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 華
(廣州華夏職業學院 藝術與傳媒系,廣東 廣州 524400)
卡夫卡的死亡觀探析
鐘 華
(廣州華夏職業學院 藝術與傳媒系,廣東 廣州 524400)
上帝與死亡是猶太民族的核心話語。作為不入幫會的猶太人,卡夫卡卻擁有非同尋常的宗教意識和宗教情懷。卡夫卡的死亡觀融合了猶太教與基督教的精髓:作為猶太人,卡夫卡的死亡觀念主要來自猶太思維;作為說德語的猶太人,由于德語本身浸潤著基督教的文化色彩,卡夫卡的觀念中又閃現出基督之光,渴望通過上帝的審判,重返伊甸園。
卡夫卡;死亡觀;猶太教;基督教;伊甸園
在藝術家的思維空間里,死亡不無被賦予了特殊意義,死亡意境亦是創作主體生命體驗的藝術外化。卡夫卡經歷的死亡體驗與其閱讀的死亡文化,共同催生了獨特的卡夫卡式死亡觀。上帝與死亡是猶太民族的核心話語。猶太作家卡夫卡的作品中有著大量的死亡描寫,其描寫方式堪稱一絕。卡夫卡曾說:“我們的拯救是死亡,但不是這個死亡。”[1](P77)這意味著死亡在他的審美邏輯里具有拯救意義。法國學者羅杰·加羅蒂認為,卡夫卡的內心世界充溢著猶太人的宗教情感,主要是對“《圣經》的經常閱讀形成的。”[2](P151)從宗教角度來探究,卡夫卡的思想意識里有著濃厚的伊甸園情結,重返伊甸園的信念影響到他的死亡觀的形成。
漫步于文學大師卡夫卡的藝術長廊,猶如無意間闖入一座幽深的城堡,四周亡靈繞身,眾亡靈或喃喃自語,或俯身向你傾訴滿心的哀怨,或獨自向隅而泣,或鮮血淋漓、面目猙獰、驚恐萬狀,無不讓參觀者毛骨悚然,啞然失聲,而內心卻相反激起了強烈的好奇心,引領著參觀者顫巍巍地繼續向前探著步子。這就是猶太作家卡夫卡的文學世界。
細讀卡夫卡的文學作品,數個奇特的死亡意象迎面而來:《變形記》中格里高爾變成大甲蟲后離世;《判決》中格奧爾格被父親判處投河淹死;《在流刑營》中軍官開動機器自殺身亡;《饑餓藝術家》中藝術家為藝術獻身絕食而死;《訴訟》中約瑟夫·K莫名其妙地被處死;《城堡》中K客死他鄉;如此等等。
細閱卡夫卡的書信與日記,也不乏對死亡的訴說:“認識開始產生的第一個標志是死亡的愿望。”[1](P4)“死亡的最殘忍之處是,一種表面的終結引起一種真正的痛苦。”[1](P76)“誰充分理解了生活,誰就不怕死亡。”[1](P428)“寫作是深沉的睡眠,也就是死亡”[3](P187)“假如可以得到幸福而死,那么我情愿去死。”[3](P283)等等。
走出卡夫卡的文學長廊,我們不禁要問:死亡在卡夫卡心里意味著什么?卡夫卡筆下眾多的死亡意象如何解釋?卡夫卡力挺的勇士K們面對死亡又為何這般坦然、豁達?這似乎在啟示人們,死與人如影隨形,揮之不去。事實上,卡夫卡是有著深刻宗教情懷的猶太作家,“宗教就是卡夫卡的全部世界,或者說卡夫卡是以宗教的眼光看待世界上的一切事物的。”[4](P57)卡夫卡文本的藝術魅力主要來源于他對宗教的體驗、感悟與思考,不從宗教角度出發我們將難以理解卡夫卡及其作品。
如何界定死亡?千百年來,眾說紛紜。早在古希臘,亞里士多德就提出:“所有的人都是有死的。”[5](P46)在中世紀時,奧古斯丁認為,“一切都是不確定的,只有死是確定的。”[6](P8)云格爾對死亡提出過質疑:“死是個體歷史的自然終結,抑或是自身秩序井然的自然之歷史中斷?”[6](P3)各家各派從多方面進行了死亡的詮釋。根據猶太教義,死亡是上帝對原罪最嚴厲的懲罰形式。“死亡并非人的本性所有,只是由于人的偶然過失即‘原罪’才落到人的頭上來的。”[7](P108)在基督教觀念中,死亡是通往天國的旅程。耶穌被釘死在十字架上,此舉為人類始祖所犯下的滔天罪惡贖罪,后人只要虔信基督,肉體禁欲,待其死后,靈魂才有望獲救,重返伊甸園。對于卡夫卡來說,死亡被賦予了猶太教的“懲治”與基督教的“獲救”的雙重色彩。
