間的權力劃分上,憲法就是至高無上的依據。凡是憲法沒有規定的權力,聯邦不得行使。
三、任何個人的權力都不能超越憲法,不能凌駕憲法之上。按美國憲法規定,國會通過的法律是經總統簽署后頒布的。國會是國家最高立法機關,總統是國家元首。以總統名義頒布的法律應是具有極大的權威性,但聯邦最高法院卻能否認法律在訴訟中的效力,這不是在打總統的臉嗎?不是,聯邦最高法院之所以能這樣做,就是因為聯邦最高法院也要服從憲法而不是服從總統。這也表明,在美國就是總統也要服從憲法。
為了維護憲法至上的地位,世界各國都采取了一些制度性的規定,有的專門設立憲法法院,有的設立憲法委員會。在美國,聯邦最高法院承擔了這項重任,叫做 “違憲審查權”。不過,在現行的美國憲法中,找不到任何一個條文賦予聯邦最高法院這項職權,它是從著名的1803年“馬伯里訴麥迪遜”案件的判決開始的。早在1800年美國大選后,聯邦黨人約翰·亞當斯總統落選,亞當斯為了使聯邦黨人長期控制司法機關,便連夜任命42名聯邦黨人的法官,但其中有16人的委任狀還沒頒發,新總統杰佛遜就上任了,馬伯里就是其中之一。杰佛遜讓國務卿麥迪遜扣發了這些委任狀。馬伯里依據1789年國會制定的《司法條例》向最高法院提起對麥迪遜的訴訟,請求聯邦最高法院頒發委任狀。審理該案的法官馬歇爾認為,依據憲法第三條關于最高法院管轄權的規定,除對極少數案件有第一審管轄權外,只能審理上訴案件,《司法條例》責成最高法院對公職人員頒發執行命令(委任狀)的規定是違憲的,
馬歇爾強調,憲法是人民意志的表現,所以它適當地控制著政府一切權力,包括國會權力的行使。憲法高于一切法律,與憲法抵觸的法律是無效的。因此,最高法院明確宣布“違憲的法律不是法律”。馬歇爾運用高超的法律技巧和智慧解決了此案,并從此確立了美國最高法院有權解釋憲法、裁定政府行為和國會立法行為是否違憲的制度,對美國的政治制度產生了重大而深遠的影響。
當然,聯邦最高法院是否對國會的法律有違憲審查權,在美國也存在很大的爭議,其焦點是應當由誰來決定一項法律與憲法相抵觸。有人提出,既然憲法沒有給最高法院授權,那末,最高法院行使違憲審查權是否合憲?甚至有人說,國會和總統這兩個民選的政府部門在對某一行為或某項法律作出決定之前已經考慮到其是否合憲,法院應當受立法機關做出的“該法律合憲”這種決定的約束,而無權再作審查。還有的人認為,除根據憲法條文進行論證外,還可以從歷史或功能的角度探討應由誰決定一項法律是否違憲的問題。人們一直在說,法院與外界隔絕,具有專門知識,能夠“冷靜地重新考慮”,從而可以表達出我們最基本的價值觀念,但是從另一方面講,恰恰可以把人們所說的這種與外界隔絕性作為一種理由,反對把憲法含義的最終裁定權授予由非經選舉產生的9名終身制法官組成的機構。對于這些質疑,大法官馬歇爾認為,關于誰有權對法律的合憲性進行審查的問題,答案很簡單,對法律作出解釋無可置疑地是司法部門的職權范圍和責任。憲法不是道德說教,它是具有法律力量的。實際上,它是根本法。對于“馬伯里訴麥迪遜案”的重大意義,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大法官一直宣稱,這一判例宣告了一項基本原則,即聯邦司法機關在闡釋憲法方面享有最高權威;從那時起,這一原則一直被本法院和全國奉為圭臬,成為我國憲法體系永久而不可或缺的一種特征。因此,最高法院可以審查和否決國會的以及總統和其他行政官員的行為。盡管每一部門都必須尊重其他部門,但是“合眾國的司法權”不能與行政部門分享,正像例如總統不能與司法部門分享否決權一樣。[4]
美國由聯邦最高法院行使對違憲案件的司法審查權,以維護憲法的最高權威性已達200余年,雖然爭論不休、質疑不斷,但這項制度確實從制度層面上維護了憲法的尊嚴,保證了憲法至上原則的強力實施。
[1] [2] 亞里斯多德.政治學[M] .北京:商務印書館,1956.129.178.
[3] 托馬斯·潘恩.潘恩選集[M] .北京:商務印書館,1982.146.
[4] 杰羅姆·巴倫,托馬斯·迪恩斯.美國憲法概論[M] .劉瑞祥,等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