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東清 唐 虹
傳統成本習性模型假設成本增減幅度與業務量變化的方向及大小無關,認為成本與業務量之間呈線性關系。然而,該觀點由于過于簡化現實而忽視了成本變動的深層機理,導致其與真實的成本習性存在較大差異。針對傳統的成本習性模型因現實中業務量的增減變動對成本的影響不具有嚴格的對稱性而遭受的質疑,Anderson,Banker和 Janakiraman(2003)(下文簡稱ABJ)分析認為這是由于傳統觀點忽略了管理者介入對公司資源調整的影響,并據此提出了“成本粘性”概念。所謂成本粘性(cost stickiness),是指當業務量上升時的邊際成本增加量大于當業務量下降時的邊際成本減少量的現象。簡言之,成本具有粘性意味著該成本具有“易增難減”的特性。此外,Balakrishnan等(2004)通過實證研究還發現一些企業存在與成本粘性相反的現象,Weiss(2010)稱其為“成本反粘性”(cost anti-stickiness)。后續研究不斷證實成本粘性在企業、部門乃至國家層面的普遍存在,并且針對成本粘性的影響因素和經濟后果等內容學者們展開了進一步的探索。深刻理解成本粘性對于企業成本管理、證券分析師盈余預測以及投資者決策等均具有十分重要的指導意義。為此,本文梳理了國外目前成本粘性理論的相關文獻,對成本粘性的存在性、影響因素和經濟后果等研究成果進行綜述,指出相關研究的不足和今后的研究方向,為該領域的國內研究者開展后續研究提供參考。
成本粘性的存在性研究最早是在研究費用習性時被發現的。ABJ構建了檢驗成本粘性的對數線性模型,選取Compustat數據庫中美國上市公司20年間的“銷售費用、一般費用和管理費用(selling,general and administrative costs,SG&A)”數據觀測值進行實證分析,發現該費用呈現粘性特征:銷售收入每增加1%,SG&A費用上升0.55%;銷售收入每減少1%,SG&A費用下降0.35%。ABJ模型奠定了成本粘性后續研究的基礎,除Weiss(2010)和Balakrishnan等(2004)采用自行開發的測量模型外,后來的學者都借鑒了ABJ模型。但ABJ系列模型作為回歸估計模型,具有一定局限性:行業層面的成本粘性只能通過截面回歸模型進行估計,企業層面的成本粘性則需要通過時間序列回歸模型來估計。
Balakrishnan,Petersen and Soderstorm(2004)(后稱BPS)為成本粘性的研究提供了新視角。他們率先將個案研究思想引入成本粘性,將目光聚焦于一家診所運營公司,根據醫療業的運營方式、成本特點,用治療師工時替代總成本,用患者數來衡量業務量,實證發現:當業務量變動超過3%時,成本才表現出粘性特征;且產能過剩時,成本具有粘性;產能短缺時,成本表現出相反的特征。Weiss(2010)將其定義為成本反粘性,即業務量增加時成本的邊際增加量小于業務量減少時成本的邊際減少量,反粘性成本呈現“易減難增”的特點。
隨后,西方關于成本粘性的存在性研究還發展到行業、國家之間的比較。行業差異方面,Subramanian和Weidenmier(2003)研究美國制造業、金融業等四個行業的SG&A費用和銷貨成本(CGS)的粘性行時,發現制造業的SG&A費用粘性最強,而金融業的CGS粘性最強。國家差異方面,通過對美、英、法、德3500家公司的樣本數據進行實證分析,Calleja等(2006)的研究表明四國公司的營業成本存在粘性,其中法德兩國公司的營運成本粘性程度高于英美兩國公司,他們從國家視角進一步獲得成本粘性存在的證據。成本粘性在美洲三個國家的銀行業中也得到了證實。上述實證結果表明,ABJ的成本粘性假設具有普遍性。后續研究者在考察成本粘性的影響因素和經濟后果的同時,也都驗證了成本粘性的存在。
隨著成本粘性研究的推進,研究者逐步將研究重點轉向成本粘性的影響因素和經濟后果等方面。近年來,學者們從產能利用率、成本結構等方面對成本粘性的影響因素進行了廣泛研究,本文將成本粘性的眾多影響因素進行歸并,從管理層決策、企業戰略、企業外部環境方面進行闡述。
ABJ(2003)等學者強調管理層在成本習性中的作用,認為管理層決策行為是影響成本粘性的關鍵因素。近期,Banker等(2010)、Kama等(2010)等學者通過管理者樂觀傾向(optimism)和管理者故意決策(deliberate decisions)兩方面實證檢驗了這種影響。Banker等(2010)采用ABJ研究中的樣本,分析發現SG&A費用的粘性習性受到管理者樂觀預期的影響。他們認為成本變化由管理者資源調整行為引致,關注管理者可能用來推斷未來需求的信號,如訂單情況和GDP增長等。當這些信號使管理者表現出樂觀傾向時,會導致成本粘性。反之,這些信號指向悲觀傾向時,會產生成本反粘性。