原罪是什么?根據《圣經》所述,人類始祖因偷吃禁果而觸怒上帝,這是原罪的根源。原罪反映了人與上帝的原初關系,它與任何世俗的罪惡無關。在猶太教義里,人的靈與肉乃至整個存在都沾染著罪性,罪性永無法擺脫。人唯一的贖罪方式就是恪守律法,規約行為,一旦違禁,就被處死。反之,人類能敏感到死亡,其關鍵是存在原罪。作為猶太人,卡夫卡曾竭力回避自己的猶太身份,聲稱自己與猶太人無共同之處,但無法擺脫家庭與環境對他潛移默化的影響,他出生8天后行的割禮與13歲時行的“堅信禮”即是他身上典型的猶太人因素,這意味著他也屬于與上帝訂約的猶太人的一員。歲月流逝,卡夫卡不僅喚醒其體內深層的猶太意識,同情幽靈般猶太民族的不幸處境,甚至還對猶太文化興趣盎然。卡夫卡最終意識到:否定原罪,即否定人。
作為猶太人,卡夫卡對猶太教的原罪觀念有理性認識,“卡夫卡關于原罪的理解,映現出一種猶太文化的關于人的本性、他與世界的聯系和他跟上帝的關系的理解方式。”[8](P91)他指出“我們是秩序與和平的破壞者,這是我們的原罪。”[9](P7)卡夫卡少時與人打架,被廚娘無意稱作“拉瓦荷爾”(即罪犯)后,時隔多年仍無法忘懷,“沒有什么別的東西比這種毫無根據的負罪感更牢固地粘附在我的靈魂里,正因為他沒有真實的理由,所以不管悔恨也好,還是彌補也好,都無法消除這種負罪感。”[9](P98)原罪滋生苦難,又與苦難如影隨形,這為卡夫卡所意識到。“你可以避開這個世界的苦難,你完全有這么做的自由,這也符合你的天性,但正是這種回避是你可以避免的唯一的苦難。”[1](P14)正如《鄉村醫生》中,孩子臥病在床,身體的右側腰下有一個手掌大的傷口,這個傷口與生俱來,它“不僅是死亡的印記,也是原罪的象征。”[10](P229)“有時候我覺得,沒有人比我更懂得原罪。”[4](P170)這是為何卡夫卡終生都在談論罪孽,以及無法逃避的審判。長篇小說《訴訟》鮮明指出罪與罰的問題。主人公約瑟夫·K莫名其妙地被捕,為恢復自由之身而四處奔走,但未能如愿。他最終意識到,對他提起訴訟的是自己的良心。“K沒有愛,從來不曾愛過,無論對菲利斯小姐或他的母親,與職業的關系也只是例行公事、力求無誤而已。這是他心中半潛的意識,折磨著他,但卻是人類普遍之罪。”[11](P181)因此,他后來放棄了反抗,欣然赴死。正如卡夫卡所言,“認識開始產生的第一個標志是死亡的愿望。”[1](P4)約瑟夫·K一旦對人類的原罪有清楚的認識,就毅然放棄了上訴。
恐懼是原罪的孿生兄弟,兩者相伴而生。恐懼,屬于人類的心理活動狀態,抑或是情緒的一種,通常的恐懼有具體指涉對象,即外感威脅、內感罪所致,但毫無源頭的恐懼則另當別論。“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禮記·中庸》)大意是:人看不到任何東西也極為謹慎,人聽不到任何聲音也唯恐有失。此言猶如猶太拉比對人的告誡,有耳在聽,有眼在看,勿以罪小而為之。此耳目化身為卡夫卡所言的暗探,因暗探潛伏四處而竊聽,致使恐懼無時不在,無處不在,唯有極敏銳的感悟力所能捕捉,其根本目標是個體消失,即死亡。