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明(南京師范大學法學院教授)
湯茂定(南京森林警察學院講師)
監視居住措施及其適用
李建明(南京師范大學法學院教授)
湯茂定(南京森林警察學院講師)
新《刑事訴訟法》對監視居住措施作了重要的修改,對這一措施的適用條件和執行作出了具體的規范,增強了監視居住措施的可操作性。監視居住措施的存與廢曾有過不小的爭論,《刑事訴訟法》修改保留監視居住措施,其合理性何在?監視居住措施適用中有可能發生哪些侵犯公民人權的風險?如何保證監視居住措施適用的合法性、公正性與有效性?本文將對這些問題作一探討。
監視居住措施的修改,涉及適用條件、執行場所、執行方式、被監視居住人權利保障等多方面的內容,修改后的監視居住措施定位更加明晰,操作性增強,被監視居住人權利保障得以強化。
修改前的監視居住被定位為一種限制人身自由強度大于取保候審而又非剝奪人身自由的強制措施。然而,具體的制度設計卻模糊了監視居住的屬性和定位。
修改前的監視居住與取保候審適用條件相同。對可能判處管制、拘役或獨立適用附加刑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或者可能被判處徒刑以上刑罰、適用監視居住不致發生社會危險性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既可以適用取保候審,也可以適用監視居住。但是,在采用監視居住的情況下,被監視居住人的活動范圍僅限于住處或指定的居所,而被取保候審人的活動范圍是其所在的市、縣。顯然,被監視居住人的活動范圍更小,人身自由受到的限制更大。對社會危害性相似、人身危險性相當的犯罪嫌疑人,在適用強制措施條件相同的情況下,適用嚴厲程度差別較大的不同的強制措施,有違適用強制措施的必要性原則和比例性原則。
修改后的監視居住措施被定位為逮捕羈押的替代措施和取保候審的補充措施。依據新《刑事訴訟法》第72條的規定,監視居住的適用條件實際上包括基礎適用條件和附加適用條件兩部分。監視居住的基礎適用條件是指符合逮捕條件或符合取保候審條件。監視居住的附加適用條件依據基礎適用條件不同而不同。符合逮捕條件而適用監視居住的附加適用條件必須具有下述情形之一:患有嚴重疾病、生活不能自理的;懷孕或者正在哺乳自己嬰兒的婦女;系生活不能自理的人的唯一扶養人;因為案件的特殊情況或者辦理案件的需要,采取監視居住措施更為適宜的;羈押期限屆滿,案件尚未辦結,需要采取監視居住措施的。符合取保候審條件而適用監視居住的附加適用條件是,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不能提出保證人,也不交納保證金。
可見,修改后的監視居住措施的適用條件以符合取保候審或者逮捕的適用條件為前提,同時必須符合相應的附加適用條件。監視居住的逮捕替代措施和取保候審補充措施的定位因而得以明晰。
修改前的《刑事訴訟法》在被監視居住人應當遵守的義務中規定了執行的處所,但沒有規定執行監視居住的具體方式,以致引發一些地方的辦案機關適用監視居住隨意性的問題,依法應當在被監視居住人的固定住處執行監視居住的,卻在指定居所執行監視居住。雖然法律明確了被監視居住人應當遵守的規定,但實踐中出現了兩個極端,或者完全剝奪了被監視居住人的人身自由,監視居住成了變相的羈押,或者對被監視居住人的監視缺失,被監視居住人甚至具有比被取保候審人更大的人身自由。由于監視居住執行方式的缺失,執行機關難以把握限制被監視居住人人身自由的尺度。