當企業銷量下滑時,管理者有時會認為下滑是暫時的,并希望銷量在近期內回升。因此,有些管理者會在銷量下降期內為保持當前資源狀況而采取一些故意性的決策,這些決策使成本不隨業務量呈線性變化,從而引起企業的成本粘性。而這些故意決定往往由一些動機促成。Kama和Weiss(2010)認為,管理者受到某些動機的驅動(如完成盈利目標的動機等)所做出的故意決定,會影響成本粘性。例如,為完成目標業績,管理者的止損動機和技術更新動機會促使其進行資源調整,這些調整會降低成本粘性。Chen等(2008)根據委托代理理論,認為成本粘性與“管理層帝國建設”(Managerial Empire Building)動機有關。通過對標準普爾1500家公司數據進行檢驗分析發現:管理層帝國建設動機與成本不對稱性程度之間存在顯著的正相關;公司治理力度與成本不對稱性程度負相關,且管理層帝國建設問題越嚴重,此負相關關系越顯著。Yasukata和Kajiwara(2011)用公司發布的銷售預測作為管理者銷售預期的代理變量,通過實證檢驗管理者銷售預測是否對成本粘性產生影響,驗證了成本粘性是管理者故意決策的結果之一。
企業戰略管理旨在利用有效資源,使企業在競爭環境下滿足客戶需求,從而實現自身價值的創造。在此過程中,企業成本戰略、資源部署等計劃決策勢必會影響企業的成本粘性水平。因此,不能脫離企業戰略管理來探討成本粘性的影響因素。現已有研究表明,企業戰略管理會影響成本粘性的產生及粘性程度,主要包括成本優勢的來源、核心競爭力等因素。
成本領先戰略理論認為與經營規模或經驗積累有關的成本優勢主要來源于規模經濟、產能利用率等。BPS(2004)研究發現企業現有的產能利用率會影響管理者在企業業務量變化情況下所做出的反應,當企業產能短缺時,成本顯示出粘性特征,產能過剩時,成本具有反粘性。而成本結構通過影響產能利用率,對成本粘性產生作用。Porporato(2010)的研究表明,就銀行業而言,企業的成本結構確實對成本因業務量變化而產生的變化的程度有所影響。當業務量下降時,固定成本占比大的銀行(如巴西銀行)顯示出較強的成本粘性。由于固定成本短期內不會變動,企業的固定成本占總成本的比例越大,成本調整的機動性就越弱。業務量減少時,現有經營資源與業務量不再匹配,會導致成本粘性的產生。
企業的核心競爭力同樣影響到成本粘性的大小。Balakrishnan和Gruca(2008)從企業層面和部門層面分別進行研究,通過分析1986--1989年間加拿大189家醫院財務數據發現,與企業使命和核心競爭力緊密相關的部門的營業成本粘性水平較高,而附屬部門的營業成本粘性水平較低。
成本粘性是企業內外環境共同作用的結果。關于外部環境因素,現有研究主要考察了宏觀經濟增長、勞動力市場特征等對成本粘性的影響。
宏觀經濟增長對成本粘性的增強有所作用(ABJ,2003)。宏觀經濟狀況會影響管理者對于業務量走勢的判斷,從而通過管理者資源調整行為影響成本粘性大小。在宏觀經濟增長期,管理者對公司業績持樂觀預期,業務量增加時易追加成本;但在業務量減少時不會相應減少資源,而是有所保留地降低成本,從而產生成本粘性。
勞動力市場特征會對成本粘性產生影響。Banker and Chen(2006)從工會議價能力、集體協商中的集中和協調程度、失業救濟水平、就業保護立法的嚴格性等方面考察勞動力市場特征,對19個OECD國家12666家公司的大樣本數據進行分析,發現各國勞動力市場結構和政策對成本粘性的作用是顯著的。
成本粘性的經濟后果研究剛剛起步,相關研究集中于探索成本粘性對證券分析師預測及會計盈余信息及時性等方面的影響。后續的實證研究證明,同時反映成本可變性(cost variability)和成本粘性的盈余預測模型要優于傳統盈余預測模型(Banker和Chen,2006)。成本習性是管理會計中的核心話題,而會計盈余是財務會計中的重要部分,Weiss(2010)、Homburghe(2008)等學者在二者之間搭建橋梁進行交叉性研究,將管理會計與財務會計的重要議題有機結合起來。