此死亡不是彼死亡,對懷有深刻宗教情懷的卡夫卡而言,此死亡極易讓他理解為上帝之罰,繼而與人類的原罪產生聯系,將原罪銘刻于心。另一方面,原罪滋生苦難,苦難導致絕望,絕望而生恐懼之心,尤其是死亡恐懼,因其是上帝所施行的最嚴厲的懲罰形式,讓人類無法逃避。在卡夫卡看來,恐懼乃罪孽的標志。卡夫卡在塵世間對恐懼的體悟愈多,其對原罪的認知愈深。究其原因,要從其特殊的父子關系著手。在猶太思維中,信賴父親與信仰上帝的內蘊相通。上帝造人,人尊上帝為“天上的父”,上帝形象被投射到父親身上,父親形象隨之蒙上了上帝的神光。受此觀念熏陶,在猶太人心中,尊重上帝即尊重父親,反之亦然。因此,“像卡夫卡這樣敏感的人,是用他們對于上帝的體驗,來豐富和拓展他們對于‘父親’的概念,并充實他們的見識。”[12](P100)卡夫卡自幼敬畏其父,甚至詛咒父親的權威,而父親恰似世俗狀態的上帝,由此萌生了原罪所致的恐懼之感。伴隨對猶太教義的接觸,卡夫卡意識到自己在父親/上帝面前罪孽深重,繼而形成對父親/上帝的負罪感,犯了失語癥,進而強化了他對恐懼的認識。卡夫卡的恐懼是內化的恐懼,聲稱“你是猶太人啊,知道什么是恐懼”[13](P51),乃至認為“我的本質是:恐懼”[3](P268),強調自己就是由源于原罪的恐懼組成,進而發展到“一切障礙摧毀了我”[1](P153)。毫無疑問,卡夫卡把恐懼無限放大,繼而充斥著他的整個世界,特別是其中最嚴重的死亡恐懼,更使得卡夫卡終生為之困擾(晚年尤甚)。
為克服或戰勝恐懼,卡夫卡指出恐懼非他獨有,“這也是自古以來一切信仰的恐懼。”[3](P299)顯然,恐懼指涉的對象是存在全體。人類拜別伊甸園后,備受苦難與漫無邊際的恐懼的煎熬,由此產生了濃厚的伊甸園情結,深切懷念美好的伊甸園,期待昔日重現。然而,對伊甸園的渴望也使人恐懼不已,伊甸園甚至比任何招來恐懼的因素都可怕,它使人時刻覺察到罪身的永恒性。在《圣經·創世記》中,遠古人試圖修建一座重返伊甸園的天梯——巴別塔,但因冒犯上帝,致使夢想落空。立足于此,卡夫卡不斷揣摩著巴別塔的重建計劃,其作品《城徽》(1920年)就是此計劃的藝術表現。在《城徽》里,人們過于關注建塔的客觀因素,卻忘了尚需從事數百年的勞動,認為只要有建塔的念頭即可,夢想終可實現。接下來,人們更關心的是建造城市,而不是建塔。于是,第一代人以碌碌無為而告終,后兩代人則一語驚人,認為建塔之事純屬荒謬。受此思想影響,人們逐漸淡忘乃至徹底遺忘了昔日的宏偉計劃,重返伊甸園的夢想成為歷史,這標志著卡夫卡的救贖計劃以失敗告終。鮮為人知的是,早在構思小小說《城徽》之前,卡夫卡曾于1917年發揮其悖逆思維法驚人地提出一語——去挖巴別塔的豎井,此法顯然行不通,他才于三年后改為從地面朝天上建。盡管兩回殫精竭慮的構想毀之一旦,然而,卡夫卡并未放棄,反而以更頑強的毅力去探索自己及其民族的救贖方式。
救贖之力來自何方?對于被拋入世界的人而言,個體何等渺小,一己之力恐怕無法改變人的生存境況,從而需要一股超驗力量如神的介入,抑或是其它終極關懷的對象,才能產生救贖之力,而所謂神的概念來自宗教,對神的期待則是構成對宗教的信仰。正如卡夫卡所言:“人不能活著而沒有一種對自己內心中不可毀滅的東西懷有恒久的信仰。”[14](P202)歷來認為,作為不入幫會的猶太人,卡夫卡遠離信仰。事實上,卡夫卡并不缺乏信仰,他在八開筆記本里展開對猶太教有關原罪與死亡、信仰與救贖的思考,即是見證,卡夫卡對信仰的獻身精神令宗教人士也嘆為觀止,“他是最堅定不移的信仰者”[11](P178)。