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金生
(云南民族大學人文學院,云南 昆明 650031)
近代中國邊疆危機加重,使“邊疆問題的重要和邊疆建設要求的迫切,已為舉國人士所公認”[1]。20 世紀三四十年代,國人先后創辦了《邊事研究》、《邊政公論》、《邊疆通訊》、《邊聲》等大批專門的邊疆研究刊物。其中,《邊事研究》與《邊政公論》分別由邊事研究會、中國邊政學會于1934年及1941年創辦,分別刊登了大批關于邊疆問題的研究論著,并且具有較完整的系統性與較高的學術性,成為20世紀三四十年代邊疆研究中的代表性刊物,其辦刊理念與所刊論著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當時中國邊疆研究內容與理念的一些基本趨勢。關于《邊政公論》所反映的20 世紀40年代中國邊疆研究的理論與方法,筆者已有專文進行探討[2]。本文擬以《邊事研究》為觀察中心,并結合同一時期其他相關雜志的研究內容,對20 世紀30年代中國邊疆研究的內容與特點進行探討。不足之處,敬請方家指正。
按照《邊事研究》創刊號“本會簡訊”中所載內容,邊事研究會成立于1934年10月7日[3]。筆者在查閱史料時,另發現有與邊事研究會相關的記載史料。南京國民政府蒙藏委員會1934年編印的《總理對于蒙藏之遺訓及中央對于蒙藏之法令》中載有“蒙藏委員會設計委員會組織規則”與“蒙藏委員會邊事研究會組織規則”兩項規則。 規則中指出設計委員會系依據蒙藏委員會第40 次常會決議案組織的,邊事研究會系依照第142 次常務委員會決議案組織的。而蒙藏委員會在編印材料時,強調“設計委員會現已改組為邊事研究會”[4](P218-221)。這兩項規則沒有注明時間,而目前現有公開史料還無法明確蒙藏委員會第40、142 次常務委員會的開會時間;并且即使確定,也僅是計劃,具體邊事研究會的組織成立時間仍無法確定。當然也有學者推斷這兩項規則公布的時間應在1932年。[5](P256)筆者以為,《邊事研究》創刊號中所載的邊事研究會即是《總理對于蒙藏之遺訓及中央對于蒙藏之法令》中所載的邊事研究會?!哆吺卵芯俊穭摽瘯r,汪精衛、林森、居正、何應欽、孫科、賀耀組等國民政府政要均為之題詞,充分顯現了其與國民政府的密切聯系。二者的時間間隔應系計劃組織研究會與研究會實際成立之間的準備階段。當然,這仍需要相關材料的進一步證明。本文對邊事研究會的論述,以《邊事研究》創刊號中所載內容為出發點。
邊事研究會的成立目的是“研究邊事問題,喚起國人注意邊事,促進政府開發邊疆,以期鞏固國防、復興中華民族為宗旨”。下設總務組(辦理文書、會計事宜)、組織組(辦理會員入會、籌設各分會事宜)、調查組(辦理調查邊疆各項事宜)、編譯組(辦理編譯刊物叢書等事宜)、設計組(辦理邊事設計事宜)。[6]邊事研究會下屬各組制訂了較詳細的工作計劃大綱。
調查組的調查范圍包括邊疆地區的地史、政治、經濟、文化、軍事等五方面內容。地史方面包括疆界、地勢、山川、地質、氣候、邊界變遷、名稱沿革、生物、歷史、政治區劃、及城市距離等;政治方面包括政治制度、政治組織、地方行政、民族相處情形及帝國主義政治侵略等;經濟方面包括農工商業、人民生計、畜牧、墾殖、森林、礦產、水利、人口、金融、實業、物產、貨價、田賦、稅率、合作事業及帝國主義經濟侵略等;文化方面包括教育、宗教、語言、習俗、社團、遺跡、名勝及帝國主義文化侵略等;軍事方面包括軍事交通、險要、險要地帶駐軍概況、外軍駐屯情形及有關國防軍事需要等。