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廣利 張瑞華
(華東理工大學社會與公共管理學院,上海 200237)
城市外來人口“身份-認同”研究的范式轉換
——從“制度建構”范式到“文化場域實踐”范式
張廣利 張瑞華
(華東理工大學社會與公共管理學院,上海 200237)
近年來,城市外來人口的身份認同問題成為公共政策和學術研究的重要問題。主流的“制度建構”研究范式在城市外來人口身份認同問題上漸現偏頗與不足。實現城市外來人口“身份-認同”的前提并不是“制度建構”研究范式所訴求的政府相關政策、制度的變革,關鍵在于通過強化既有內群體身份或創生新的“共享內群體身份”,實現其自我及社會的現實認同。相關研究應由“制度建構”范式向“文化實踐場域”范式轉換。
身份認同;制度建構;文化場域實踐;范式轉換
近年來,城市外來人口的身份認同問題成為公共政策和學術研究的重要問題?!爸贫冉嫛钡难芯糠妒揭蚱湓V求城市外來人口政策、制度及法規的合理性與公平性,強調政策、制度的變革,力促政府對城市相關社會資源進行公平、公正的重新分配而被廣泛采用,漸趨主流。然而,城市外來人員作為行動者的自主性與妥協性,日常城市生活場域中的實踐與互動,以及新的“身份-認同”的隨機性、生成性問題也都因此在一定程度上被忽略和遮蔽了。
“身份認同”(identity)概念,作為一個社會學范疇,主要指行動者在現代社會“場域”中被塑造成的、以“自我”為軸心展開和運轉的對自我“身份”的“認同”過程。由于“身份-認同”過程還與個體對其所歸屬的社會群體的認知以及該群體在個體身上所引起的情感和價值意義發生關聯,所以,“身份-認同”過程既包括個體對自我的個人認同,即對自己在時空中的一致性和相較于他人的差異性的感知,也包括個體對所歸屬群體、所處的文化場域的社會認同,即對他人與自己的相似性和差異性的感知。①Jean - Claude Deschamps and Thierry Devoes,Regarding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Social Identity and Personal Identity,see Stephen Worchel,J.Francisco Morales,Dario Paez and Jean-Claude Deschamps(eds).Social Identity.London:SAGE Publications,1998,p2 -5.所謂“身份-認同”的危機,也就是指行動者在所歸屬群體、所處的文化場域中自我身份感的喪失,“自我價值感、自我意義感的喪失”。②[美]羅洛·梅:《人尋找自己》,馮川、陳剛譯,貴州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45頁。當前,中國城市外來人口在新的城市生活、工作環境中就面臨著這樣的喪失自我身份感的“身份-認同”危機,并且,由于城市間、城鄉間的區域發展嚴重不平衡,以及持續擴大的人口遷移規模,城市外來人口的“身份-認同”危機的程度正在日漸加深,尤其是在現代化程度比較高的城市,情況尤為明顯。城市外來人口的“身份-認同”危機會造成外來人口與城市本地人間的疏離、隔閡,甚至產生報復性犯罪,嚴重影響社會穩定。比如,上海城市外來人口的犯罪動因就已出現由以往饑腹矛盾向社會仇恨演變的趨勢。①王桂新、張得志:《上海外來人口生存狀態與社會融合研究》,《市場與人口分析》2006年第12卷第5期。
城市外來人口的“身份-認同”危機問題不僅如前所述圍繞城鄉經濟區域發展不均衡、城市外來人口劇增等現實因素展開,而且近四十年來歐美社會學研究的趨勢演變對該問題也產生了重要的理論影響。自20世紀70年代中期以來,歐美社會學研究開始“轉向與性別、地方或種族身份相關的文化身份認同”的相關研究。②Jonathan Friedman,Cultural Identity and Global Process.London:Sage Publications,1994,p234.當前對城市外來人口問題的關注也多集中在個體的“身份-認同”概念上,許多社會學家采用“身份-認同”這一概念來探究和解釋大量外來人口尤其是“農民工”進城以后的遭遇。在遭受到就業、教育、居留、醫療及社會保障等方面一系列不公平的對待以后,城市外來人口是如何在農村與城市、個體與社會之間重新構建自我身份認同及如何面對“身份-認同”的失敗與挫折的社會現實,和歐美同行一樣,中國的社會學家也都將注意力轉向那些“在當代社會中處于無權地位的人們”身上。③Norman K.Denzin,Symbolic Interactionism and Cultural Studies.Cambridge,MA/Oxford:Blackwell,1992,p20.
