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夢旦
(南京大學 哲學系,南京 210046)
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馬克思以來自于經濟生活的內容批判了德國哲學的唯心主義,形成了歷史唯物主義的基本原理,即生產力和社會關系的矛盾運動的線索。在《哲學的貧困》中,馬克思通過批判蒲魯東形而上學的經濟學,加深了對現實社會關系的研究,社會關系的內容較之《德意志意識形態》更為豐富了,歷史唯物主義也在這個過程中得以向前推進。馬克思在《哲學的貧困》中,由于經濟學研究的滯后,還未能深刻理解資本主義社會的物質生產過程,也未能揭示其生產關系的本質矛盾,欠缺從現實的物質生產中揭示出人類解放的線索,因而馬克思此時的歷史唯物主義思想還不足以徹底駁倒蒲魯東“政治經濟學的形而上學”的內在邏輯。
一
馬克思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已經提出了歷史唯物主義的基本原理,即生產力和社會關系的矛盾運動原理,但他還未進入歷史唯物主義關于生產關系的理論視域。由于《德意志意識形態》批判的只是一般的歷史唯心主義,所以立足于人類生活物質條件的生產和再生產這一線索就足以批判了。而《哲學的貧困》要加以批判的是蒲魯東形而上學的經濟學?!盀榱伺羞@種形而上學觀點,馬克思必須要從經濟范疇所置立其上的現實社會關系出發。由于蒲魯東在展開其形而上學經濟學觀點的時候刻意凸顯出了一種理想化的社會關系的理論層面,因此,馬克思在批判他的時候就勢必要專注于對現實社會關系的本質的挖掘和研究?!盵1]355馬克思在批判蒲魯東的同時也加深了自己對現實的社會關系的理解。
(一)商品的價值不是單獨構成的,而是生產者之間的社會關系
在《哲學的貧困》一開篇,馬克思就對蒲魯東關于交換價值的形成是使用價值的生產者向他人“建議”形成的展開了批判,即我不能單獨生產足夠的產品,因而建議別人把他們生產的一部分產品同我的勞動產品相交換,從而形成交換價值。針對這一點,馬克思歷史地描述了“交換”的歷史:在交換的第一階段,只有生產超過消費的剩余品才用來交換;到了第二階段,整個工業活動都處在商業范圍之內;最后一個階段,人們出讓了所有之前認為不能出賣的東西,如德行、愛情、信仰和知識等都成了交換和買賣的對象。交換總是一定歷史時期中的特定的交換,人類的社會生活具有歷史性的特征。
在《貧困的哲學》中,蒲魯東將“構成價值”作為他整個體系的基礎。所謂的構成價值是指,價值是構成財富的各種產品的比例性關系。他認為,只要產品的價值都能根據生產它們的實際勞動時間來確定,那么供給與需求就能達到平衡,商品就能獲得其“構成價值”。但是事實卻正相反,馬克思批判到:“完全構成了的‘比例性關系’是不存在的,只有構成這種關系的運動?!盵2]106供給與需求的“比例性關系”并不是取決于產品按照生產它的勞動時間來交換,而正是由于供給的波動性才調節各個工業部門之間的比例性關系,從而使得各種產品大致按照其包含的必要勞動時間來實現其價值。
蒲魯東的問題在于把商品的交換價值理解為可以單獨構成的,沒有把它置于生產者的社會關系中來理解,只有在這些社會關系中,產品的價值才能得到確定和實現。商品價值雖然要通過交換過程來實現,但是在生產過程中形成的?!捌阳敄|的價值理論主要局限在交換范圍內考慮問題,說明他不懂得生產過程對流通過程的先行性、決定性和制約性,不懂得生產方式對交換方式的支配作用。”[3]341
(二)范疇不是先驗地產生的,而是生產關系的反映
在《貧困的哲學》中,蒲魯東試圖運用黑格爾的辯證法來構建其政治經濟學體系,馬克思稱之為“政治經濟學的形而上學”。然而蒲魯東并沒有抓住黑格爾辯證法革命的內核,而僅僅粗劣地運用了其正-反-合的運動方法。黑格爾的辯證法是觀念的自我運動,馬克思將這種運動解釋為觀念“安置自己,把自己跟自己對置,自相結合,就是它把自己規定為正題、反題、合題,或者就是它自我肯定、自我否定和否定自我否定?!盵2]142但是蒲魯東否認了觀念的自我運動。蒲魯東所做的是將一些先驗存在的經濟范疇,如分工、競爭、壟斷等在思維中重新加以排序,把每一個范疇都分出好的方面和壞的方面,保存好的方面,消除壞的方面。例如“競爭”這個經濟范疇有好的方面,即使每個人取得了自主權,呈現出完全獨立的姿態;同時也有壞的方面,即奪去勞動者的面包,根本無濟于勞動者貧困問題的解決。于是“競爭”通過不斷地自我否定產生了下一個經濟范疇,即“壟斷”。“壟斷”是“競爭”天然的對立物,它消除了競爭中壞的方面。而“壟斷”自身也分好的方面和壞的方面,以此類推。蒲魯東就是以這種方式將一個個經濟范疇加以排列組合。“這樣,蒲魯東先生把所有經濟范疇逐一取來,把一個范疇用作另一個范疇的消毒劑,用矛盾和矛盾的消毒劑的混合物寫成兩卷矛盾,并且恰當地稱為‘經濟矛盾的體系’?!盵2]147