并要求制訂邊地宗教勢力、語言習俗、遺跡名勝、帝國主義文化侵略等關于邊疆地區地史、政治、經濟、文化、軍事等方面的調查表以進行詳細調查。在調查實施步驟上,先根據內容制訂表格,然后展開具體調查。在調查方式上,主要運用間接調查(委托邊地分會、邊地行政機關、邊地社團或個人調查)、直接調查(由總會派員分赴邊地實際調查)、特別調查(重大事件或應特別注意事件發生時由總會派員調查)等。同時,要注意調查員的選擇,須選擇身體健康、耐勞善跋、品行端正且實心任事、具有專門知識及經驗者充任。調查結束后,要注意整理各種調查所得材料及搜集所得關于邊事研究的材料;并進而依據調查表冊及各種整理完畢的材料擬制各種統計表進行統計分析。
編譯組制訂了三期工作計劃。第一期工作計劃包括創辦月刊(字數10 萬至15 萬、印3 千至5 千冊、1934年11月下旬后遞推印刷)、征集圖書(購置列強關于我國邊疆的研究專著及調查報告游記等、蒙回等關于各國記載的文學作品、中國歷代籌邊治策等專書,借閱外交部、參謀部及蒙藏委員會關于清朝與民國以來的政治檔卷,與其他邊疆雜志進行交換,請各機關贈送或借閱各種書籍等)、討論邊事各項問題、進行邊疆問題的學術演講等工作。第二期計劃包括約請會員翻譯有關邊事的日俄英法蒙藏回等各種文字的叢書、收買外國關于邊疆的研究著作、幫助會員出版邊疆問題的研究著作等。第三期計劃包括編訂適合邊疆中小學教育的教科書、組織日報以喚起國人注意邊事的意識等。第一期計劃一年完成,第二期計劃限兩年內完成,第三期計劃限三年內完成。
組織組主要負責總會及分會的各項具體事宜。關于總會方面,包括制訂會員名冊、會員證、會員調查表、介紹會員書、會員加入表及會員志愿書等。關于分會方面,包括制定分會須知,劃定分會區域,提請委派分會籌備人員,考核分會籌備工作,編訂分會名冊,指導分會工作進行,考核分會組織及成績,解答分會關于組織方面的咨詢,處理分會糾紛等事宜。
設計組亦制訂了三期工作計劃。第一期工作計劃:在研究方面,強調研究邊疆現實問題(包括設立外蒙獨立、內蒙自治、康藏、云南邊界、東北、世界第二次大戰與中國邊防建設等專門問題討論會),邊疆與列強關系等問題的研究(東北與日本及其他國際關系、外蒙與蘇俄及其他國際關系、新疆與英俄日及其他國際關系、云南與法英及其他國際關系等討論會),同時還聘請邊事專家、邊疆長官、中央長官等成立各種邊疆問題演講會講演邊疆問題,籌設邊事講習所培養邊疆工作需要的各種專門人才。在設計方面,根據前述各種討論會的研究結果,草擬關于外蒙、內蒙自治、康藏、云南邊界、如何鞏固邊疆國防、如何收復東北等問題的方案,貢獻于政府及社會采擇施行。第二期工作計劃:研究方面,主要包括邊疆專門問題的研究(設立邊疆教育、政教、產業、貿易、交通、軍事、金融、邊疆史地討論會)、組織各種邊疆專門問題演講會進行演講。在設計方面,根據各種專門問題討論會的研究成果,制訂邊疆教育、宗教、產業、交通、貿易、國防、金融等的改進或開發計劃。第三期工作計劃:研究方面,以政治區劃為標準設立各種討論會研究整個問題(主要設立外蒙、內蒙、東北、新疆、西康、西藏、青海等問題討論會)。設計方面,在各種討論會研究的基礎上制訂邊疆治理方案(包括草擬外蒙、內蒙、新疆維吾爾自治區、西康、西藏、青海等的治理方案)。第一期計劃于1935年完成,第二期計劃1936年內完成,第三期計劃于1937年內完成。[6]