當前,針對城市外來人口“身份-認同”危機,我國社會學界主要采用“制度建構”的研究范式。④“ 范式是存在于某一科學論域內關于研究對象的基本意向。它可以用來界定什么應該被研究,什么問題應該被提出,如何對問題進行質疑,以及在解釋我們獲得的答案時該遵循什么樣的規則。”參看G.Ritzer,Sociology:A Multiple Paradigm Science,Boston:Allyn and Bacon,1975,p7.筆者認為,這種研究范式的主要特征在于,以“公民資格”理論作為處理城市外來人口“身份-認同”危機的研究理據;研究思路則側重各大、中城市的城市外來人口政策、制度及法規的合理性與公平性。應對城市外來人口“身份-認同”危機的解決方案強調政策、制度的變革,訴求政府對城市相關社會資源進行公平、公正的重新分配。
(一)公民資格:制度建構研究范式的理論基礎
將“公民資格”(citizenship)的相關權利的實現作為城市外來人口謀求自我“身份-認同”的前提條件和推進政府城市外來人口政策及相關制度變革的理論依據,同時,將其作為檢驗社會融合的標準,即認為個體的“公民身份認同”的實現是城市外來人口與城市本地人實現社會融合的關鍵因素,顯然,這一思路是以對某種普遍的、平等的公民社會模式的承認作為前提的。⑤[ 美]杜贊奇:《中國近代史上的國家與公民社會》,汪熙、[美]魏菲德編:《中國現代化問題——一個多方位的歷史探索》,復旦大學出版社1994年版,第364頁。城市外來人口的身份認同危機主要體現在外來人口與所在城市相關的“歧視性”政策、制度的沖突中,其中“公民身份”與“市民身份”的沖突尤為凸顯?!肮裆矸荨笔侵浮皞€人在一特定民族國家中所獲得的成員身份,這種成員身份正是通過享有和承擔為該民族國家的法律所正式確立的、具有普遍性的和平等的一系列權利和義務來體現的”,相應的“公民權利”即指“賦予具有一民族國家公民身份的人的,載入法律而生效的普遍權利”。⑥王小章:《國家、市民社會與公民權利——兼評我國近年來的市民社會話語》,《浙江大學學報》2003年第9期。而“市民身份”由于是指特定區域內的成員身份,具有特定性、地方性的特征,相應的“市民權利”也就必然蘊含了該區域的成員優先獲得區域內社會資源(如就業、教育、住房等)的權利。不能否認當前“市民身份”背后的傳統觀念、社會風俗及既成的社會結構的現實性,但是,在向現代公民社會轉型的過程中,必須允許城市外來人口以“公民身份”為理據,公平地獲得擁有“市民身份”的機會,使其能夠參與區域內的社會資源的公平分配。
制度范式將研究重點集中在各大、中城市的政府所制定的相關政策、制度及法規方面,并將其作為城市外來人口的個體無法實現身份認同的原因,因此,為應對城市外來人口的身份認同危機,就必須率先推進政府相關政策和社會制度的變革。僅以現行的戶籍制度為例,該制度不僅將公民分成具有不同戶籍身份的“城里人”和“鄉下人”,還在住房、教育、就業等方面給予兩者極其不同的待遇,使所謂城市里外來的“鄉下人”遭受到了嚴重的社會歧視。雖然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城鄉二元體制”正在逐步向城鄉統一的戶籍制度轉變,但城市身份認同仍然以既有的戶籍制度為基礎,并沒有得到根本性的改善。因此,糾正現行的歧視城市外來人口的政策、制度、法規是城市外來人口實現自我認同的前提條件。值得注意的是,一個群體針對另一群體的歧視、偏見往往來自于“一個已經扎根下來的群體感到另一個群體對它存在經濟上的威脅”,⑦[美]戴維·波普諾:《社會學》(第10版),李強等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306頁。但是,當前中國大、中城市里的外來人口尤其是從事最底層工作的外來人口,在就業方面與城市人并不存在沖突。顯然,城市外來人口之所以長期遭受城市相關政策、制度的限制和歧視,并不是來自于因經濟沖突而造成的偏見,而是不合理的社會制度安排(如“城鄉二元體制”)使城市地區長期壟斷絕大多數的社會資源而鄉村地區人員長期得不到足夠的社會資源的支持。
(二)路徑依賴:依托政府的危機應對方案
