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欣路
中國對阿拉伯國家國際傳播的局限與不足
劉欣路
隨著國際格局轉型加劇以及中東局勢突變,中阿關系面臨新的挑戰,中國迫切需要通過加強國際傳播在阿拉伯國家特別是廣大民眾中增信釋疑,掌握輿論主動權。經過多年發展,中國雖建立起較為完整的對阿國際傳播渠道,但也存在著不可忽視的局限與不足,如渠道完整但有效性較差、話語內容缺少對共同價值觀的培育、“輿論領袖”建設滯后等,只有解決好傳播渠道、話語內容、話語人的問題,中國對阿國際傳播才能夠真正“走出去”。
中國;阿拉伯國家;國際傳播
阿拉伯國家在國際政治、經濟、安全等領域都扮演著重要角色,是中國實現和平發展必須借助的重要力量。盡管“中阿戰略關系”總體發展順利,但在國際格局轉型加劇、中東局勢發生巨變的背景下,中阿關系的復雜性和敏感性凸顯,很多問題亟待解決。例如,在中國的國家實力和國際影響力空前提升的情況下,中國如何回應阿拉伯國家日益明顯的“向東看”戰略,同時使阿拉伯國家對仍處于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中國有一個客觀的期待?在美歐主導中東事務,而中國又必須在“韜光養晦”和“有所作為”之間尋找平衡的情況下,中國如何獲得阿拉伯國家的政策認同?當阿拉伯伊斯蘭文化與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存在本質差異時,中國如何在雙方之間尋求深層次的價值認同?
回答和解決上述問題是一個復雜的系統工程,而國際傳播無疑在其中發揮著重要作用。中國需要大力發展國際傳播來維護國家利益,推動中阿關系持續、健康發展。然而,盤點中國對阿國際傳播,既要充分肯定幾十年來取得的巨大成就,同時也不能輕視現實存在的局限與不足。
中國對阿國際傳播起步較早,經過50多年的發展,特別是近年來在“走出去工程”的推動下,中國逐步具備了涵蓋傳統媒體和新媒體的對阿大眾傳播渠道。然而,“發出聲音”不等于“聲音被接收”,中國對阿國際傳播渠道的有效性還有待提高。
從平面媒體看,中國只有《今日中國》一份阿語雜志在阿拉伯國家發行,該雜志盡管歷史悠久,但每期僅1.3萬份的發行規模大大降低了其作為大眾傳媒的效能,且除埃及外的其他阿拉伯國家沒有該雜志的商業銷售渠道。由于受眾面太小,雜志所涵蓋的信息和觀點無法形成廣泛的影響力。
從廣播媒體看,國際廣播電臺阿語廣播是中國歷史最悠久的對阿大眾傳播渠道,由于制作和接收成本低、覆蓋范圍廣,阿語廣播在歷史上發揮過重要作用。但自上世紀90年代起,由于衛星電視的普及,廣播由優勢媒體轉變為弱勢媒體已成為國際傳播領域的共識,而且在調頻廣播成為主流的情況下,我國的阿語廣播仍為短波發送,接收的便利性大大降低,信號效果也較差,從而使廣播的受眾范圍進一步縮小。
從衛星電視媒體看,衛星電視是在阿拉伯國家影響最大、競爭最激烈的傳播渠道。由于采取“天空開放”政策,阿拉伯民眾可以收看到世界各國的600多個頻道,僅阿語頻道,就不僅包括半島電視臺、阿拉伯電視臺、MBC電視臺等享有極高認知度的本土電視臺,還包括美國自由電視臺阿語頻道、英國BBC阿語頻道、法國24小時阿語頻道、德國之聲電視臺阿語頻道、今日俄羅斯阿語頻道、韓國KoreaTV阿語頻道等外國電視頻道。各類電視頻道在阿拉伯國家已近飽和,競爭之激烈遠甚于其他地區。與其他外國阿語頻道相比,我國的阿語頻道建立較晚,2009年7月新疆“七·五事件”后開播,由于缺少充分的調研、宣傳和技術準備,該頻道的實際效果還不是很好。目前雖尚無專業機構對其收視率進行統計,但仍可以從幾個側面來判斷其在阿拉伯國家的認知度:2010年5月,著名的網絡電視平臺FORMNY對其平臺下的電視頻道進行了點擊率統計,當時開播10個月的央視阿語頻道點擊率不足100;2010年10月至2011年9月,筆者先后5次對來華參加培訓的阿拉伯官員共108人進行了調查,其中聽說過央視阿語頻道的有45人,占41.7%,收看過該頻道的有33人,占30.6%,只有6人每周3次以上收看,占5.6%;2011年10月,筆者對黎巴嫩圣約瑟夫大學150名阿拉伯學生做了調查,結果顯示有43人收看過該頻道,占28.7%,只有8人每周3次以上收看,占5.3%。這幾組數據雖然并不系統,但在一定程度上說明央視阿語頻道的認知度還不高。