修改后的《刑事訴訟法》通過規定執行監視居住的場所、細化被監視居住人的法定義務、明確執行的方式,增強了監視居住的可操作性。新《刑事訴訟法》規定了執行監視居住的場所。依據其第73條的規定,被監視居住人原則上應在其住處執行。只有在兩種情形下才可以在指定的居所執行:一是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在辦案單位所在的縣、市無固定住處的;二是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涉嫌危害國家安全犯罪、恐怖活動犯罪、特別重大賄賂犯罪,在住處執行可能有礙偵查,經上一級人民檢察院或者公安機關批準的。新《刑事訴訟法》還細化了被監視居住人應當遵守的法定義務,有利于對被監視居住人實行有效的控制,例如,未經執行機關批準不得離開執行監視居住的處所,是對被監視居住人人身自由的控制;未經執行機關批準不得會見他人或者通信,這能夠阻斷被監視居住人與外界的信息交流;將護照等出入境證件、身份證件、駕駛證件交執行機關保存,剝奪了被監視居住人逃脫監管的交通、通行的便利條件。新《刑事訴訟法》第76條還明確了執行監視居住的方式。根據規定,執行機關可以采用電子監控、不定期檢查等方式對被監視居住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遵守監視居住規定的情況進行監督;在偵查期間,可以對被監視居住的犯罪嫌疑人的通信進行監控。
新《刑事訴訟法》規定,指定居所監視居住應當通知被監視居住人的家屬,被監視居住人有權委托辯護人、人民檢察院對指定居所監視居住的法律監督以及指定居所監視居住的執行期間折抵刑期等,強化了對被監視居住人的權利保障。
根據新《刑事訴訟法》第73條的規定,指定居所監視居住人的,除無法通知的以外,應當在執行監視居住后二十四小時以內,通知被監視居住人的家屬。如果由于犯罪嫌疑人不講真實姓名、住址,暫時無法通知其家屬的,偵查機關應當繼續調查取證,在查明其身份后,或者在無法通知的情形消失后,應當及時通知其家屬。
被監視居住人自被偵查機關第一次訊問或采取強制措施之日起,有權委托辯護人。偵查機關、人民檢察院、人民法院應當告知被監視居住人有權委托辯護人。在指定居所執行監視居住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要求委托辯護人的,人民法院、人民檢察院和公安機關應當及時轉達其要求。在指定居所執行監視居住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近親屬、監護人可以代為委托辯護人。
該法第73條第4款規定,人民檢察院對指定居所監視居住的決定和執行是否合法實行監督。強調對指定居所監視居住的檢察監督,目的在于防止決定機關和執行機關在指定居所執行監視居住過程中,侵犯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訴訟權利和其他合法權益。
新《刑事訴訟法》第74條規定,被指定居所監視居住的人,被判處管制的,監視居住一日折抵刑期一日;被判處拘役、有期徒刑的,監視居住二日折抵刑期一日。雖然指定居所監視居住不同于拘留、逮捕,但其對公民人身自由的限制強度很大,規定指定居所監視居住的時間折抵刑期體現了對被監視居住人人權的尊重和保障。
《刑事訴訟法》修改時保留了監視居住措施并對這一措施進行了重要的改革,然而,我們仍有必要回顧此前關于監視居住措施的存廢之爭。“廢除論”的主要理由可以歸結為三點:一是監視居住措施的制度性缺陷,主要表現為監視居住與取保候審的適用范圍相同、未能體現出監視居住在刑事強制措施體系中的合理定位、監視居住措施的執行場所不明確、執行方式缺失和對被監視居住人人身自由的限制程度難以把握;二是刑事司法實踐中監視居住措施的適用狀況不佳,主要表現為適用率過低、指定居所監視居住變相成為羈押和在固定住處執行監管不力;三是監視居住措施存在的社會環境不復存在,外國刑事訴訟中也少有監視居住措施。〔1〕參見謝佑平、張海祥:《論刑事訴訟中的強制措施》,載《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0年第2期。“保留論”認為,監視居住措施的上述制度性缺陷可以通過改革相關制度予以完善;至于刑事司法實踐中監視居住執行異化的現象,主要原因還在于執行機關未能按照法律規定執行;而社會環境的變化也并非廢除監視居住的理由,現代社會的刑事訴訟更加重視被追訴人的權利保障,監視居住作為一種非羈押性強制措施應予保留。
