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世俊
(浙江省建德市人民法院,浙江建德 311600)
從漠視到尊重
——人權語境中解讀精神損害國家賠償制度
何世俊
(浙江省建德市人民法院,浙江建德 311600)
國家賠償法意義上的精神損害是因精神權利遭到公權力的侵犯而引起的精神痛苦或精神利益的喪失、減損。可能引起精神損害的只能是公民人身權被侵犯,主要包括公民的生命健康權、人身自由權、榮譽權、名譽權、肖像權、姓名權、法人人身權。權利保護機制給予了公民精神損害的請求權,但精神損害的無形性可能會導致賠償的無序性,為解決這一問題,實踐中必須掌握精神損害賠償的二分法原則,通過引入精神損害評估機制,利用引證判例、參照民事賠償、合理使用法官的自由心證等方法構建合理有序的賠償制度。
人權;精神損害;國家賠償
(一)人權保護、責任政府理念的擴張
中國數千年的封建皇權史,給國家本位思想培育了深厚土壤。新中國建立以后,人權之路也頗不平順,但隨著法制化進程的深化、人權意識的覺醒,國家本位色彩逐漸消褪。以人為本思潮逐漸興起,認識到國家只是為社會公共利益服務的公法人,像其他法人一樣具有權利能力與行為能力,應為自身行為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當其發生侵權行為時,應當承擔損害賠償責任。責任政府理念、保障人權理念開始深入人心,人權從被漠視走向了被尊重。精神權利是人權發展到一定階段,權利主體必然的需求,反映到制度面就是要限制政府行為,使公民生理性精神權利及心理性精神權利免遭公權力的非法詰難。精神損害國家賠償正是順應這一潮流的產物。
(二)精神損害國家賠償已成為國際立法通例
現代法治社會推崇控權觀念,強調權利制約權力,其根本目的都在于保護人權。可以說對人權保護程度已成為衡量一個國家法治程度的標尺。國家賠償法作為一部人權保護法,它明確了公權力非法侵犯公民私權利時應承擔責任,從而在制約政府行為、保障人權方面有其他法律不可比擬的優越性。從世界范圍看,從1873年法國布朗戈案例開創了國家擔責的先例,到1919年德國魏瑪憲法首次以根本法形式確立了國家賠償制度,再到1946年美國制定《聯邦侵權賠償法》、英國1947年制定《王權訴訟法》,國家豁免逐漸成為歷史,精神損害賠償慢慢走進各國的國家賠償法中。
(三)個案的推動
任何法律制度的演進都離不開社會需求的潛在推動,反映到國家層面就是一種自上而下的造法運動。隨著經濟領域成果的積累,民眾對個體權利渴求愈發強烈,透過個案對制度不合理的審視也越來越清晰,社會輿論背后反映出集體的權利意識,形成共識后又上升為民眾對法治的愿望,從而成為法制進步的推動力量。從“麻旦旦案”①到“佘祥林案”②,再到“趙作海案”,此類案件社會震動之大、影響之深可謂令人始料不及,實際上案件本身是普通的,但其意義實質卻在于集體權利意識借助于個案的思考和爆發。
精神損害主要是指對公民、法人精神活動的損害,具體表現為對公民、法人人身權的侵害,致使公民、法人精神痛苦和精神利益喪失或減損。精神損害國家賠償形態應包括兩種:對侵權行為造成精神痛苦的賠償和對侵權行為導致精神利益喪失或減損的賠償。
(一)精神損害國家賠償的應然范圍
1.已納入精神損害賠償范圍的權利
根據對現行《國家賠償法》的分析,下列人身權受侵犯應獲得精神損害賠償。
(1)人身自由權
人身自由是公民最起碼、最基本的一項權利,是公民參加各種社會活動和享受其他權利的先決條件。對公民的人身自由進行非法限制或錯捕、錯拘,會引起社會對公民的負面評價,使人產生憤怒、恐懼、沮喪等不良情感,導致公民精神上的痛苦。
(2)生命健康權
生命健康權是人最重要的一項人權。公權力行使過程中,侵害生命健康權,不僅會造成公民肉體上的痛苦,同時也會給本人及其近親屬帶來精神痛苦和創傷。因而應根據實際情況給予精神撫慰和金錢賠償。
(3)名譽權、榮譽權