為實現成本粘性經濟后果的研究,Weiss(2010)開發了成本粘性的直接測度模型,檢驗了公司不對稱成本習性和分析師盈余預測準確度等方面之間的關系。Weiss模型避免了ABJ模型采用回歸估計值測度成本粘性的缺陷,并允許對模型假設結果進行敏感性分析。Weiss的研究結果顯示,成本粘性顯著影響分析師預測,其原因在于:成本粘性越顯著,意味著公司的未來收益越不穩定,從而導致盈余的可預測性降低。結果是,采用公開的前期數據來預測當期盈余的準確性就會降低(Lipe,1990),財務分析師盈余預測的準確度隨之降低。因此,當投資者在一定程度上了解成本粘性,清楚成本粘性的存在會降低分析師盈余預測的精確度時,公司成本粘性程度越大,投資者則會越不依賴預測力弱的前期盈余數據。相應地,市場對盈余預測誤差的反應會減弱。由此說明,分析師唯有深刻了解公司成本習性才能做出更為準確的預測。Weiss(2010)通過實證研究進一步支持了這一觀點,其研究結果表明成本粘性對分析師盈余預測有顯著的負向影響,投資者要充分認識成本粘性對分析師盈余預測的影響。
具有成本粘性的公司表現出更多的條件穩健性(conditional conservatism),這會影響公司的會計盈余信息及時性的不對稱程度(the asymmetric timeliness of earnings)。Homburghe和 Nasev(2008)的研究表明,成本粘性通過削弱“好消息”公司的會計盈余信息及時性的不對稱程度,同時增強“壞消息”公司的會計盈余信息及時性的不對稱程度,從而使得會計盈余及時性的不對稱程度加劇。此外,對具有成本粘性的公司而言,會計盈余信息及時性的不對稱性更多是由會計因素(反映在應計項目上)導致的,而不僅是非會計因素(反映在現金流量上)。
自ABJ(2003)正式提出成本粘性概念以來,學者就成本粘性的存在性、影響因素和經濟后果展開探索和研究,相關研究結果極大地促進了學術界對于成本粘性涵義及重要性的正確把握。然而,作為一個新的研究領域,成本粘性研究尚處于起步階段,目前對成本粘性的研究尚存不足且不系統,例如已提出的影響因素之間相互關聯、測量工具不統一等。現有研究仍有許多空白點值得討論,如前因要素是如何影響成本粘性、如何廣泛應用成本粘性的相關研究成果、成本粘性理論的應用是否存在限制等,這些都是創新的研究方向。為進一步探討成本粘性的產生過程及其經濟后果,未來的研究有必要從以下幾個方面展開:
現有文獻中提出了成本粘性的間接測量模型與直接測量模型。其中,ABJ模型通過構建成本變動比率與業務量變動比率間的線性對數回歸模型,用啞變量區分變動方向,以檢驗成本粘性的存在性,根據模型估計出的參數來衡量行業或國家層面的成本粘性程度;Weiss模型能夠直接測量企業成本粘性水平的大小,從而將粘性水平作為自變量進行經濟后果研究,但尚未得到其他學者的采用和檢驗。雖然ABJ模型被后續研究者廣泛使用,但如前述,其所開發的模型仍具有一定缺陷,且采用回歸模型的參數估計量來衡量成本粘性的大小難免與事實存在較大偏差,這些都大大限制了ABJ模型在進一步研究中的應用。而Weiss模型雖能克服ABJ模型的上述缺陷,仍可能會導致潛在的測量誤差,該模型能否推廣使用還有待后續研究給予回答。
雖然目前有關成本粘性影響因素的研究較多,但尚不系統且相互關聯,大多在借鑒ABJ研究的基礎上對影響因素的研究范圍進行拓展,探討這些因素與成本粘性是否相關。將研究建立在使用公開的年報數據基礎上,并不能區分出什么是真正導致成本粘性的因素。關于這方面的未來研究應著重于因素的合理分類,探明這些根本因素是成本結構、資本密集程度、戰略意圖、經濟狀況還是其他。要充分理解成本習性及基于成本習性的作業成本管理,除了采用模型和公開年報數據進行實證,結構式訪談和實地調研同樣必不可少。
隨著成本粘性拓展了對成本習性的認識,成本粘性作為各種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變量,其自身也是企業成本管理、財務分析師盈余預測的基礎,因此對成本粘性所導致的后果進行研究具有重要實踐意義。換言之,單純基于傳統成本習性理論的成本管理和盈余預測難免有失公允,在探討何種因素影響成本粘性的形成這一前因問題的同時,更應關注成本粘性的經濟結果。由于此方面的研究還受限于成本粘性程度測量模型的開發,目前對成本粘性影響結果進行的研究極少,且較為單一,主要集中于研究對會計盈余方面的影響。關于成本粘性對哪些因素、以及如何對這些因素產生影響,我們還知之甚少,還有待未來進行更深入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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