大限將至,卡夫卡屢屢回首已逝的歲月,感慨不已,記憶總會不經意間定格在不幸的童年,為兒時失落的信仰感到惋惜。“父親所帶給他的一切不幸,原本都是可能通過猶太教的信仰而得到救治,然而不幸的是,猶太信仰的根芽本身就被父親的暴政所窒息。”[15](P65)兒時,卡夫卡就不滿于父親信教的虛偽與非虔誠性,父親“對猶太教持可有可無的態度”[16](P263)、“走形式地做完禱告”[16](P263),致使兒時的卡夫卡喪失了接受信仰的絕好機會。每追憶此事,卡夫卡頓生痛徹心扉之感。伴隨人生體驗、體悟增多,特別是依地語劇團來布拉格的直接性影響,卡夫卡體內的猶太意識瞬間被喚醒,指出“在上帝和人之間……橫亙著一條永遠不可能彌合的鴻溝。”[11](P172)唯有對上帝的虔誠信仰,才能獲得終極救贖。深思熟慮后,卡夫卡視寫作為上帝施救的稻草,作家被賦予人類的替罪羊身份,后者使得作家通過寫作自由進行懺悔、贖罪,從而寫作具有救贖功能且被他尊為“祈禱的形式”[1](P206)。從此,卡夫卡把寫作當作精神歸宿,源源不斷地傾訴著內在的宗教情懷;另一方面,他肯定寫作狀態才是本真存在,本真存在才能彌合與上帝間的鴻溝,進而在想象中恢復與上帝的對話,重拾昔日自己失落的信仰。
卡夫卡一生未擺脫死亡恐懼,晚年更是惡疾纏身。獨特的西緒福斯式生存境遇加深了他對死亡的恐懼,卡夫卡不由喟然長嘆:作家之所以怕死,因為他沒有好好活過。臨近彌留之際,卡夫卡駐足回望,一直以來,寫作支撐著他的生命,為寫作他幾乎犧牲了所有的生之歡樂。“上帝不讓我寫,我偏寫,我必須寫。”[17](P10)卡夫卡一度視寫作為巨大的幸福:反抗父親之法寶、砸碎心中冰海的利斧、接近上帝的最佳途徑與逃脫殺人犯行列的良策。隨著死神召喚,卡夫卡幡然悔悟,他始終是《地洞》里惶惶不可終日的小動物,寫作沒從本質上抵御死亡,反之,寫作僅是精神層面上延宕了死亡的來臨,促使他陷入更深的絕望與無盡的恐懼漩渦,這種恐懼不斷散發出死亡的青煙,“我的恐懼與日俱增”[18](P205)、“在寫下東西的時候,感到越來越恐懼……每一個字,在精靈的手里翻轉——這種手的翻轉是它獨特的運動——,變成了矛,反過來又刺向說話的人。”[19](P468)卡夫卡從多年的寫作體驗中并未看到希望,痛定思痛,他才明白問題出在己身,他作為猶太人的一員,與生俱來的罪性是不爭的事實,他不僅沒自行認罪、懺悔與贖罪,反而視寫作為反抗斗爭的武器,這更無法洗清自身的罪孽,相反罪孽逐年累加而終使他瀕臨絕境。究其實質,寫作只是卡夫卡逃避死亡恐懼與無盡罪責的表現。于是乎,卡夫卡的救贖計劃再次以失敗告終。
撫今追昔,卡夫卡感慨良久。卡夫卡為抗拒父親/上帝與拾起失落的信仰,義無反顧地獻身于寫作,而寫作僅是首無盡的挽歌,既未實現初衷,又毀了他一生的幸福,甚至他的全部抗拒唯換來致命的打擊。經過大徹大悟,卡夫卡意識到迷戀斗爭終難獲勝,他鐘愛的寫作只是替魔鬼效勞,效勞的報償是距魔鬼愈近離上帝愈遠,其戴罪之身最完美的結局莫過于和解,而后者則意味著有望回歸樂土“迦南”。于是,橫亙在卡夫卡父子間的對抗模式頓時消解,卡夫卡甚至不再反感父親的牌局。隨后,卡夫卡夢見父親在做演講,父親的語氣之謙和、儀態之高雅,與現實判若兩人。不久,卡夫卡內心里流露出真情,“我真欲把自己交托于死亡。一種信念的殘余。回到父親身邊。偉大的和解之日。”[19](P421)卡夫卡還將此愿望寫進致父親的長信。隨著克爾凱郭爾式的“絕望的一躍”,卡夫卡最終得到了父親/上帝的寬恕,用此武器而非寫作戰勝了對死亡的恐懼,甚至對恐懼有了全新認識,“完全承認恐懼的存在是合理的,比恐懼本身所需要的承認還要多,我這么做不是由于任何壓力,而是欣喜若狂地將全部身心向它傾注。”[3](P306)“我就是恐懼組成的。它也許是我身上最好的東西。”[3](P335)在和解而非抗拒的引導下,卡夫卡才在真正意義上實現了自我救贖。回顧漫漫長途,卡夫卡歷經死亡的考驗,因死亡而恐懼,恐懼使他意識到罪,通過認罪最終獲救。