筆者認為,監視居住措施是我國刑事強制措施體系的有機組成部分。保留監視居住措施,有利于保障訴訟的正常進行,有利于降低羈押率,減輕刑事訴訟程序對被追訴人人身自由的限制。
其一,保留監視居住措施是刑事強制措施體系結構合理性的要求。合理的刑事強制措施體系,除了羈押性強制措施外,應當具有足夠的羈押性替代措施。我國的刑事強制措施體系中,拘留短暫地剝奪被追訴人的人身自由,逮捕則將較長時間地剝奪被追訴人的人身自由。對于那些符合逮捕條件而又不宜羈押的被追訴人,僅僅適用取保候審又不能防止其社會危險性時,就需要一種既能不予羈押,又能防止其社會危險性的替代性的強制措施。監視居住正好可以滿足這種需要。“從嚴厲程度來看,監視居住介于取保候審和逮捕之間。監視居住的這種特性恰好使其成為了取保候審和逮捕之間必要的緩沖機制,具有二者不可替代的作用。”〔2〕潘金貴:《監視居住保留論:反思與出路》,載《人民檢察》2007年第14期。因此,保留監視居住措施,可以使我國刑事強制措施體系結構更為合理。
其二,保留監視居住措施有利于在減輕對被追訴人人身自由損害的情況下保障刑事訴訟的正常進行。雖然適用羈押性強制措施更能夠有效地保障刑事訴訟的正常進行,但是,這畢竟是以犧牲被追訴人的人身自由為代價的。對被追訴人的長期羈押,既不可避免地對被追訴人的人身自由造成侵害,也容易產生諸如“交叉感染”等不良后果。因此,現代國家刑事訴訟中不再將羈押作為首選的強制措施,而將附條件的釋放候審作為處置被追訴人的常用方式。為了防止被追訴人實施逃避或者妨礙偵查審判的行為,釋放候審制度在發展過程中,逐步形成了多種多樣有針對性的附加條件。監視居住措施與國外的候審釋放制度一樣,對于保障被追訴人人權和保障刑事訴訟順利進行都具有重要的意義。
其三,適用監視居住措施可以降低羈押率,有利于保障被追訴人的基本權利。依據無罪推定原則,被追訴人在被終審判處自由刑刑罰之前,仍享有人身自由權。只是為了保障訴訟正常進行的需要,才允許在其待審期間,對其人身自由依法予以限制或剝奪。如果不采取羈押性措施也能保障訴訟的正常進行,就不應當羈押被追訴人,這是強制措施適用中必要性原則的要求。基于人權保障的要求,應當將羈押作為最后的手段,即不羈押就難以保證刑事訴訟順利進行的情況下,才可以采用羈押措施。同時,在被追訴人待審期間,應當有替代羈押的強制措施供辦案機關選用。而監視居住作為替代羈押的措施,與取保候審一樣具有保證訴訟順利進行的功能,正如有學者指出的:“監視居住雖然實際適用率很低,效果不理想,但畢竟是一種不同于羈押的強制候審措施,對于減少未決羈押的人數,節約司法成本以及減少對公民人身自由的侵犯,具有一定的積極意義。”〔3〕參見孫長永:《比較法視野中的刑事強制措施》,載《法學研究》2005年第1期。
我國應當積極吸收借鑒國外刑事司法制度中有益且合用的內容,這是人們的共識。但是,并不能由此反推,認為國外少見的制度,我國應予廢除。就監視居住制度而言,國外比較少見,但這不意味著我國就一定要廢除監視居住措施,二者之間沒有邏輯上的必然聯系。何況,大陸法系和英美法系代表性國家的強制措施中都有與我國監視居住措施相似的釋放候審制度,如《德國刑事訴訟法》第116條的延期執行逮捕令制度、《法國刑事訴訟法》第138條的司法管制制度、《意大利刑事訴訟法》的住地逮捕制度。而《俄羅斯聯邦刑事訴訟法典》第107條更是明確規定了監視居住作為強制處分,英國和美國的法官在適用保釋時則可以附加條件。國外的刑事司法實踐,也許可以從另一個側面說明我國《刑事訴訟法》修改時保留監視居住措施的合理性。