1995年頒布的《國家賠償法》第三十條規定對于權利人的名譽權、榮譽權受到行政行為侵害的,行政機關應在侵權行為影響的范圍內,為受害人消除影響,恢復名譽,賠禮道歉。新修正的《國家賠償法》取消了這一表述方式,筆者認為,這并不代表公權力侵犯公民名譽權、榮譽權不能申請國家賠償,而是將這兩種權利隱含于第三條、第十七條規定的人身權之中,這是立法應有之意,而不是將這兩種權利排除出精神損害國家賠償。
2.應納入精神損害國家賠償的權利
(1)姓名權、肖像權
根據《國家賠償法》第三條、第十七條解讀不出對侵犯姓名權、肖像權的賠償內容,但實際上,公權力侵犯公民姓名權、肖像權的現象并不少見。如“羅彩霞案”,正是由于有國家行政權力公信力的擔保,冒名者才順利入學,如僅僅對個人給予懲罰,而國家機關予以免責,則極不合理。且在《最高人民法院關于確定民事侵權精神損害賠償責任若干問題的解釋》中姓名權、肖像權可主張精神損害賠償,為保持法律與司法解釋之間的統一性,也應該賦予公民在遭受公權力侵犯姓名權、肖像權時的精神損害求償權。
(2)法人人格權
目前我國司法實踐中是否認法人精神損害賠償的,認為法人不存在精神損害。筆者認為否認法人有精神損害,實際上就等于否認法人的人格,其結果就是法人失去了存在的依據[1]。當然法人作為社會組織,不具有自然人的生命,不會造成精神上的痛苦,但其名譽權、榮譽權遭到侵犯時,同樣會造成精神利益的喪失。為鼓勵法人參與經濟活動的積極性及賦予其民事主體權利的一體保護,規范公權力的運行,應重視法人精神利益,在法人精神利益被國家機關及其工作人員侵犯時,也應給予國家賠償的求償權。
但上述問題關乎整體法律制度的設計,筆者建議應循序漸進,可在今后的司法實踐中用判例方式加以指導,時機成熟時再立法確定。
(二)精神損害賠償的尺度
精神損害賠償是對精神痛苦和精神利益喪失的一種賠償,它既是對公民精神權利的尊重,同時也是對公權力任意實行的規制與懲戒,但它畢竟不如物質損失具有直觀的體現,它的無形性與非直觀性注定精神損害賠償只是對被侵權人的彌補,應更為注重對受害心理的修復,故精神損害賠償不能濫用,適用精神損害賠償時需掌握以下原則,注意賠償尺度。
1.賠償金數額適度原則
賠償非單純的財產性補償,不能簡單理解為以等量價值填補,而是對精神利益減損的一種填補,使受害人所遭受精神損害得到撫慰[2]。精神損害金錢賠償著力點在于撫慰性質,它的作用不是追求還原公民被侵權之前的心理狀態,只是彌補侵權之后的精神痛苦和喪失的精神利益,所以不能脫離現實社會需求主張,要根據具體情況給予適度賠償。實踐中,可由國家根據社會工資水平制定每年賠償標準,全國統一適用。
2.有限適用懲罰性賠償原則
為遏制違法,伸張國家賠償功能,就應對國家機關和國家機關工作人員的故意侵權行為設立懲罰性賠償[3]。適度懲罰一方面能達到遏制和預防功能,另一方面也能確保公權力的正常行使。在精神損害國家賠償中引入懲罰性賠償是世界賠償法發展的一種潮流,從保障人權,規范公權力依法行使角度考慮,但懲罰性賠償只能是有限適用,作為補償性賠償的附加,即必須以補償性國家賠償為基礎,在能確定存在有補償性賠償的基礎上,才能附加適用懲罰性賠償的可能[4]。且在適用懲罰性賠償中需有所限制,只能存在于侵權人具有故意或重大過失之情形中,因此兩種情形顯出侵權人對公民權利的一種極度漠視,如不對此種行為予以懲戒,就難以起到遏制和預防功能。但考慮到我國實際及執法環境,應對精神損害懲罰性賠償金額進行最高額限制。
《國家賠償法》第三十五條規定:有本法第三條或者第十七條規定情形之一,致人精神損害的,應當在侵權行為影響的范圍內,為受害人消除影響,恢復名譽,賠禮道歉;造成嚴重后果的,應當支付相應精神損害撫慰金。說明損害國家賠償的擔責形式有兩種:對于精神損害未造成嚴重后果的采取消除影響、恢復名譽、賠禮道歉方式;造成嚴重后果的,除了采用上述方式外,還應當支付相應精神損害撫慰金。這種賠償二分法是符合我國當前實際的,但精神損害僅僅是公民個人心理的一種感知,不會以明確物質形式表示出來,故又容易造成適用中的困難,實踐中既要避免精神損害撫慰金的濫用,又要防止人為的限制適用。要破解這一難題,就必須準確運用賠償二分法。
(一)精神損害賠償二分法的構建