受到既有社會形態的“路徑依賴”(path dependency)的影響,以及對保障城市外來人口“公民身份”及相關權利的訴求,“制度建構”的研究范式應對城市外來人口身份認同危機的解決方案仍然主要依靠政府來完成。①最 近一段時間,黨和國家領導人多次強調“黨委統一領導”、“政府嚴格管理”、“黨和政府主導”等解決社會問題的基本原則。見《加強和創新社會管理》,人民網 http://politics.people.com.cn/GB/8198/214617/采取這樣的應對方案主要基于如下理由:首先,雖然既有的基本資源配置方式出現了大的松動,市場經濟的發展使得更多的社會資源在不同區域內獲得流動和交換,但由政府統籌安排多數、重要的社會資源的局面并沒有得到根本性扭轉。就現實情況而言,城市外來人口雖然因市場經濟的運行而獲得了擺脫既有地域束縛的機會,但其在新的地域環境中的身份重構仍然嚴重依賴以政府為主導的社會機制,而“當政府成為社會制度的最主要供給方,由政府以制度安排的方式重新分配社會資源時,它也在重新調整著每個人的身份認同”。其次,中國人的傳統社會結構與歐美國家不甚相同,后者的社會結構可以說是一種“團體格局”,“團體是有一定界限的,誰是團體里的人,誰是團體外的人,不能模糊,一定得分清楚?!薄霸趫F體里的有一定資格”,“對于團體的關系是相同的”,“資格取消了就得走出這個團體”,因此強調平等的、個人的權利;而前者的社會結構可以說是一種“差序格局”,“好像把一塊石頭丟在水面上所發生的一圈圈推出去的波紋。每個人都是他社會影響所推出去的圈子的中心。被圈子的波紋所推及的就發生聯系。每個人在某一時間某一地點所動用的圈子是不一定相同的?!边@樣所形成的社會關系也“不像團體中的分子一般大家立在一個平面上的,而是像水的波紋一般,一圈圈推出去,愈推愈遠,也愈推愈薄”,因此強調私人關系和交情。②費孝通:《鄉土中國生育制度》,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25-27頁。因此,對社會資源的公平分配很難像歐美國家那樣通過個人間的或團體間的互動來實現,當傳統社會的“差序格局”面臨個人間的或團體間的利益爭議時,重新分配社會資源就只能依賴最高層次的權威——政府的仲裁了。此外,訴諸“公民資格”理論作為城市針對外來人口的相關政策、制度“合法性”的檢驗標準,通過糾正和修改既有的政府制定的政策、法規來實現和維護城市外來人口作為“公民”所享有的權利,很明顯,變革的重心仍然在政府。
(一)自主與妥協:作為行動者的城市外來人口
“公民資格”理論作為解決城市外來人口身份認同危機的理論依據,就對“不公平”、“不合法”的政策、制度的批判而言,其理論說服力不容懷疑。但是,這一理論將城市外來人口完全視作消極、被動的犧牲者,而沒有考慮城市外來人口在不利的政策、制度環境下的積極應對行為,也沒有給外來人口與所在城市達成妥協預留空間。在中國當前的社會語境下,在援引“公民資格”理論捍衛城市外來人口的“公民身份”和“公民權利”時,并沒有注意到這樣的事實,即“并沒有公民這樣的事物,而僅僅存在著與不同的公民身份制度相應的特定主體:公民是一種歷史人格,一種社會創造”。更為重要的是,“公民身份并不等同于對共同體的歸屬,而是表達了這種歸屬的實踐,它是由行動的方式而不是存在的方式構成的?!狈▏枷爰腋?滤岢龅摹爸卫怼?governmentality)概念可以替代或補充“公民資格”理論中的“合法性”(Legitimacy)概念?!爸卫硪馕吨慕M織他人行動的可能領域,它是行動之上的行動,對他人行為的行為。這意味著被治理者是積極的主體,在他們服從的同時,他們又可在行動的范圍內自由地行動。在這個意義上,治理是批評態度(或反行為)的來源,它總是包括反對它的某種抵制,表達了不被治理或者至少不以這種方式被治理的意志。”③[意]焦瓦納·普羅卡奇:《治理術和公民身份》,[英]凱特·納什、阿蘭·斯科特編:《布萊克維爾政治社會學指南》,浙江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第365頁。城市外來人口與所在城市的相關制度、政策間的相互沖突的癥結就不再是“公民身份”和“市民身份”哪一個是“合法”的問題,而是治理者與被治理者的相互損益的問題。在此,發生劇烈變化的是,所在城市的外來人口的相關制度、政策在現實場域中不再是不可冒犯的,而城市外來人口也不再僅僅是這些政策、制度的犧牲品,只能訴諸遙遠的“公民身份”的想象,而是積極地規避、反抗。理論則是一種策略性理論,其判定行為的標準是序列式的——“最佳”、“次佳”……直到“最差”,供雙方抉擇的選項多,達成妥協的幾率就會大幅度提高,極具現實操作性。
(二)日常生活實踐:遠離政策和制度的迷思