既然監視居住是強制措施體系的一部分,就有必要關注監視居住與其他強制措施之間的關系。盡管新《刑事訴訟法》將監視居住與取保候審的適用條件實行分離,但兩者仍然存在相似的內容。監視居住與取保候審作為限制人身自由的強制措施,在被追訴人應當遵守的法定義務方面也有重合。監視居住與取保候審、逮捕在一定條件下可以相互轉化。正確理解監視居住與取保候審、逮捕之間的聯系,有助于正確適用監視居住措施。
1.適用條件部分相似
新《刑事訴訟法》于第65條和第72條分別規定了取保候審與監視居住的適用條件,其中的有些適用條件內容相似:一是患有嚴重疾病、生活不能自理的;二是懷孕或者正在哺乳自己嬰兒的婦女;三是羈押期限屆滿,案件尚未辦結,需要采取取保候審(監視居住措施)的。但是,并不表明兩者適用條件存在交叉。原因在于,監視居住以符合逮捕條件為基礎條件,上述三點只是附加條件,取保候審的上述三點屬于獨立適用的條件。具體而言,患有嚴重疾病、生活不能自理的人,懷孕或者正在哺乳自己嬰兒的婦女,如果符合逮捕條件,可以監視居住;如果不符合逮捕條件,可以取保候審。對于羈押期限屆滿,案件尚未辦結,如果被追訴人符合逮捕條件,可以監視居住;如果不符合逮捕條件,可以取保候審。
但是,以符合取保候審條件為基礎條件,以不能提出保證人,也不交納保證金為附加條件的監視居住適用條件,監視居住與取保候審的適用條件則存在交叉,交叉的內容是取保候審的條件。在這種場合,監視居住實際上執行了補充或者替代取保候審的功能。
2.被監視居住人與被取保候審人應當遵守的義務部分重合
新《刑事訴訟法》第69條與第75條分別規定了被取保候審人與被監視居住人應當遵守的義務。其中有三點相同的內容,即在傳訊的時候及時到案;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擾證人作證;不得毀滅、偽造證據或者串供。這些規定的目的在于保證被追訴人能夠及時接受訊問和不逃避偵查審判,防止被追訴人實施妨礙訴訟證據的行為,以保障刑事訴訟的正常進行。
被取保候審人會見他人或與他人通信的權利,取決于決定機關是否作出限制。如果取保候審決定機關責令被取保候審人不得與特定人會見或通信,被取保候審人除了不得與特定的人會見或通信外,與其他人會見或通信的權利不受限制。被監視居住人如果未經執行機關批準,則不得會見他人或與他人通信。另外,被取保候審人與他人通信不受監控,而偵查期間的被監視居住人與他人的通信可以被監控。
關于上交相關證件,如果決定機關沒有責令被取保候審人將護照等出入境證件、駕駛證件交執行機關保存,被取保候審人不必交出上述證件。但是,被監視居住人除了應當將護照等出入境證件和駕駛證件交執行機關保存,還應當將身份證件交執行機關保存。
監視居住與逮捕在適用條件方面存在交叉。根據新《刑事訴訟法》第72條第1款的規定,監視居住的適用條件由基礎條件和附加條件兩部分組成,基礎條件就是逮捕的條件。換言之,只有在符合逮捕條件的前提下,又出現了第72條第1款列舉的五項條件之一的,才可以適用監視居住。即使具有第72條第1款列舉的五項條件之一,完全符合適用監視居住的一般條件,但存在著某些特殊的情形,也可以不采用監視居住措施,而適用逮捕羈押。
監視居住的適用以符合逮捕條件為條件,在適用條件上與逮捕條件發生交叉,使監視居住能夠發揮替代羈押的功能,從而降低逮捕羈押的適用率。
監視居住與取保候審、逮捕的相互轉化是指被監視居住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被變更適用取保候審、逮捕;或者,被取保候審、逮捕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被變更適用監視居住。
