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玲芝
(中南民族大學 民族學與社會學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3)
L市地處山東省的西部,總面積9700平方公里,總人口600多萬,共有38個少數民族,人口6.7萬,其中回族有6.4萬,占少數民族總人口的95.52%。市內的鐵塔社區居委會共轄14660人,回族有3729人,占轄區人口的25.44℅左右。以往市內的回族主要集中在大、小禮拜寺街、清孝街和米市街,現在清孝街和米市街的回民已經基本上遷至小禮拜寺街回民小區和威尼斯花園小區,但在大禮拜寺街仍留有幾十戶因家庭條件貧困,即便有拆遷費也買不起房子的回民,幾乎都是一個院里住幾戶人家,非常擁擠。社區內共有兩個清真寺,分別是大禮拜寺街的大禮拜寺和小禮拜寺街的小禮拜寺,兩個禮拜寺均始建于明朝,至今已有數百年的歷史,每個清真寺占地面積不足5畝,年久失修,2009年大禮拜寺的大殿在多方努力下得以重建。
鐵塔始建于宋代,位于原護國隆興寺內,為當時佛寺的標志性建筑,是L市現存最早的古代建筑。明朝以后隆興寺逐漸沒落直至銷聲匿跡,而它經過近千年的風雨洗禮依然屹立不倒,現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基于L市幾千年的歷史文化底蘊,為繼續挖掘市區宗教文化資源,塑造百年建筑經典,進一步促進L市旅游事業發展,市委、市政府應當地佛教協會的請求,決定在佛寺舊址上對其進行恢復重建,以打造出獨具一格的宗教旅游區。
為了配合此決定的實施,市政府準備將佛寺舊址周圍的住戶進行拆遷,劃撥出50畝地重建佛寺,這一行為引起了當地回民群眾的強烈抗議,因為鐵塔的西、南、北三個方向分布著市區回族的三個聚居區,準備重建的佛寺位置更是與現在的小禮拜寺僅一橋之隔。批準佛寺占地50畝,意味著鐵塔南北向的兩個回民小區中間的大塊空地都將成為佛寺的地盤,不足4畝地的小禮拜寺與之相比差距懸殊,這使得當地回民群眾難以接受。小禮拜寺的阿訇與佛寺僧人甚至因為意見不合而大打出手,回族群眾紛紛趕至現場,憤怒不已。民委和公安局的人員到場,才最終平息了這次沖突。
針對佛寺重建的問題,當地回民強烈反抗有三點重要意見:一是政府為了發展旅游,支持重建消失已久的佛寺,但目前清真寺不足4畝地,寺小而回民多,當地回民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二是許多政策沒有執行,已有政策成為“空頭白話”。如政府在批準建廟之前未普遍征求周圍居民的意見,未加以公示,當地回民的利益受到損害;三是佛寺僧人念經、撞鐘影響日常生活且二者距離太近,影響后代的發展。
總之,當地回民并不是反對政府興建佛寺,但堅決反對將佛寺修建在回民聚居區內,此種做法是對伊斯蘭教和回民極端的不尊重與歧視。由于伊、佛兩教對佛寺重建問題意見的極度相左,以致引發伊斯蘭教與佛教執業者的打架事件,在當地造成了惡劣的影響。
馬克斯·韋伯是當代西方杰出社會學家之一,與杜爾凱姆并稱為現代宗教社會學的奠基人。他在《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一書中提出了一個著名的社會學命題:任何一項事業的表象之后,都有一種無形的支撐這一事業的時代精神力量;這種表現為社會精神氣質的時代精神與特定社會的文化背景有著某種內在的淵源關系;在一定條件下這種精神力量決定著這項事業的成敗。[1]由此可見,宗教在一定條件下對社會的發展起著極為重要的作用。
另外,韋伯始終都在討論宗教與現代化發展的問題。“他告訴人們經濟發展與社會的總體進步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是一個系統工程,經濟發展必然與人們的思想文化、意識水平、倫理道德、社會風尚緊緊相連,要促進經濟的發展不能單純只抓經濟建設。如果沒有先進的文化,就不可能有現代化的經濟。要想促進經濟的快速發展就必須學會如何從傳統文化中挖掘和吸收有利于現代化的合理因素,同時摒棄其中蘊涵的不良因素。”[2]
依照韋伯的宗教社會學思想所帶給我們的啟示,挖掘和吸收各宗教文化中有利于現代化的合理因素能夠推進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的快速發展。以伊斯蘭教為例,在立身處世方面,它要求穆斯林和睦鄰里、勸人行善、樂于施舍、公平公正等等;在家庭倫理方面,要更多關注孝敬父母、保護婦女權利等;在自身修養方面,強調注重為人正直、誠實守信、寬容普世、不斷學習等。維護宗教和諧,發揚宗教文化中的合理因素,對于構建和諧人際關系,維護民族團結、社會穩定,建設城市良好精神風貌都大有裨益。