邊事研究會的上述計劃,實質上即是由其創辦的《邊事研究》雜志刊載內容的主要旨趣。《邊事研究》的創刊者認為該刊的使命有二:“必須對這個問題(指邊疆問題),予以有組織與計劃之切合事實的研究,……這是我們使命之一”;“我們必須費一番調查與統計的工夫,企求得到很詳細的調查,很確實的統計,制成具體而適用的方案,貢獻政府,促進邊疆事業之開發的早日實現,這是我們的使命之二”。根據上述使命,《邊事研究》刊物“一切純取公開的態度,凡有以真確數字之調查材料及詳細之譯文惠賜,無不樂于刊布,冀效力救亡之工作于萬一,尚望海內賢哲有以教之”[7]。從邊事研究會各組工作計劃及《邊事研究》發刊詞的內容可以觀察出,《邊事研究》月刊的創辦,其實是邊事研究會整個工作內容中的一個環節,而《邊事研究》兩個使命的內容基本涵蓋了邊事研究會下屬的調查組、設計組、編譯組的工作計劃大綱內容。
《邊事研究》于1934年12月創刊,中間大致經營了近8年左右,至1942年3月出版第13 卷第1、2 期合刊后??P者初步統計,《邊事研究》刊載相關文章幾近800 篇(包含社評、小說、同一邊疆研究論著的分期連載等),主要設有社評、邊疆研究、時事論著、邊疆通訊、邊事輯要等欄目。其中,邊疆研究與時事論著是主體,其內容均是圍繞邊疆地區的史地(自然環境狀況及地理沿革等)、社會政治、經濟、文化、軍事、邊疆國際關系等方面展開的。
在20 世紀30年代,除了邊事研究會創辦的《邊事研究》雜志外,還有《殖邊月刊》(1932年創刊)、《邊鐸》(1934年創刊)、《邊疆半月刊》(1936年)等其他關于邊疆研究的雜志?!吨尺呍驴氛J為國家危急,而“救國之要,莫若殖邊”,“乃創辦殖邊社于上?!?,呼吁國人“開發邊荒,以致富庶;輔助政府,使趨健全;集散漫之力為集團,其效自大”;[8]《邊鐸》強調其旨趣主要包括“宣達中央德意”、“闡揚本黨之主義”、“領導反帝運動”、“揭橥邊民痛苦”、“記載邊疆實況”等,以實現“整個國家民族政治上經濟上最后之自由與解放”;[9]《邊疆半月刊》強調其主要刊載關于“闡明民族整一性之重要”、“喚起國人注意邊疆之開發”、“紀載邊疆最近消息與實況”、“介紹國外人士研究我邊疆之材料”等方面的研究論著。[10]他們的創刊宗旨相近,只不過《殖邊月刊》主要關注邊疆地區殖民事業,《邊鐸》強調在政治性的基礎上進而關注邊疆實況,《邊疆半月刊》強調“闡明民族整一性之重要”,并且刊行時間都比較短暫?!哆呰I》僅見第1 卷第1、2、3 期及第2 卷第1、2期等5 期,均屬1934年;《殖邊月刊》從第1 卷第1 期到第3 卷第4 期,時間跨越了1932年至1935年,共刊發了24 期;《邊疆半月刊》從第1 卷第1 期到第3 卷第7-9 期合刊,時間跨越了1936年至1937年,共刊發24 期,這與《邊事研究》從第1 卷第1 期刊發到第13卷第1、2合期,時間跨越1934年至1942年,刊發累計71 期,在系統與完整性上均存在較大差異。它們刊發的相關內容基本可包括于《邊事研究》的創刊旨趣之中。
可以說,在20 世紀30年代,受到邊疆危機的嚴重刺激,國人對邊疆的關注進一步提升,各種邊疆學術團體及邊疆學術雜志紛涌。但《邊事研究》以其辦刊持續時間長且未因抗戰中斷、刊載內容綜合性強且全面、組織與計劃較為完善等因素,成為這一階段邊疆研究中較具代表性的刊物,其辦刊旨趣很大程度上代表了這一階段中國邊疆研究的主要內容取向。
20 世紀30年代中國邊疆研究的內容主要是圍繞邊疆地區的自然環境、社會政治、經濟、文化、軍事、邊疆國際關系等問題展開的學術探索,但研究過程中由于受社會時局、學科自身發展現狀等因素的影響,具有較鮮明的時代特征及局限。
20 世紀30年代的中國邊疆研究,具有邊疆研究與國家命運緊密聯系的時代特色?!耙浴乓话恕伦優槠鯔C,這幾年中國全部邊疆顯然交了多事之秋?!保?0](P2)鑒于邊疆形勢嚴峻,國人多將加強邊疆研究與強國御侮聯系在一起。