由取保候審變更為監視居住,或者由監視居住變更為逮捕,被追訴人的人身自由受到了更多的限制,或者人身自由被剝奪,屬于對被追訴人不利的變更,變更的條件通常是被采取強制措施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存在違反規定的情形。例如,新《刑事訴訟法》第69條第3款規定,被取保候審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違反被取保候審人應當遵守的規定,已交納保證金的,沒收部分或者全部保證金,并且區別情形,責令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具結悔過,重新交納保證金、提出保證人,或者監視居住、予以逮捕;第75條第2款規定,被監視居住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違反被監視居住人應當遵守的規定,情節嚴重的,可以予以逮捕。
由監視居住變更為取保候審,或者由逮捕變更為監視居住,屬于對被追訴人有利的變更。新《刑事訴訟法》規定了啟動這種變更的主體和條件,如該法第36條規定,辯護律師在偵查期間可以為犯罪嫌疑人申請變更強制措施。顯然,辯護律師的申請應該是有利于犯罪嫌疑人的變更申請,包括申請將逮捕變更為監視居住,或者將監視居住變更為取保候審。除了偵查階段的律師可以提出有利于犯罪嫌疑人的變更申請外,人民檢察院根據第93條的規定在繼續羈押必要性的審查過程中,發現不需要繼續羈押的,也可以建議變更強制措施。此時,人民檢察院建議變更強制措施應當包括將逮捕羈押變更為監視居住。新《刑事訴訟法》第94條則規定,人民法院、人民檢察院和公安機關如果發現對犯罪嫌疑人、被告人采取強制措施不當的,應當及時撤銷或者變更。這種情況下的變更也應當包括有利于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變更,如將逮捕變更為監視居住,或者將監視居住變更為取保候審。
另外,根據新《刑事訴訟法》第96條和第97條的規定,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被羈押的案件,不能在法定的偵查羈押、審查起訴、一審、二審期限內辦結,需要繼續查證、審理的,對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可以監視居住。人民法院、人民檢察院或者公安機關對被采取強制措施法定期限屆滿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應當予以釋放、解除取保候審、監視居住或者依法變更強制措施。這些條件下強制措施的變更,應當屬于有利于被追訴人的變更。
新《刑事訴訟法》將監視居住措施定位為逮捕羈押的替代措施,適用的對象為符合逮捕條件且具有社會危險性的被追訴人。如果監視管理力度不夠,被監視居住人可能實施妨礙訴訟正常進行的行為;如果執行監視居住的措施不當,又可能侵害被監視居住人以及第三人的合法權益。因此,有必要分析監視居住的適用風險,以利于正確適用和執行。
被監視居住人之所以具有妨礙刑事訴訟正常進行的風險,其原因在于:一方面,被監視居住人本身就是符合逮捕條件的人,具有相當的社會危險性,存在實施妨礙刑事訴訟正常進行的較大可能性;另一方面,相對于羈押措施而言,對被監視居住人的監督措施難以有效防止被監視居住人實施妨礙刑事訴訟正常進行的行為。