與此同時,宗教景觀是宗教文化中最為明顯的闡釋物。其又可分為物質性的宗教景觀和非物質性的宗教景觀。前者包括宗教圣地、祭典場所、喪葬場所等,后者如宗教信仰、宗教儀式、宗教群體和組織等。在今天的文化多元化和全球化社會中,維護宗教和諧,挖掘城市現有宗教景觀資源,開發潛在的宗教文化資源,將宗教景觀納入到城市整體規劃之中,并充分考慮原有城市宗教景觀與其他文化景觀的空間協調,打造具有地方特色的旅游品牌,能夠促進城市經濟的快速發展。[3]
然而,在城市旅游開發過程中,宗教問題一旦處理不當將會引發宗教糾紛,產生一系列的負面效應:
第一,宗教糾紛直接導致城市改造無法如期施行
以L市為例,為促進城市旅游業的發展而重修佛寺,豐富旅游資源,其預期目標是實現城市的快速發展,但因未充分考慮到當地佛寺舊址與回民聚居區毗鄰的特殊情況,造成了伊斯蘭教徒與佛教徒間的沖突愈演愈烈,佛寺無法建成的被動局面。回民堅決抵制佛寺重建,佛教信徒又強烈要求建寺,決然在佛寺舊址上建起板房,開始禮佛并組織一些佛教活動,雙方長期僵持不下,從2009年至今項目建設仍未能有所進展,為預期目標的實現增加了難度。
第二,宗教糾紛破壞了城市旅游發展所需的和諧人文環境
回族自元末明初形成后,在以儒學為主的中國傳統社會中艱難生存至今,憑借其特色的伊斯蘭文化傳統,成為中國眾多民族中具有獨特民族性格的一個群體。新中國成立后,隨著“平等、團結、互助、和諧”民族政策和宗教信仰自由政策的頒布,各民族間建立起牢固的兄弟民族關系。但是由于各民族具體風俗習慣的不同,民族間的差異依然存在,有差異必然會有隔閡。
2005年以前,L市是新疆犯罪分子活動的一個據點,一個有組織的犯罪團伙活躍其中,明目張膽的搶劫、強買強賣時有發生,當地群眾深受其害卻又無力抗爭。因為犯罪者多是頭戴白帽的,所以群眾對所有戴白帽的都很反感,盡量避而遠之,連累當地回族群眾一同被誤解。2005年市公安局一舉查辦了整個犯罪集團,遺留在群眾觀念中的印象剛有所改觀,“爭地”事件又引發了佛教徒與回民間的對抗,進一步加深了回族與其他民族間的隔閡。從現實情況來看,佛寺重建遭到當地回族的強烈抵抗,拆遷的部分住戶也是回族,如此一來,回族就成了當地群眾眼中的 “釘子戶”、“難纏戶”,也給佛教徒以外的其他群眾“很難打交道”的不良印象。人們對回族有了芥蒂,不利于民族間的團結,城市旅游發展所處的和諧人文環境也會遭到破壞。
第三,宗教糾紛處理不當會使宗教資源的可利用率大打折扣
L市伊斯蘭教與佛教的糾紛因政府發展城市旅游業需要而變得復雜化,其本質是地方政府、當地佛教、當地伊斯蘭教等直接利益主體的利益博弈沖突。比照羅能生等將制度變遷理解為相關主體基于利益算計的權力博弈過程的觀點,[4]在解決宗教糾紛的過程中,利益主體在博弈中掌控權力的大小決定了當地佛教、伊斯蘭教和地方政府在糾紛處理中的地位,處理結果會朝著有利于權力占優勢的利益主體所追求的方向發展。如果糾紛處理不能遵照公平、公開、公正的原則,致使利益一方無法得到滿足,會產生某些不可預估的不良后果。就L市而言,如果當地伊斯蘭教教眾的請求不能得到滿足,當地回民會認為政府為了城市經濟發展支持佛教而歧視伊斯蘭教,這會降低當地回民對地方政府的信任和支持,進而影響宗教文化資源的開發。
通過分析宗教因素在城市旅游發展的正反面作用,我們可以看出消解宗教糾紛,維護宗教和諧顯得尤為必要。針對類似L市的宗教糾紛,提出以下幾點建議:
1988年11月,費孝通先生在香港中文大學初步闡發了“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的理念。1996年,他又進一步闡釋了“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理論。此后該理論成為當代理順民族關系,開展民族工作的基本依據。
在費孝通先生所創 “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理論的基礎上,為更好地構建散雜居多民族和諧社會,許憲隆先生提出了“共生互補”理念,期許以務實的態度認識和處理當前我國散雜居區的民族關系和民族問題,引導散雜居區多民族和諧共處、共同進步、共同繁榮。許憲隆先生所界定的“共生互補”是指:“人類的活動及其結果要確保社會系統和自然系統的和諧共生、優勢互補、協同發展。它既包括人與自然的共生互補,又包括人類世界中的共生互補(個人與個人、個人與社會、集團與集團、民族與民族的關系等等)。從社會共生論的視角,它強調的是:共生單元間優勢互補,互相借鑒,以收揚長避短之效;共生單元間互為依存,互補共贏;共生單元間有競爭和沖突,要在競爭中產生的新的、創造性的互補性合作關系;共生單元間只有在尊重其他參與方(包括文化習俗、宗教信仰等)基礎上,擴大各自的共享領域。”[5]