《邊疆半月刊》的發刊詞在這一時期加強邊疆研究的呼聲中頗具代表性?!霸囉^我國今日之東北與西北,已成為東西鄰之角逐場,以中國之大好河山,而淪為他人支配設施之軍事地,喧賓奪主,雀巢鳩占,再以事實證之,英之于康藏,法之于滇黔,俄之于外蒙新疆,蓋以公認為其勢力范圍,而含有不許主人過問之態度,雖日言親善,究其實,不過利用政治外交方式,便其經濟文化侵略之野心,且門戶久已洞開,命脈悉為人據,而我國內地人士,對于邊圉問題,以為鞭長莫及,漠不關心,置全民族安危于不顧,惟個人之私利之是圖,國步既因而愈艱,猶復匯沓偷安,舉世蒙蒙,不知大難之將至?!敝赋鲞吔c內地系唇齒相依關系,而現今邊境日漸削弱、外侮日形惡化,內地各省亦將瀕于不復安居樂業之危機?!氨究需b于此,輒欲本其微志,努力于目前救亡之途,俾得促醒醉生夢死的國魂,發揚溝通民族的精神,使之整個團結在同一目標下,御侮圖存,群策群力,挽此浩劫。”[11]類似言論,成為當時研究邊疆之士的一個普遍共識。《邊事研究》在抗戰發生后,從1937年的第6 卷第4 期至1942年第13 卷的第1、2 合期為止,多以抗戰特刊或戰時特刊的形式出版,充分體現了邊疆研究與國家命運連接的時代特征。
“我們是中國的男兒;我們是黃帝的子孫;我們有熱烈的血;我們有鮮紅的心。但是喲!我們的河山,卻快要沉淪?!泵晒拧⑿陆⑽鞑?、云南危機不斷,“起來呀!同胞們!走向邊地去,創造我們的新生”,開發邊疆,逐走敵人,“我們的民族,自然便會復興”,“用我們的赤心,(在邊疆)再建一座堅固的長城”。[12]此詩充分體現了當時國人對邊疆問題的強烈關注。國人對邊疆的這種關注,是中國傳統經世致用思想作用的結果。這種將邊疆研究與國家命運相聯系的認識,推動了近代中國繼西北邊疆史地研究學派誕生后的第二次邊疆研究高潮的發展,并且在研究的地理范圍、思想理念上也超越了傳統邊疆史地研究為主的西北邊疆史地研究學派。
20 世紀30年代的中國邊疆研究,在危機嚴重的社會背景下,政府也格外重視其經世致用?!斑吔畣栴},就是中國的存亡問題?!保?]社會層面大力鼓吹邊疆研究,國民政府也參與其中,組織或推動成立了相關的邊疆研究團體或機關。例如,邊疆政教制度研究會(1933年)、邊事研究會等機構,均由政府組織。《邊鐸》宣稱“國民政府承總理之遺教,受本黨之領導,無日不努力于邊疆各地民族之團結與夫本黨民族政策之施行?!矫?,于處理邊疆日常政務之蒙藏委員會外,行政院復添設邊疆政教制度委員會,關于邊地政情,多所探討”,該刊之創立以“宣達中央德意”為辦刊旨趣。[9]當然,其時也有許多民間學者利用自身力量積極活動成立了相關的邊疆研究社團,如中國邊殖學會(1935年)、邊疆問題會(1936年燕京大學歷史系顧頡剛與馮家昇等發起成立)、邊疆史地學會(1937年清華大學歷史系與地學系創辦)等。
20 世紀30年代的中國邊疆研究,在內容上重視對國際政治經濟關系的考察?!爸袊囊磺袉栴}已不是單獨的中國的所有了;如果中國的事情,中國人不去管理,世界上將伸出許多手來,等待著替你代勞。所以處在世界一角的中國,處處閃避不了時代的襲擊?!保?3]表明了國人充分認識到國際政治關系的發展演變,對中國社會發展影響至大。
《邊鐸》雜志創刊時明確指出:“國際經濟恐慌,恰于此時擴大延續,變本加厲,逼令帝國主義者掀起戰爭,加緊侵略,而遠東中國首當其沖。內外形勢,與新舊因緣,互相激蕩,同時迸發,于是構成‘九一八’以來中國民族空前嚴重之國難?!保?]邊疆研究的學者們對中國邊疆危機與世界政治經濟形勢聯系密切有了深刻認識,進而擴展了研究的視野,對國際政治關系狀況十分關注。
