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適 舟
正解與誤讀
●適 舟
經典著作凝聚了人類思想的精華,古往今來,無數學者焚膏繼晷,對之考索玩味。在汗牛充棟的研究成果中,對經典的正解與誤讀往往并存。以慣常思維來看,學者之于經典文句,自應力探本義,求其正解。而誤讀原典,則唯恐避之不及。不過考察學術史,誤讀經典并非一無是處,甚至誤讀還會對思想寶庫作出巨大貢獻。
如《尚書·大禹謨》中的“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這段話,被宋儒奉為上古帝王的“十六字心傳”。可是據清儒考證,這十六個字非但不像宋儒所聲稱的那樣乃堯舜所述,而且《大禹謨》本身也是后人偽造。今天的學者更指出,即使以偽造者原義來看,宋儒的理解也相去甚遠。但就思想史而言,宋儒的誤讀恰恰貢獻巨大。正是由于誤讀與重新闡釋,原本質樸無華的語句閃現出耀眼的光芒,龐大的理學道統隨之建立。傳統儒學就此翻開嶄新一頁,迎來新的理論高峰。
再如印度佛教東傳后,漢譯經藏浩若煙海。不過佛法在中土的傳播過程中,其最引人注目者,卻在于“不立文字”之禪宗的出現。“活潑潑”的中國禪宗不再象傳統佛教那樣“有經皆講,無疏不成”,而其“明心見性”的主張尤被中國知識界所欣賞。不諳梵語的宋明儒者對原始佛典字句“正解”能有多少,著實令人懷疑,但是經由禪宗傳遞的思維方式,極大地啟迪了中國人的思想。“陸王心學”的影響彌亙至今,其中禪學的影子則隨處可見。在儒釋結合、創立新說的過程中,“誤讀”的貢獻不亞于“正解”。
如此“誤讀”,果為“誤讀”乎?非也,此類誤讀亦是正解。所“誤”者,字句而已,所“正”者,卻關宏旨。孜孜探究字句本義,固是為學之基礎,但是學問目的遠不止此。畫地為牢,得形忘義,未為得也。古學更生、西學新貌,增益人類之智慧,才是追求的目標。
法律之學亦如是。今日之法學,是不折不扣的西學。但法學怎樣在中國扎根、生長,成為圓融自如的本土學術,則非原始經典所能為之了。在法學本土化的進程中,無論正解原典,還是誤讀創新,都有其價值。此或為五柳先生“好讀書不求甚解”的精神實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