在蒲魯東那里,這些經濟范疇既無起源又無發展,他做的只是將這些經濟范疇在思維中重新加以排列組合,保存范疇中好的方面,消除壞的方面,從而引出一個平等的現實世界。但是,蒲魯東這么做的前提是承認分工、信用、貨幣等是先天且永恒存在的經濟范疇,并且他的這種分析方法是將這些范疇分離開來,逐一分析,因此在他的邏輯順序中就不存在這些范疇的相互關系與相互作用。這顯然是和馬克思在當時已經形成的歷史唯物主義的基本原則存在著根本上的顛倒。
從歷史唯物主義的觀點出發,馬克思認為“經濟范疇只不過是生產方面社會關系的理論表現,即其抽象”。[2]143現實歷史的發展過程中,既有生產力的維度,也有“生產的社會關系”的維度,人們在生產麻布、亞麻等產品的同時,也生產著一定的社會關系,并根據一定的社會關系相應地創造了觀念和范疇。“所以,這些觀念、范疇也同它們所表現的關系一樣,不是永恒的。它們是歷史的暫時的產物。”[2]144此外,“每一個社會中的生產關系都形成一個統一的整體”[2]144。在分析任何一個經濟范疇時,都不能脫離其他的社會關系來說明。蒲魯東的做法只是虛構了一套經濟范疇的體系,當他需要借助其他社會關系來說明某一階段時,這些社會關系還尚未被他的辯證運動產生出來,因此他的分析無疑是抽象的,并不具備現實經濟發展的歷史知識。
二
馬克思在《哲學的貧困》中運用已經形成了的歷史唯物主義基本原理來批判蒲魯東“政治經濟學的形而上學”,并且在批判的同時,加深了對現實社會關系的理解,將歷史唯物主義向前推進了一步。但是仔細分析可以發現,蒲魯東有其自己的邏輯思路,他不屑于現實的歷史,因為現實的歷史浸透著私有制。在私有制的迷宮中,人們無法找到出路。蒲魯東的目的恰恰在于建立經濟學的形而上學,形成一套完整的體系,他認為只有形而上學的歷史才是有意義的。歷史唯心主義的邏輯思路是跳出現實的框架,設計一條全新的道路,研究人類如何走向公正、自由和解放。歷史唯物主義盡管從具體的物質生產出發,揭示了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的矛盾運動,但是如果要與歷史唯心主義處于同一理論層面,并且真正駁倒歷史唯心主義的話,歷史唯物主義必須要說明為什么現實的歷史過程是有意義的,即如何從現實的物質生產中揭示出人類自由解放的線索。歷史唯心主義的某些觀點似乎是非?;闹嚨模撬鼈兊倪壿嬎悸肥峭暾?。如果僅僅駁斥觀點,并不能完全達到歷史唯物主義的高度。歷史唯物主義只有駁倒歷史唯心主義的邏輯,才是對其真正意義上的超越。
讓我們試著厘清蒲魯東自身的邏輯思路。雖然馬克思批判蒲魯東是“政治經濟學的形而上學”,但是在《貧困的哲學》一書中,蒲魯東自己宣稱他研究的就是“作為哲學的具體形式的政治經濟學”,“對我來說,經濟學是形而上學的一種客觀形式和具體體現,是在行動中的形而上學,是以不斷流逝的時間為背景的形而上學?!盵4]44他并不像一般的資產階級經濟學家那樣關注經濟現實,他認為浸透著私有制的經濟現實是沒有意義的,而是致力于發現隱藏在經濟現實背后的“精神”。這一點同樣可以從蒲魯東對社會科學的定義中得到證明:“社會科學并不是關于社會過去情況或未來情況,而是關于社會的整個生存過程,亦即關于社會的整個不斷變遷情況的理論和系統的知識。因為只有在社會科學里才能有理論和系統。這門科學的對象包括的不僅是某一個時期的人類秩序,也不僅是其中的某一些因素,而是社會存在的一切原則和全部希望,就好像一切時期和一切地點的社會進化一下子都集中在一起,固定在一個完整的畫面上,從而使各個時代的聯系和各種現象的次序一目了然,我們可以從中找出它的系列關系和統一性?!盵4]53-54蒲魯東在這里將自己的目的表述得很清楚,他試圖將任何時期、地點的社會進化在同一畫面中布展開來,使其完整、靜止地呈現,從而使各個時代的聯系和社會進化得以清晰展現,并以此來揭示社會存在的本質內容。