由于新《刑事訴訟法》將監視居住定位為羈押的替代措施,監視居住的適用以符合逮捕條件為基本條件。根據新《刑事訴訟法》第79條的規定,符合逮捕條件的被追訴人實施的犯罪可能被判處徒刑以上刑罰,且適用取保候審不足以防止其發生社會危險性。因此,符合逮捕條件而被監視居住的被追訴人,具有較大的社會危險性。被監視居住人涉嫌的犯罪性質越嚴重,可能受到的刑罰懲罰越嚴厲,被監視居住人的社會危險性就越大。他們可能實施新的犯罪,可能實施毀滅、偽造證據或串供的行為,可能對被害人等實施打擊報復,可能自殺或逃跑,可能實施危害公共安全或其他危害社會秩序的行為。無論是懷孕或正在哺乳自己嬰兒的婦女、系生活不能自理的人的唯一扶養人、因辦理案件的需要或案件的特殊情況而被監視居住,還是羈押期限屆滿,案件尚未辦結而被監視居住的被追訴人,他們都有實施危害社會和妨礙刑事訴訟正常進行的能力。即使是患有嚴重疾病、生活不能自理的被監視居住人也可能具有實施特定的犯罪、自殺或者妨礙訴訟等行為的能力。
對于符合逮捕條件而被監視居住的被追訴人,需要有切實有效的監視措施防止其社會危險性的發生。然而,新《刑事訴訟法》規定的監督措施仍然是非常有限的,其監視的效果也不無疑問。監視居住的執行處所,原則上在被監視居住人的住處執行,即使在指定的居所執行監視居住,只要被監視居住人不是被全天候不間斷地監督,被監視居住人完全有條件實施妨礙刑事訴訟的行為。盡管新《刑事訴訟法》第75條設置了被監視居住人應當遵守的規定,但是,如果缺少有效的監督措施,單單依靠被監視居住人自己的自覺遵守,難以保證效果。新《刑事訴訟法》第76條規定的電子監控或不定期檢查的監督方式也難以完全防止被追訴人實施具有社會危險性的行為。
在適用監視居住的條件把握和執行的過程中,如果出現偏差,可能侵害被監視居住人以及第三人的合法權益,這一風險主要表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其一,執行機關以“無法通知”為借口,不通知被指定居所監視居住人的家屬。根據新《刑事訴訟法》第74條第2款的規定,在指定居所監視居住的,除無法通知的以外,應當在執行監視居住后二十四小時以內,通知被監視居住人的家屬。通知被監視居住人的家屬,是被追訴人及其家屬的合法權益。通知不僅是為了保障其家屬的知悉權,也是保障被監視居住人辯護權的有效行使,因為被監視居住人的家屬可以代為委托辯護人,可以為其提供有價值的辯護證據等。如果執行機關及其工作人員未經調查或者沒有認真調查即以“無法通知”為由不通知家屬,或者無法通知的情形消失后沒有及時通知其家屬,就會侵害被監視居住人及其家屬的合法權益。
其二,在指定居所執行監視居住,容易變相地羈押被追訴人。指定居所監視居住限于兩種情形:一是無固定住處的;二是涉嫌危害國家安全犯罪、恐怖活動犯罪、特別重大的賄賂犯罪,在住處執行可能有礙偵查的。新《刑事訴訟法》規定,指定的居所不能是羈押場所或者是專門的辦案場所,但指定居所一定是一個空間有限的場所,執行機關為了有效執行監視居住,可能對指定居所進行全天候的監視和管理,這種情形下的監視居住與羈押已經相差無幾,甚至有過之而無及。以往指定居所監視居住的實踐也出現過變相羈押的情況。〔4〕參見陳建新:《對監視居住措施實施現狀的調查與思考》,載《人大研究》2003年第1期。
其三,在住處執行監視居住,可能侵害與被監視居住人共同生活的人的合法權益。如果在住處執行監視居住,被監視居住人通常與其家人共同居住在一起,如果執行人員實施近距離監視,必然侵害與被監視居住人共同生活的人的合法權益。如果被監視居住人與其共同生活的人共用通信設備,偵查期間對被監視居住的犯罪嫌疑人通信的監控,也會侵犯到與其共同生活的人的基本權利。
總之,監視居住措施的適用存在妨礙刑事訴訟正常進行的風險,也存在侵犯被監視居住人以及其他人合法權益的風險。因此,監視居住的決定和執行機關應當全面理解各項規定,合法、公正和有效地適用監視居住措施。
監視居住措施經過修改,制度上取得了重大的進步,但仍應對這一措施在適用中可能存在的風險保持清醒的認識。因此,新《刑事訴訟法》施行后,公安司法機關應當在準確把握監視居住措施立法本意的基礎上,嚴格執行法律,做到公平和有效地適用監視居住措施。