1.賠償判例引證法
在國家賠償制度的形成過程中,判例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眾所周知,在以成文法著稱的法國,確立賠償責任的不是成文法,而是行政法院的判例,其中布朗哥案件開國家賠償之先河,成為許多國家賠償制度的典范。在以判例法為主要法律淵源的英美國家,許多重要的判例成為引發賠償立法的直接動因[5]。可見無論大陸法系國家還是歐美法系國家,其國家賠償均經歷了由判例到成文法的長期積累過程。我國從人權保護角度出發,制定《國家賠償法》用以規范國家機關行為,并規定精神損害撫慰金的賠償制度。但因之前并未經歷過長期判例積累,從而造成各地在適用精神損害撫慰金賠償中無例可循,缺乏統一性、標準性的指導,給精神損害賠償的適用造成一定難度。因而我國目前亟需建立判例指導制度,應由最高院應對各地呈報精神損害賠償案件進行篩選、總結,將常見多發、疑難案件等典型案例定期公布,形成指導判例,各地、各級法院按照最高院發布的案例參照適用。這樣既有利于統一尺度,又能形成標準。
2.民事侵權賠償參照法
精神損害國家賠償入法時間不長,全國賠償的案例也寥寥可數,精神損害撫慰金賠償更是一項新生事物,在無例可循也無具體標準情況下,目前可參照民事領域精神損害賠償經驗。因為民事領域精神損害賠償入法時間長,案例眾多,審判實踐中已經總結出了成型經驗,形成了統一認識和一定標準,國家賠償可參照民事領域賠償標準和尺度,逐漸探索出符合國家賠償規律的標準和尺度。
3.法官自由心證確定法
個案的具體性、特殊性與法律的概括性和普遍性規定容易產生矛盾,而我國《國家賠償法》是一部高度概括的法律,對紛繁復雜的賠償問題,只有寥寥三個法條規定,大量的彈性條款使得法官在審理案件時無具體條文可依據,這需要法官運用良知與法律意識去把握,給法官留下了巨大的裁量空間[6]。精神損害畢竟只是一種內心感知,被侵權人、侵權人及案外人可能對精神損害程度、后果都有不同判斷,得出的結論也會截然不同,在無法用精確的數量計算方式去統一時,此時法官的經驗、生活閱歷、知識構成、思維方式等形成的內心確信決定著賠償的最終結果,法官需要運用普通人的良知去感受、去體驗、去區分被侵權人精神損害的程度,還要綜合考慮侵權行為發生的環境、侵權人的過錯程度、侵權行為的社會影響、侵權行為的實際損害后果、被侵權人的個體情況等要素,合理作出判斷,正確適用賠償二分法原則。
4.精神損害等級評估法
精神損害雖然是無形的,無法進行量化,但筆者認為應根據公眾普遍的心理承受力度,依據對被侵權人及其家人生活造成的影響、被侵權人行為表現、社會對侵權行為及被侵權人的評價等方面進行評估,確定精神損害程度等級。
(1)評估可分為兩種形式:專業評估與群眾評估
專業評估指的是聘請心理學及精神病學領域專業人士對侵權行為作用下對公民心理的影響來確定精神損害的程度;群眾評估指的是邀請各領域、各階層人士各自評估侵權行為的影響。兩種評估形式中應以專業評估為主,只有涉及重大影響案件時,才同時啟動專業評估與群眾評估。
(2)精神損害五個等級:無損害、輕微損害、一般損害、重大損害、嚴重損害
對于無損害的無需精神損害國家賠償,一般損害及輕微損害的可適用消除影響、恢復名譽、賠禮道歉,對于精神造成重大損害或嚴重損害的還需支付精神損害撫慰金。
(二)精神損害賠償實現程序
1.賠償案件訴訟制
目前《國家賠償法》中賠償實行的是兩種實現程序,即根據賠償義務機關不同規定了不同的賠償程序。行政賠償案件實行的是訴訟制,司法賠償實行的是賠償委員會決定制[7]。且賠償委員會決定的案件是“一決生效”,這與我國目前法院實行的兩審終審制不符,當事人缺乏必要的救濟機制,明顯有違《國家賠償法》保障人權的立法精神。筆者建議,改目前賠償委員會決定制為訴訟制,在中級以上法院設立國家賠償審判庭,專責審理國家賠償案件,如不服判決結果可以提出上訴,實行兩審終審制。最高院受理的案件實行一審終審。
2.賠償案件可適用訴訟和解