從網絡媒體來看,雖然各家媒體都提出了大力發展網絡平臺的戰略,但現有的規模和信息量還較小。同時,國外鏡像站點的建設也相對滯后,在阿拉伯國家瀏覽這些網絡媒體的內容,特別是音頻、視頻內容受網速的影響較大。
綜上,我國目前對阿國際傳播渠道雖然完整,但各渠道的認知度和關注度并不高,受眾規模比較小,因此,還很難起到大眾傳播媒介應有的作用。
中國對阿拉伯國家國際傳播的主要任務是塑造良好的國際輿論環境,取得阿拉伯國家對中國各項內外政策的理解以及和平發展道路的支持。顯然,籠統的“將中國介紹給世界”是不足以實現這一目標的,我們的話語內容應突破“正面宣傳改革開放建設成就”的單一范式,“將確立中國與國際社會在價值觀上的認同關系作為中國國際傳播的重要工作之一”[1]。
在國際傳播中有意識、有針對性地培育共同價值觀是各國通行而有效的做法。例如,美國自2002年起在阿拉伯國家發起了“共同價值觀運動”,旨在強調美國文化與阿拉伯伊斯蘭文化在和平、寬容、多元等方面的共同性。美國以柔性方式宣傳美國文化、營造美阿共同價值取向的做法,雖無法根本扭轉阿拉伯人的反美情緒,但“這的確使越來越多的阿拉伯人樂于將美國的對外政策與美國人和美國文化區分開來,并激發著阿拉伯人的美國夢”[2]。法國也始終強調,“一個像法國這樣的大國應當擁有自己對世界的觀點,并且把這種觀點傳播出去。”[3]法國各媒體多年來均著力向阿拉伯國家傳播其獨立、正義、批判的價值觀,贏得了阿拉伯人的好感和信任,佐戈比民調中心2010年8月公布的民調顯示,法國已連續多年被阿拉伯人認為是“世界上最民主、自由的國家”、“在中東問題上發揮作用最大的國家”,并且“如果世界上只有一個超級大國”,法國以35%的比例高居榜首[4]。
中國媒體上目前還少見有針對性地培育中阿共同價值觀的內容,其話語內容往往是“以我為主”或流于對中國文化表層符號的疊加。以央視阿語頻道為例,該頻道9檔欄目中有7檔是對中國實用文化和民俗文化的介紹,這雖可形成日常層次的交流,卻很難深入到文明的內部神經。《新聞》欄目分為中國新聞和國際新聞,客觀而言,其國內新聞仍主要局限于對改革開放成就的正面宣傳,而國際新聞則時效性較差,且常常對一些熱點問題和敏感問題避而不談。《對話》是唯一可成為中阿雙方交流思想、培育共同價值觀的節目,然而筆者在對該欄目2011年1月1日至2月15日期間播出的17個專題內容進行跟蹤后發現,只有3個專題與中阿直接相關,其他均是對中國國內問題的討論,而且只有5個專題有阿拉伯人參與對話,其他都是中國學者之間的交流。作為唯一的互動性欄目,《對話》應更加突出“雙方”,即由“雙方”共同討論如何解決“雙方”共同面對的問題,很顯然,現有情況下,真正意義的“對話”并沒有形成。類似情況在中國對阿國際傳播的各類媒體上十分普遍,我們的話語內容多以對自身成就的介紹和外國人對中國的積極評價為主。
總之,中國對阿國際傳播的話語內容還比較單一,還缺少對共同價值觀的引導和培育。值得注意的是,培育共同價值觀并不是輸出意識形態,我們完全沒有必要回避價值觀的問題。要完成為中國和平發展營造良好輿論環境的艱巨任務,我們需要更深層次的相互認同。
由誰發出聲音,即話語人的問題是當代國際傳播的核心問題之一。“從受眾角度出發,信息源的公信力有一個遞減規律:首推專家學者,其次是媒體,最后是政府。”[5]專家學者不僅在受眾心中具有較高的公信力,而且具有很大的“流轉效應”,能夠左右多數人的看法,因此被認為是社會的“輿論領袖”。
專家學者的“輿論領袖”作用在實踐中得到了驗證。以新疆“七·五”事件為例,當時阿拉伯主流媒體上出現了大量專家學者、宗教人士的發言、文章,其言論中充斥著謬誤和過激的情緒。較為典型的是“國際人權人士”馬哈茂德·穆巴拉克在阿拉伯主流報紙《生活報》上發表的文章,這篇以《追求真相哪怕遠在中國》為題的文章雖聲稱“追求真相”,卻與真相背道而馳,作者在文章中使用“宗教鎮壓”、“種族清洗”、“對穆斯林的滔天罪行”等詞語形容“七·五”事件,將中國稱為霸權主義國家,將新疆穆斯林的生活描述成一片漆黑。這些“輿論領袖”的言論在阿拉伯國家產生了極大的流轉效應,盡管阿拉伯各國政府都保持了克制,但民間卻表現出強烈的對華不友好情緒,網絡上對中國的指責和攻擊此起彼伏,甚至還出現了組織游行示威、抵制中國商品和中國人的鼓噪。
