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說三題

◆ 王貴榮

中秋之夜

蕓的新婚丈夫是電廠的一名電工，負責維護線路的青年工人，名叫厚，和他的性格一樣純樸敦厚。由于長年的野外作業，他的皮膚被太陽曬得黑不溜秋的，倒也透露出他的精明能干，惹得電廠的上上下下也喜歡他，特別是和他同行的小伙子。

蕓的新房就在厚單位的房改樓里，三室兩廳，也夠寬敞了。家庭影院的音箱里流出甜美的輕音樂，坐在沙發里的蕓感覺很舒暢。因為她已經把小兩口的中秋節佳肴擺到了餐桌上，就等她親愛的厚回來一道舉案齊眉了。這畢竟是他們婚后的第一個中秋節啊！

忽然，蕓的手機響了，她一看，是厚的，她趕緊接上，只聽見厚說：“蕓，我本來現在就該回到家了。很對不起你，是這樣的：龍江村委會那邊刮了場暴風雨，把線路砸斷了。廠長要我火速趕過去，把線路修上，晚飯你自個兒先吃吧！”接著是手機掛斷的聲音。蕓像一只泄了氣的球，很難從沙發上站起來。她知道他的性格，辦事干脆利落，認準的路誰也擋不住。她不忍心給他打手機了，可胃口也提不起來，她慢慢地起身把她精心打造的晚餐放回到櫥柜里，然后關掉音響，到浴室洗個澡。為籌備這頓中秋之餐，她跑了市場跑商場，一身汗水還顧不上抹呢。何不趁著這時機，輕洗慢抹，也好消磨些許時間。

溫度適中的眾多小水柱柔柔地噴落到她的身上，她感到舒服極了，浴室里彌漫著裊裊的馨香……她約摸洗浴了半個鐘頭，才穿上睡衣走進客廳，外面已經是華燈初放了。

蕓略加梳妝，就打開電視。她再次坐到沙發上，準備瀏覽電視節目，打發時間。

她的手機又響了，她心里不由一喜，但瞬間又消失了，他不會那么快就回來吧？果然，不是他，是她的好友梅打過來的。梅說她和夫君明約她們小兩口到露天歌舞廳跳舞，她不知道該怎么回梅的話，害得梅一個勁兒在電話里“喂！喂！喂！……”地喊叫，她只好撒了個謊：“對不起，我感冒了，今晚就不出去了。”說完，便掛了手機。她的心不由得泛起一陣傷感的漣漪。

蕓很無奈，看著電視畫面上大多都是歡慶中秋的場景，心里很不是味道，而情感片上的卿卿我我，更使她看不下去……她太困了，迷迷糊糊地躺倒在沙發上……

“叮——咚！——”是門鈴的響聲，她一骨碌從沙發上猛跳起來，光著腳板奔向門口，拉開插銷，打開門，只見她的厚站在面前，笑吟吟的樣子，含著一絲兒不易覺察的愧疚，把兩筒月餅提到她的眼前，晃了晃……

她狐疑了起來：“怎么？你還買這個？”

“村委會主任硬是塞給我的，盛情難卻，就算我今天‘受賄’了，下不為例！”厚斬釘截鐵地說。

蕓忍不住噗哧一笑，兩拳不輕不重地擂打他的胸脯……

客廳的時針分針剛好指向9點整，是中秋之夜的黃金時刻！

教誨

一天中午，文老師家里來了客人。

他急匆匆趕到農貿市場，買了一只燒雞，走過賣豬肉的攤位時聽到有人喊他，轉過身一看，是他曾經教過的學生，名字記得不很清楚了，好像叫什么虎吧。

喊他的人說：“文老師，我是陳虎。以前在嘉禾鎮做生意，前幾天到縣城租攤了。”

文老師說：“幾年不見，你發胖了，你不喊老師都認不出你來了！”

陳虎笑道：“我給老師割只豬腳煲湯吧！”

文老師說：“割兩斤瘦肉吧，今天沒有時間煲了！”

陳虎手腳利索，砍塊瘦肉稱了，扔進保鮮袋遞給他說：“老師，剛好兩斤。”

付了錢，文老師又到菜市場去了。

一直忙到12時半，才把菜肴端到桌上招待客人。

送走客人，妻子對他說：“今天的燒雞是兩斤一兩多，豬肉是一斤七兩…… ”

文老師說：“不對，雞是兩斤二，豬肉是兩斤。”

妻子說：“我都稱過了，并記在紙片上，你自己看看吧！”

妻子心細如絲，肯定不會出錯。他不由得心里盤算起來，燒雞屬于正常范圍，而豬肉是屬于宰客行為了，偏偏是宰老師！真是不可理喻。

市場經濟，人龍混雜沒有什么奇怪，然而文老師對欺詐行為還是深惡痛絕的。

過幾天，他買菜時特意走過陳虎的攤位。

“老師……”

文老師打斷他的話：“你還好意思叫我老師嗎？”

陳虎的臉很快紅到脖子根。

文老師看到了他的愧疚，也是為師給予他最后的一次教誨。

偶遇

林社與孫波讀高中時是同窗，關系還可以。

林社讀完高中報考大學，成為天之驕子。畢業后在縣衙門任職，由于人太摳，六年都是跑龍套的角色。

孫波勉強讀完高中就回農村老家務農了。他父親走的快，遺下孤兒寡母，母親沒有能力支撐他繼續讀書。后來還算是走運吧，在村子里當上了代課教師。

一天下午，林社坐班車回老家，在鎮上的街道碰到老同學孫波，未免高興。畢竟是闊別十年，人生能有幾個十年！

他緊緊地拉著孫波的手，說：“孫波，你給太陽曬黑了，我都差點認不出你來，走，咱們到茶館坐坐吧！”

孫波跟著他走進了群樂茶館。由于是下午，茶客不多，他們在靠窗口的茶座坐了下來。

林社點了一壺烏龍茶。

寒暄了幾句，林社很快進入主題，不是罵那個局長跌倒也啃一嘴泥巴——貪得無厭，就是批那個主任網羅新信——目光如豆，簡直整個官場都爛透了！眾人皆醉他獨醒。

孫波耐著性子聽他發泄了近一個鐘頭，說：“老同學，我有塊地要種地瓜了……”

“啊——那么你去忙你的吧！”林社說,“孫波，你先付茶水費吧，我，我……”

“今天是你請我的，好吧，我付我自己的。”孫波掏出兩塊錢放在茶座上，頭也不回就走開了，“衙門把你們這些人都寵壞了！”

林社望著他的背影，怔怔地坐在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