卡夫卡尋覓到心靈的解脫,他的作品亦成為人生體驗的回響。作為猶太人,卡夫卡深知人違背上帝而肩負罪性,原罪的存在意味著人的靈肉皆有罪,死亡是人消除罪孽的救贖活動,從而在根本上實現人與父親/上帝的和解。《變形記》中格里高爾變成甲蟲后,相繼被公司和家人所拋棄,數月后死去。卡夫卡這樣描寫了格里高爾之死:“他懷著深情和愛意回憶他的一家人……在鐘樓上的鐘敲響凌晨3點之前,他便一直處于這種空洞和平和的沉思狀態中……他的鼻孔呼出了最后一絲微弱的氣息。”[20](P152)格里高爾的變形使他成了正常秩序的破壞者,由破壞意識到原罪,為贖罪他以死向上帝謝罪。需要補充的是,變形是真我不堪社會角色的重負而逃避成人責任的表現,真我的寄生性所醞釀出的罪惡感終演變為自我犧牲與靈魂審判,靈魂獲救則意味著和諧秩序被換回,標志是妹妹舒展開青春煥發的身姿。伴隨著深情與愛意,他的死綻放出感人的魅力。《判決》中格奧爾格與父親發生爭執,后被父親判處投河自盡,他不但沒有猶豫與反抗,反而在臨死前滿懷深情的回憶起自己對父母的愛,“親愛的父母親,我可一直是愛著你們的。”[20](P47)格奧爾格因反叛父親而犯罪,甘愿受罰, 通過毀滅生命,他獲得了與父親在精神上的和解。《訴訟》中的法庭即上帝,約瑟夫·K尋找法庭就是尋找上帝。約瑟夫·K被捕后,四處打探法庭的情況而徒勞無功,逐漸意識到自身的罪,因罪才遭受上帝懲罰,后毫無反抗地奔赴刑場,以達到與天父和解及贖罪的目的。行刑前,約瑟夫·K不禁感慨自己死的像條狗,他的肉身如狗一樣卑賤,其卑賤性在某種程度上與其罪孽深重相暗合。《在流刑營》中原司令官身上閃現著上帝的影子。士兵被判處死罪,罪名卻不用懷疑。罪名被機器刻在罪身,足見罪是人的本性,本性外化為罪名。罪身對死亡的體驗,也是在經歷認罪、懺悔與贖罪。鑒于此,卡夫卡所謂“我寫的最佳作品的成功原因,便在這種能夠心滿意足地死去的能力之中。所有這些杰出的、有強大說服力的段落總是寫到某人的死亡。”[19](P348)才揭示其實質:形體死亡,精神重生。
自我救贖并沒讓卡夫卡止步,卡夫卡仍繼續思考著民族救贖的難題。面對人類的歷史,猶太教與基督教給予了迥異的詮釋。根據猶太教義,歷史是條單行道,自從人類始祖因原罪被逐出伊甸園,人類已踏上了不歸路,永無法回頭,即使彌賽亞降臨,最美好的結局只是在人間建立千年王國。基督教的觀念則相反,歷史可以循環,放逐的起點也是回歸的終點,通過末日審判,原罪亦能贖清,靈魂經洗滌亦可重獲自由,美好的伊甸園時代終可重現。于是,卡夫卡從基督教的循環歷史觀出發,為猶太民族考慮著出路。正如卡夫卡所言,“我具備基督教提出的前提(超過一般程度的受難和特殊性質的罪過),我在基督教中找到了避難所。”[21](P301)猶太人自從被逐出伊甸園后,四處漂泊,承受著無所歸依的痛苦,痛苦催生了渴望,渴望回歸永恒休憩的家園。卡夫卡認為猶太人因為“懶散”才不能返回天堂,“由于懶散他們被驅逐,由于懶散他們回不去。”[1](P3)猶如《鄉村醫生》中冒著嚴寒出診的醫生,流浪在茫茫的雪地上,卻永遠不能回家。何為懶散?縱觀猶太人的苦難史,猶太人自公元前586年王國被滅,歷經兩千多年的流離失所,難以名狀的災難、疾苦迫使猶太人只關注當下,逐漸忘了與上帝達成的契約,甚至疏遠了上帝。