《邊事研究》、《邊鐸》、《邊疆半月刊》等刊物所刊載的論著中,或直接以國際形勢為研究的側重點,或在論述中國邊疆問題時多結合國際形勢進行闡述。這一時期對國際形勢的關注,主要是側重于對蘇俄、日本、英、法等列強國際關系的介紹與研究?!哆吺卵芯俊吩诟鞣N邊疆研究雜志中獨樹一幟,在抗戰爆發后,多次舉辦時事座談會,邀請相關學者對國際形勢進行座談,并將其主要內容介紹或刊載于雜志中,供同仁參考。近代以來,絕大多數國人對邊疆“情勢”與世界大勢基本無知,或知之甚少,天真以為外夷外強中干、難以自生,“是彼當仰命于我,我不應有虞于彼”[14](P147)。雖然隨著社會政治的發展,晚清也多有關于中國邊疆與列強關系的研究者,如《吉林勘界記》、《俄界情形》、《中韓勘界地圖》、《中俄交涉記》、《滇越界約》等均有涉及,但20 世紀30年代的研究不論是在數量或質量上、廣度與深度上均有了極大發展。20 世紀30年代中國研究邊疆的學者,能夠將邊疆與國際形勢相結合研究,無疑也是中國學術視野國際化的進步體現。
20 世紀30年代的中國邊疆研究,研究專業化的趨勢進一步增強。中國傳統的邊疆史地研究,雖然也多有民間對邊疆政情的關注者,但大致可視其為官方正史從屬下的研究。中國古代關于邊疆地區的歷史記載,大致分屬紀傳體通史和斷代史,編年體史書、起居注以及實錄,典志體史書,地理書和方志等四類文獻中。此外,會要類、輯錄類、目錄提要類、筆記雜記類的歷史文獻中涉及邊疆問題的文獻也為數不少。[15](P46-53)這些歷史文獻的研究方法及作者,多系中國傳統的治史方法與師友關系群體,尚不具備近代學科專業化的特點。道咸時期的西北邊疆史地學派,其成員為官、為人幕僚或教書度日,因共同的志趣,形成了蔚為壯觀的研究群體。這一群體對邊疆的研究成果主要集中于對西北邊疆地區社會環境及社會狀況的調查與研究,并注意到了中外邊界劃定或糾紛,以及與中國邊疆問題密切聯系的域外問題等,但其基本的學術思想基礎仍是經世致用思想的再興與發展。而他們關注邊界及域外問題,是中國統一多民族國家遇到新問題下的學術探討,是中國邊疆研究新的發展態勢。這一態勢在19 世紀后期及20 世紀初仍在不斷發展,并在研究視野與研究方法上有了拓展,醞釀著新的學術理論和思想以及與此密切相關的新的社會、國家、民族理論和思想,但尚未從根本上改變一時社會的面貌和學術風氣。1909年中國地學會成立,才標志著中國邊疆研究群體由傳統的師生學友關系發展成有共同綱領的新式科學團體。[15](P57-58)
清末民國以來,西學在國內傳播的影響逐步擴大,國人的科學研究突飛猛進,突破了中國科學史紀錄,尤其是科學考察團紛起,“奔走于荒徼僻壤,努力于田野工作,我中華民國之命運,不于此時奠定其最堅固之基礎耶?”然而,當時學術考察團所注意者大都為純粹的自然科學,邊疆問題常被視為屬于外交或內政之問題而不甚加以注意,“蓋其時邊疆學術之綜合的研究,尚無人注意”[16]。直到20世紀30年代抗日軍興后,“政府對于邊疆的建設與開發,學者對于邊疆的調查與研究,漸加注意,這是一種從來未有的良好現象”[17]。這一時期,邊疆研究的團體不斷涌現,邊疆研究的刊物盛于一時,邊疆研究的專業化特色基本形成。邊疆研究的團體前面已粗有涉及,不再復述。關于研究邊疆的雜志,大致可分為五類:一、涉及邊疆或民族問題的政治性刊物,如《中國青年》、《青年中國》、《時代精神》等;二、涉及邊疆或民族問題的學術性刊物,如華西大學《中國文化研究所集刊》、《金陵學報》、東北大學《志林》、浙江大學《史地雜志》、《地理學報》、《科學》、《科學世界》等;三、一般的普通邊疆研究刊物,包括副刊,如《邊事研究》、《邊聲》、《邊疆研究》、《益世報(邊疆周刊)》、《貴州日報(社會研究副刊)》等;四、分區的邊疆研究刊物(如《東北月刊》、《東北論壇》、《西北論