《國家賠償法》第十三條、第二十三條規定:賠償義務機關應當充分聽取賠償請求人的意見,并可以與賠償請求人就賠償方式、賠償項目和賠償數額依照本法第四章的規定進行協商。筆者認為,根據上述條款,對賠償案件可引入和解程序,即由賠償機關與賠償請求人就賠償內容進行協商,達成賠償協議,賠償請求人可據此向法院撤訴。如未能達成和解協議,則由法院按照統一標準,對賠償請求人的要求作出判決,如賠償請求人對判決結果不服,可直接向上級人民法院上訴。
[1]楊立新.侵權法論[M].北京:人民法院出版社,2004.
[2]胡衛萍,肖海.精神損害賠償制度的適用范圍及損害賠償數額的確定[J].求索,2007(12).
[3]莊會寧,黃玉蓉.法學專家談《國家賠償法》四個缺陷[J].瞭望新聞周刊,2001(38).
[4]馬瑋.英美法系懲罰性國家賠償之考察與借鑒[J].山東科技大學學報,2009(2).
[5]馬懷德.國家賠償法的立法模式[J].西北政法學院學報,1994(3).
[6]王宗憶.自由心證在國家賠償審判中的導入[J].山東審判,2009(3).
[7]唐明.從司法視角看國家賠償的三個問題——兼談修改國家賠償法[J].山東審判,2009(4).
A Study on the Establishing of the State Compensation for Spiritual Damage
HE Shi-Jun
(Jiande People’s Court of Zhejiang Province,Jiande 311600,China)
Spiritual damage in state compensation means citizens’spiritual rights have been violated by the state power therefore leading to citizens’spiritual pains and sufferings or loss of spiritual interests.Only citizens’personal human rights that have been violated can result in spiritual compensation,including rights of human liberty,life,health,reputation,honors,as well as rights related to names,portraits,and those of legal persons.Rights protection organism has provided people tools to pursue spiritual remedy,but the abstraction of spiritual damage may lead to disordered compensation.In order to solve this issue,we need to establish reasonable compensation systems by using dual principles on spiritual damages,introducing spiritual damage evaluation system,utilizing previous research and precedents,consulting other civil compensations and reasonably exerting the judge’s discretion.
Human rights;Spiritual damage;State compensation
D 922.11
A
1009-9743(2012)02-0071-05
2012-03-13
何世俊(1979-),男,漢族,安徽郎溪人。碩士。浙江省建德市人民法院助理審判員。主要研究方向:刑法。
(責任編輯:陳 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