卡夫卡考慮到此,特別指出“逐出天堂就其主要部分而言是永恒的……但盡管如此……我們有可能不僅有一直期望留在天堂中的可能,而且有事實上一直留在那里的可能。”[1](P9)對重返伊甸園的可能性,卡夫卡堅信不疑,并付諸行動。猶如他文本中被闡釋為人類之替罪羊的作家們,卡夫卡毅然扮演了民族的替罪羊角色,暗自將猶太民族的罪愆一并攬來且獨自承擔,伴隨著虔誠祈禱、恪守律法與規約行為,試圖以自身體驗的靈肉之苦贖去猶太民族之罪,還其清白之身以換得上帝的重新認可。立足于此,猶太人才能接受末日審判的洗禮,脫去罪身后靈魂凈化而飛升天國。在這種意義上,死亡成了唯一的救贖計劃,死亡開啟了回歸伊甸園的路,結束了人類始祖流傳下來的千年之罪。這就是卡夫卡為拯救猶太民族而探尋的復歸之路。不忍目睹民族遭遇的萬般劫難,卡夫卡猶如《約瑟芬,女歌手或耗子的民族》中的歌手約瑟芬,她一直為本民族歌唱,直到聲嘶力竭才被迫停止,這位歌手與猶太人卡夫卡何其相似,而耗子國完全就是猶太國的寫照,卡夫卡為拯救不幸的猶太民族,嘔心瀝血,在所不惜。
根據基督教觀念,死亡是通圣之旅,亦是回歸伊甸園的必經之途,并非可怕的事,隨之“向死而生”被賦予拯救意義。《城堡》通常被認為是猶太人尋覓家園的故事,城堡被布羅德認為是上帝仁慈的象征,其描述的是猶太民族的整體處境。竊以為,主人公K心中的城堡即伊甸園,堡主仍上帝的化身。K為找到通向城堡的路,多方嘗試,歷經艱險,至死不渝。《美國》被看作是卡夫卡式的夢。布羅德認為小說探討的是個人進入天國的問題。主人公卡爾因罪被父親驅逐,背井離鄉,無所歸屬,正是猶太人因原罪被上帝放逐的象征。卡爾時刻想著返回故鄉,最后又踏上遠去的火車,這似乎對應著人類跋山涉水尋找伊甸園的苦難歷程。《城徽》表現了人類對伊甸園的渴望。上帝之城與塵世之間隔著不可逾越的鴻溝,于是乎,人類企圖重建巴別塔,恢復昔日與上帝的和善關系,盡管未能如愿,但人類渴望重返伊甸園的信念長存。《饑餓藝術家》再現了靈與肉的沖突而構成的悖謬。藝術家忍饑挨餓卻無怨無悔,一方面無合適食物寧愿餓死,另一方面唯有餓死才能覓到食物,皆因該物非凡塵所有而是生長于伊甸園的圣果,獲得圣果之日則是肉體毀滅之時,此乃藝術家追求饑餓的最高境界之淵源。由此,人們才能穿過卡夫卡的死亡迷宮,領悟他所謂的“死亡”被賦予的拯救意義。
作為猶太人,卡夫卡的死亡觀念主要來自猶太思維;作為說德語的猶太人,由于德語本身浸透著基督教的文化色彩,卡夫卡的思想中又閃現著基督之光。卡夫卡筆下的勇士K們——縱使徒勞無功也不懈追求——不過是卡夫卡的藝術化身,最終都死了,以死向上帝贖罪。正是毀滅了肉身,通過上帝的審判,才能重返上帝之城,“回歸到上帝的懷抱,在信仰的世界里和精神的國度中,他們獲得了永生。”[22](P90)在卡夫卡心里,死亡既是苦難境遇的解脫,更是尋覓精神家園的關鍵性一躍,而精神家園的至高境界——伊甸園——在上帝之城,重返伊甸園的救贖計劃只有借助死亡才能實現。就如閻嘉所言:“按照卡夫卡的觀點,人的存在和生命的意義,并不在于維持肉體的生存,而在于精神尋找到自己的家園和歸宿。”[23](P257)此言透露了卡夫卡的心聲——“假如可以得到幸福而死,那么我情愿去死。”[3](P283)這或許是探析卡夫卡死亡觀得出的一個謎底。
[1] 葉廷芳編.卡夫卡全集:第5卷[M].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1996.