首先,應當依法適用監視居住措施。改革后的監視居住措施在適用條件、執行場所和執行方式以及對被監視居住人自由的限制程度方面都有明確的法律規定,監視居住的決定機關和執行機關應當準確理解法律的規定,嚴格按照法律的規定適用監視居住措施。尤其需要注意的是,在適用條件方面,新《刑事訴訟法》第72條第1款第4、5項雖然賦予決定機關一定的裁量權,但必須以被追訴人符合逮捕條件為前提,同時存在不宜羈押的法定情形,絕不能簡單以案件的特殊情況、辦理案件的需要,或者羈押期限屆滿,案件尚未辦結為由,對不符合逮捕條件的被追訴人適用監視居住;除了法定的三類案件以外,也不能對符合逮捕條件同時不具有法定情形的犯罪嫌疑人為搜集證據等辦案需要而適用監視居住。對于符合取保候審條件,但不能提出保證人,也不交納保證金的被追訴人適用監視居住后,在執行過程中,如果被追訴人能夠提出保證人或者能夠交納保證金,則應當變更為取保候審。在執行場所和執行方式方面,以在被追訴人的住處執行為原則,嚴格掌握在指定居所監視居住的條件。對被監視居住人的監視監督,切不可成為變相羈押。
其次,應當公正適用監視居住措施。由于法律設定的監視居住制度為公安司法機關保留了一定的裁量權,因此,應當避免裁量瑕疵,切忌人為創造條件,不公正地適用指定居所的監視居住措施,例如,對涉嫌危害國家安全罪、恐怖活動犯罪、特別重大賄賂犯罪三類案件不嚴格準確確定案由、特別重大賄賂案件數額標準把握不嚴、將案件人為地指定異地管轄等,將本來不適用指定居所監視居住的犯罪嫌疑人指定居所監視居住等,這些情形都是監視居住措施不公正適用的表現;又如,被監視居住人應當遵守新《刑事訴訟法》第75條第1款的規定,但享有除此之外的自由權利,對被監視居住人本來仍享有的自由予以剝奪或過度限制,也是監視居住措施的不公正適用。公正性歸根結底也是合法性問題,但發生于裁量權行使領域,有時形式上看不清是否違法,但合法性外衣下的不公正性還是不難判斷的。
再次,應當有效地適用監視居住措施。如果說依法適用和公正適用側重于保障被追訴人的合法權益,那么,有效適用則重點強調保證刑事訴訟的正常進行。畢竟,符合逮捕條件而被監視居住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具有實施新的犯罪,逃避刑事追訴,妨礙刑事訴訟正常進行等危險性,如果監視監督不到位,危險性就可能轉化為現實性。有效適用的關鍵在于監視監督要到位。因此,應當采用電子監控和不定期檢查等方式監視被監視居住人的行蹤和遵守規定的情況,還應當防止被監視居住人利用與其共同生活的人或其他現代科技手段實施妨礙訴訟正常進行的行為。當然,有效適用監視居住措施,不應忽視保障被監視居住人和相關人員的自由和其他權利。
最后,需要進行監視居住適用方面的創新性探索與嘗試。為了保證監視居住適用的合法性、公正性和有效性,可以從以下方面進行制度創新的探索和嘗試:一是強化檢察機關對監視居住決定與執行的法律監督,重點監督監視居住是否符合法定條件、是否存在擴大或變相擴大指定居所監督居住、執行場所是否屬于法律禁止的場所和監視監督措施是否存在侵權等問題;二是建立權利救濟機制,保障被監視居住人或與其同住家庭成員權利受到侵犯時能夠進行控告申訴,以獲得有效的法律救濟,并及時糾正監視居住決定與執行機關的違法違規行為;三是創新監視機制,新《刑事訴訟法》規定了電子監控、不定期檢查和通信監控等監督措施,還可以不斷探索創新監視監督方式,執行機關可以嘗試利用目前已經較為健全的社區矯正機構,發揮基層群眾性自治組織在監視監督中的作用,只是不能在法律之外對被監視居住人及相關的其他人造成對于自由的干預或其他權利的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