壇》、《西北資源》、《回教大眾》、《新西北》、《新寧遠》、《西南導報》、《西南實業通訊》、《康導》、《西南邊疆》等;五、邊疆研究或民族學研究的專門刊物(如西南邊疆研究社主辦的《西南研究》、金陵大學中國文化研究所主辦的《邊疆研究論叢》、中山文化教育館主辦的《民族學研究集刊》(第二集)、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人類學組主辦的《人類學集刊》(第一集)等,《民族學集刊》與《人類學集刊》實際是上期作品在本期出版。[16]可以說,這些邊疆研究團體與雜志的創辦,促使了邊疆研究朝著更專業的方向發展,逐步發展成為一門專門的學科。
總體上,這一時期的邊疆研究,由于人類學、民族學與社會學的相關理論或方法先后分別被系統地介紹到中國,并在邊疆或民族調查中進行了實踐,邊疆研究中也自覺或不自覺地開始運用這些理論或方法,但并未形成較系統的獨立的邊疆研究方法與理論。這是20 世紀30年代邊疆研究的理論及方法與40年代的重要區別,顯現了邊疆研究理論與方法的一種線性發展歷程。[17]
20 世紀30年代的中國邊疆研究,在前期邊疆研究的基礎上,取得了一批豐富的研究成果。但另一方面,這一時期的邊疆研究成果也存在不少問題,甚至一些問題長期困繞著邊疆研究的學者。這一時期的邊疆研究規模宏大,但大部分研究成果尚處于對邊疆地區概況的介紹階段,研究的深度不夠。時人即已指出:在國內市場上看見的眾多關于邊疆研究的叢書和刊物,如果認真審察其內容,“大都是人云亦云,輾轉抄襲,并且虛造事實來充塞篇幅”。同時,該論者還認為,“許多考察團到邊地去考察,他們到了邊地,僅調抄了地方政府的舊卷,并沒有作實際的考察工夫,這種舊卷,既不是科學的,拿時間來講,概是清末民初的東西,并且內中充滿了‘概’‘略’等字樣,純是一種無根據的估量”。該論者坦言道,上述情況的叢書和刊物只能喚起一般民眾注意邊疆的意識,但不能把它們當作研究邊事的材料;而熱心研究邊事的人,又深感邊疆材料的貧乏,于無可奈何之中,會借鑒帝國主義在中國邊疆考察的內容來進行參考。雖然帝國主義考察的材料比較確實并帶有科學性,但這種含有時間性的考察材料,因為時間和環境的變遷,不一定符合現實情形;并且由于立場不同,論斷也就各異,只能作為邊疆研究的一小部份參考資料。而我們得不到正確的邊疆材料,就不能作進步的研究?!八栽诂F階段,我們研究邊事人們同管理邊疆的政府機關,只有從新費一番心血,配備專門人材,把整個的邊疆作一度切實考察,而后始言有邊事的材料來研究。”[13]已將當時邊疆研究中存在深度不夠問題作了充分詮釋。
20 世紀30年代是近代中國邊疆研究第二次高潮的前一階段,研究區域由西北邊疆史地學派的較多關注西北邊疆地區擴大到中國整個邊疆區域,研究成果豐富,研究的內容與方法也較前期有了明顯進步,為下一階段40年代邊疆研究的深化奠定了基礎。對于推動國人對邊疆的重視,開發邊疆、團結邊疆各民族,構建近代意義的民族國家具有不可低估的積極作用。
總之,20 世紀30年代的中國邊疆研究,在研究內容的外延與內涵方面較之民國前期的邊疆研究均有了明顯進步,并形成了鮮明的時代特色。這些內容及特征體現了近代中國邊疆研究的發展大勢,同時也是諸多因素作用的結果,為20 世紀40年代中國邊疆研究方法與理論的深化積累了條件。[17]通過對它們的深入分析,對于推動中國邊疆研究的縱深發展具有積極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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