[2] 羅杰·加羅蒂.無邊的現實主義[M].吳岳添譯.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1998.
[3] 葉廷芳編.卡夫卡全集:第10卷[M].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1996.
[4] 葉廷芳編.論卡夫卡[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8.
[5] 畢治國.死亡哲學[M].哈爾濱:黑龍江人民出版社,1989.
[6] 云格爾.死論[M].上海:上海三聯書店,1995.
[7] 段德智.死亡哲學[M].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1996.
[8] Melvin Wilk.Jewish Presence in T.S Eliot and Franz Kafka[M]. Atlanta:Scholars Press,1986.
[9] 古斯塔夫·雅努施.卡夫卡對我說[M].趙登榮譯.長春:時代文藝出版社,1991.
[10] 梁工編.圣經與歐美作家作品[M].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00.
[11] 馬克斯·伯羅德.卡夫卡傳[M].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1997.
[12] 胡志明.非常的“原罪”——論卡夫卡的猶太文化淵源[J].上海師范大學學報,2005,(4).
[13] 卡夫卡.致菲莉斯書簡[M].法蘭克福:費歇爾袖珍出版社,1982 .
[14] 馬克斯·布羅德.卡夫卡傳[M].湯永寬譯.桂林:漓江出版社,1999.
[15] 林和生.猶太人卡夫卡[M].蘭州:敦煌文藝出版社,2007.
[16] 葉廷芳編.卡夫卡全集:第8卷[M].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1996.
[17] Franz Kafka .Letter to Friends ,Family ,and Editors[M].translated by Richard and Clara Winston .(2d Printing,)Schocken books ,New York,1978.
[18] 卡夫卡.卡夫卡書信日記選[M].葉廷芳,黎奇等譯.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1991.
[19] 葉廷芳編.卡夫卡全集:第6卷[M].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1996.
[20] 葉廷芳編.卡夫卡全集:第1卷[M]. 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1996.
[21] 葉廷芳編.卡夫卡全集:第7卷[M]. 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1996.
[22] 王建華.人·動物·死亡——卡夫卡生死觀初探[J].湘潭師范學院學報,2004,(1).
[23] 閻嘉.卡夫卡:反抗人格[M].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1996.
責任編輯:馮濟平
Analysis of Kafka’s Outlook on Death
ZHONG Hua
(Department of Arts and Humanities, Zhanjiang Modern Science and Technology University, Zhanjiang 524400, China)
God and death are the key words of the Jewish nation. As a Jew who did not go to Church, Kafka owned unusual religious consciousness and religious state of mind. The outlook on death of Kafka’s fuses the essence of Judaism and Christianity: As a Jew, Kafka’s outlook on death mainly comes from Judea thinking; As a Jew who spoke German, because of German gradually wore the cultural color of Christianity, Kafka’s idea took on light of Christ. He longed to pass the judgment of God, and return to Garden of Eden.
Kafka; outlook on death; Judaism; Christianity; Garden of Eden
I106
A
1005-7110(2012)03-0081-06
2012-01-06
鐘華(1981-),男,湖北仙桃人,廣州華夏職業學院藝術與傳媒系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