此外,蒲魯東在《貧困的哲學》的前言中假定了上帝的存在,作為他探討政治經濟學的基礎,認為“社會的歷史無非是一個確定上帝觀念的漫長過程”,這一神學化的思路使蒲魯東的理論基礎遭到了一些學者的懷疑和批判。但是在我們批判蒲魯東的這一思想時,也需要分析他為什么采用這樣一條分析路徑。蒲魯東在書中多次提到,他將上帝理解為“人類的集體的我”、“普遍理性”,他說:“實際上,即使我們承認上帝不過是集體本能或者普遍理性,也仍然需要弄清這普遍理性究竟是什么;因為,正如我們在下面還要指出的,普遍理性并非來自個人的理性,換句話說,對社會規律的認識,或者說集體思維的結論,雖然是產生于純理性的基本概念,但是卻完全是實證性的,絕不是通過演繹、歸納或綜合的途徑先驗地發現的。”[4]6可以發現,蒲魯東所謂的“上帝”不是人們通常意義上的先驗的上帝,他假設上帝的存在,也并不是為了引出一條神學化的思路。蒲魯東對政治經濟學的探討不是對經濟現象做實證性的分析,而是要挖掘出這些經濟現象背后的意義。但是他并不理解現實的社會關系,也看不出現實的歷史意義,因而只能設定“上帝”的存在?!安荒軓默F實中來尋找出社會能動性或社會必然性的真實原因及發展過程,蒲魯東就只能把所謂的社會必然性推到抽象的神秘性的理論層面上去了。我認為,這就是他的理論中必須要有一個上帝的假設的根本原因?!盵1]358
三
上文已經提到過,歷史唯心主義的觀點表面上看是荒謬的,但是其內在邏輯包含了深層的意義,歷史唯物主義如果僅僅通過經驗性的描述來駁倒其觀點,而不深入駁倒其邏輯,不能從現實的物質生產中拉出一條自由的線索,那么它就不能真正超越歷史唯心主義,或者說二者并不是在同一個理論層面探討問題。在《哲學的貧困》中,馬克思對社會關系的理解雖然已經達到了歷史唯物主義的水平,但是由于經濟學研究的滯后,他還未能發現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的本質內容以及資本主義生產過程與其他生產過程的本質區別,這使得他的研究還帶有經驗的痕跡。
馬克思說:“這些一定的社會關系同麻布、亞麻等一樣,也是人們生產出來的。社會關系和生產力密切相聯。隨著新生產力的獲得,人們改變自己的生產方式,隨著生產方式即保證自己生活的方式的改變,人們也就會改變自己的一切社會關系。手工磨產生的是封建主為首的社會,蒸汽磨產生的是工業資本家為首的社會?!盵2]143-144在這里,社會關系的線索較《德意志意識形態》要豐富得多,但很明顯,這僅是一個事實的描述,還沒有深入歷史過程的內部機理。馬克思此時還沒有將“工業資本家為首的社會”同“封建主為首的社會”在生產關系的本質上加以區別。由于馬克思此時的理論視野中缺乏剩余價值的線索,他對“勞動”和“資本”的理解都是不恰當的。馬克思仍然把“勞動”理解為商品,沒有把勞動商品推進至勞動力商品的層次;同時,他對“資本”的理解也仍然停留在“積累的勞動”,他還沒有理解資本只是存在于資本主義特殊的生產關系之下才能不斷地自我增殖。因此,馬克思此時還只是從物物交換的角度來理解勞動和資本的關系?!叭绻@些產品(麻布和呢絨——引者注)互相交換,那就是相等的勞動量在交換。這種等量的勞動時間的交換并沒有改變生產者的相互地位,正如工人和工廠主的相互關系沒有任何改變一樣。”[2]95馬克思用麻布和呢絨的交換來類比勞動和資本的交換,顯然是對勞動和資本的關系還缺乏深入的理解。
馬克思在《哲學的貧困》最后寫到:“被壓迫階級的存在就是每一個以階級對抗為基礎的社會的必要條件。因此,被壓迫階級的解放必然意味著新社會的建立。要使被壓迫階級能夠解放自己,就必須使既得的生產力和現存的社會關系不再繼續并存。在一切生產工具中,最強大的一種生產力是革命階級本身。革命因素之組成為階級,是以舊社會的懷抱中所能產生的全部生產力的存在為前提的?!盵2]197可以發現,由于缺乏對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的本質理解,馬克思對于自由解放的論證仍然顯得很籠統?!氨仨毷辜鹊玫纳a力和現存的社會關系不再繼續并存”,為什么不能夠繼續并存?怎樣才能使其不能繼續并存?馬克思此時還不能給出答案。他還停留在對歷史的描述,沒有能夠對歷史進行反思,對歷史的描述往往會加上一條政治的線索加以輔助,以彌補學理上的不足。只有深入研究資本主義的物質生產過程,揭示出資本主義生產關系中的矛盾本質,從現實的物質生產中生發出人類解放的線索,才算完善了歷史唯物主義的內容,也只有達到了這一層面,歷史唯物主義才真正地超越了歷史唯心主義。
[1]唐正東.從斯密到馬克思[M].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9.
[2]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58.
[3]孫伯鍨.探索者道路的探索[M].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2.
[4]蒲魯東.貧困的哲學:上卷[M].余叔通,王雪華,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