從中國方面來看,“七·五”事件發生時,央視阿語頻道尚未建立,在大眾信息傳播渠道不暢、政府提供的信息和觀點受到質疑的情況下,如何向阿拉伯民眾說明新疆事件的真相成為重大問題。北京外國語大學薛慶國教授同樣發表在《生活報》上題為《一個中國知識分子對新疆事件的解讀及對阿拉伯反應的看法》的文章,起到了增信釋疑的作用。該文引用大量數據,客觀說明了“七·五”事件的真相,介紹了伊斯蘭教、穆斯林在中國受到尊重和保護的事實,同時也從學者的角度對中國的民族政策提出了自己的反思。文章在阿拉伯讀者中引起較大反響,特別是很多知名學者通過各種渠道表示對文章的認可和支持,認為文章有助于揭露真相,消除誤解。雖然一篇文章并不足以扭轉輿論,但被影響的一批阿拉伯專家學者作為輿論領袖,的確通過自身的影響力不斷擴大了民眾對新疆問題的客觀認識。
這個案例證明了專家學者在危機攻關中的重要作用,但這唯一出現阿拉伯媒體中的中國聲音也從另一個角度說明中國專家學者的集體失語,他們的“輿論領袖”作用沒有充分發揮出來。當然,學術研究與國際傳播是不同的領域,學術研究要求學者獨立、自覺,但國際傳播作為公共外交的主要形式則需要政府的精心規劃和大力推動,特別是傳播渠道的利用和拓展更是公共外交的主要責任,因此只有將政府和學者各自的優勢結合起來才能更好地發揮學者作為話語人在國際傳播中的作用。
愛德華·薩義德曾指出,“理解人類狀況的第一條規則是人類生存在二手世界里。”在大眾媒體時代,受眾接觸到的信息都是經過別人主觀加工過的。在國際傳播競爭日益激烈的今天,我們不能一味抱怨西方媒體的雙重標準,也不能要求所有受眾都具備判斷信息真偽的能力,而只能努力提高自身的國際傳播能力。雖然現階段中國對阿國際傳播在傳播渠道、話語內容、話語人等方面都還存在不足,但令人欣喜的是,黨和政府近年來高度重視國際傳播工作,已投入巨資用于加強國際傳播能力建設。對此需要指出的是,一方面,資金的投入可以迅速解決國際傳播中“硬”的一部分問題,但“軟”的部分則需要長期的積累和精心的謀劃;另一方面,我們既要重視建設,也要重視對實際效果的評估,要通過第三方定期、系統的調研為國際傳播工作提供智力支持。我國從事對阿國際傳播的媒體還普遍沒有委托獨立機構對渠道關注度、受眾的需求和接受水平等問題進行系統調研,未來,我們應當加強這方面的工作,以使我們的投入得到切實的回報。
[1]湯光鴻.論國家形象[J].國際問題研究,2004(4):18.
[2][沙特]穆阿邁爾·法伍茲·哈利勒.《嗨》雜志:在阿拉伯人中推銷美國文化[EB/OL].http://almoslim.net/node/85314,2004-02-18.
[3]林曉軒.法國24小時國際新聞電視臺正式開播[EB/OL].http://news.xinhuanet.com/newmedia/2006-12/08/content_5453836.htm,2006-12-08.
[4]Zogby International.2010 Arab Public Opinion Poll[EB/OL].http://www.brookings.edu/reports/2010/0805_arab_opinion_poll_telhami.aspx,2010-08-05.
[5]李智.文化外交:一種傳播學的解讀[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169.
(作者單位:北京外國語大學阿拉伯語系)
D822
A
1001-6201(2012)04-0256-03
2012-03-25
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務費專項資金資助項目(2011XJ015)。
[責任編輯:秦衛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