許憲隆先生的“共生互補”理念強調共生單元間的差異性,有差異即有競爭和沖突。然而共生單元同處一個社會之中,具有共同的利益追求,“一損即損、一榮即榮”,最理想的方式就是在不斷的摩擦、碰撞中尋求共生共存的途徑,彼此吸收、彼此借鑒,達到共贏。L市的伊斯蘭教與佛教為了各自的利益產生糾紛,如果繼續僵持下去,不僅僅損害雙方的眼前利益,更會危害彼此的長遠利益。當前任務是要向教眾宣傳“共生互補”的理念,多做思想工作,多一份寬容和包容,尋求雙方利益的最大化。
“‘宗教相通性精神’的內涵是異常豐富的,在社會發展過程中它既是克服各教局限性、揚棄各種宗教負價值避免族際沖突和教際沖突的根本動能,更是宗教關系中隱含著的人性優良品質部分、聚集各教合理精華、引導教際和諧關系、拓展宗教寬容精神、營造各教開展對話、確保教際兼容并存與良性互動的本質所在。”[6]“宗教相通性精神”的全部內涵雖然還需要人們繼續探究,但是不能否認的是,它是營造和諧宗教關系的重要客觀基礎,正是因為各種宗教的相通性精神,才使得宗教間的對話、宗教和諧具備可能性。
進入現代社會以后,隨著經濟全球化進程的加速與擴展,各種文明之間的互動也不斷加強。各文明之間在相互交流的同時,也會由于政治經濟利益不同而引起沖突和碰撞。美國哈佛大學燕京學社主任杜維明教授相信多元文化并存,通過對話、理解,通過各種文化自身的反省與變革,人類一定會迎來一個充滿希望的新世紀。[7]L市的伊斯蘭教與佛教在發生糾紛之前,由于沒有利益之爭,基本屬于“互不干擾”的相處模式,彼此間沒有溝通與交流。以此模式發展,一旦關乎利益,就會有產生糾紛的可能性。積極開展兩教的對話與交流,起初可能會遇到很多困難與挫折,但都是宗教對話的必經階段。只有愿意開放、包容和適時改變自己,在宗教對話中不斷相互挑戰和自我批判,才能使對話雙方得到提升。
L市的宗教糾紛中有三個直接的利益相關者,即當地伊斯蘭教、佛教和地方政府。地方政府在此次糾紛中應扮演何種角色?現實來看,地方政府為了促進當地旅游業的發展,進行城市改造,重建佛寺,間接成了當地佛教的支持者,忽略了當地伊斯蘭教群眾的意志,導致當地回民對政府的不信任,這是地方政府角色定位失誤所導致的不良后果。
當地回民既是城市中經濟發展環節的弱勢群體,又是弱勢群體中的少數民族群體,他們的民族心理和利益訴求都與一般群體有所不同,希望能夠得到政府的更多關懷與支持。然而事實相反,不但他們的基本利益訴求未能實現,而且他們還感覺到政府的漠視,進而導致回民群眾情緒異常激動。政府作為公眾利益的保護者,不僅要滿足強勢群體的利益訴求,更要賦予弱勢群體表達自己利益訴求的話語權,調節糾紛雙方的利益之爭,最終實現雙方的利益均衡。
在已有“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理論和“文化自覺”思想的基礎上,費孝通先生晚年又提出了“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與共,天下大同”的觀點,其“美美與共,天下大同”的理想狀態正是出于宗教糾紛中的人們所期冀的,其“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的相處模式也為政府處理宗教糾紛提供了解決思路。就L市的宗教糾紛事件而言,只有地方政府擺正角色,多做思想工作,促進當地伊斯蘭教與佛教的溝通與交流,與此同時雙方秉持最大的包容心,逐步尋求利益的相對均衡,問題才可望得到最終解決。
[1]戴康生,彭耀.宗教社會學[M].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0.6.
[2]李飛宏.淺談馬克斯·韋伯的宗教社會學思想[J].消費導刊,2009,(8).
[3]薛熙明,朱竑,唐雪瓊.城市宗教景觀的空間布局及演化——以1842年以來的廣州基督教教堂為例[J].人文地理,2009,(1).
[4]羅能生,謝里,洪聯英.制度變遷中的權力博弈分析[J].中南財經政法大學學報,2007,(5).
[5]《中國民族》記者.共生互補:構建和諧的散雜居民族地區——訪中南民族大學民族學與社會學學院院長許憲隆[J].中國民族,2008,(1).
[6]曹興.民族宗教和諧關系密碼:宗教相通性精神中國啟示錄[D].中央民族大學博士學位論文,103.
[7][美]杜維明.文明對話的發展及其世界意義[J].回族研究,200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