過于偏重政策、制度的考察思路,忽視了城市文化的差異性對外來人口身份認同過程多樣性的影響,并且無法解釋在不利的政策、制度下選擇繼續留在城市中的外來人口的身份認同狀況。不可否認,既有的社會制度安排和當前的城市外來人口政策為城市外來人口的身份認同造成了巨大的困擾,但不同的城市因其不同的文化背景而在對待外來人口的態度上存在著非常大的差異,“上海是中國都市中最強調自身傳統,最缺乏開放心態的(當然不是針對外國人的),而廣州城市群則最沒有都市味道,同樣是移民城市,上海的移民不得不接受傳統上海人的生活方式,而珠三角城市群則更多地表現出草根階層的寬容性,也表現出更為活躍的精神面貌”。①謝勇:《看,這些城里的鄉下人——新都市體驗觀察》,《城市文化評論》2006年第2期。作為城市外來人口的個體與城市當地人的交流、接觸,會因不同的城市文化而有所差異。相應地,城市外來人口實現自我與社會身份認同的過程也會各有不同,而外來人口自我身份實現過程的多樣性也都不是硬性、單一的政策、制度性思考所能涵蓋的。此外,通?!俺鞘型鈦砣丝凇笔菑膽艏贫鹊囊饬x上來定義的,即指從外地進入城市就業、居住,但不擁有該城市戶籍的人員。這些人的勞動力雖然已經商品化,但他們在政治、法律制度方面卻受到了所在城市相關政策的束縛。即便如此,如前文所述,在城市外來人口政策最為苛刻的上海,每年仍然約有10%—15%的外來人口能夠居留生活。外來人口還是會根據自身的條件和選擇,謀求自己在城市中的生活機會的擴大。那他們又是采取怎樣的方式繼續在城市中生存的呢?“制度建構”研究范式的根本問題在于對城市外來人口身份認同的根本性影響方面早已作了預設,即城市相關的政策、制度是造成外來人口身份認同危機的關鍵所在。由于缺乏“日常生活實踐”層面的考察,使得這種研究范式對與該“范式”預設不相符合的差異性城市文化、多樣性身份建構過程、少數突破政策和制度壁壘的外來人口的微觀社會現象陷入失語的境地。
(三)“隨機生成性”:對“制度建構”范式的突破
“制度建構”的研究范式主要依靠政府政策法規,就我國現有的社會條件而言有其現實合理性的一面,但問題是這種“路徑依賴”的解決方案雖可能沿著既定的路徑進入良性循環的軌道并迅速優化,也可能沿著既定路徑下滑,被“鎖定”無效并導致停滯。更為重要的是,“盡管正式制度具有很大的強制性,但正式制度只是決定行為選擇的總體約束中的一小部分,人們行為選擇的大部分行為空間是由非正式制度來約束的”。②[美]道格拉斯·C·諾思:《制度、制度變遷與經濟績效》,劉守英譯,上海三聯書店1994年版,第49頁。如果城市外來人口的身份認同過程是從既有的“制度建構”走向新的“制度建構”,那么它不可避免地會造成新的身份認同危機,因為在身份認同過程中,作為個體的“自我被看做是一套和一系列對特定場景作出反應的身份”,即“把自我看做是互動情景中人們的解釋與行為背后的關鍵性力量”,③[美]喬納森·H·特納:《社會學理論的結構》(第7版),邱澤奇等譯,華夏出版社2006年版,第360頁。而不是外在的政策、制度及其建立者。身份認同的內在邏輯并不是從一種“身份”轉向另一種“身份”,“除了被假定的身份外既沒有也不能有任何其他的身份”,重要的是開啟并保持對自我“身份”認同的開放性和多樣性,“因此,問題并不是如何去發現、發明、建構、裝配(甚至購買)身份,而是如何杜絕身份被固化,避免建構良好的和耐久的身份從資產轉為負資產”。④Z ygmunt Bauman,From Pilgrim to Touris- or a Short History of Identity.Stuart Hall,Paul du Gay(eds),Questions of Cultural Identity.London:SAGE Publications,1996,p24.外來人口進入城市,選擇新的生存方式,主要是不甘于被既有的“農民”身份所束縛,也不僅僅是變成“城里人”,擁有更多的生存方式的選擇才是他們內心的需求和期待。無論是改革現有的城市外來人口的制度,使“公民權利”得以擴展,促進更多的城市外來人口從不同的社會身份向一致的“公民身份”轉變,還是調整政府針對城市外來人口的社會政策,使其逐漸有權分享城市社會資源,以實現基本的生活、工作保障,這樣的解決方案都將“自我”、“身份”概念置于從屬地位,完全無視城市外來人口作為“被治理者”在新的場域中所提出的指向他們需求和期待的特定行動的主體性問題,顯然,這與身份認同問題的內在邏輯是完全背離的。在依托政府解決城市外來人口身份認同危機的過程中,“制度往往將它們自己表現為前后一致的,一勞永逸地被給定的,而且是不可避免的。然而,實踐的意義是一個高度隨機生成的建構”,⑤[意]焦瓦納·普羅卡奇:《治理術和公民身份》,[英]凱特·納什、阿蘭·斯科特編:《布萊克維爾政治社會學指南》,浙江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第365頁。城市外來人口的個體在新的“場域”中形成不同的新的身份認同的實踐互動過程更應該成為關注的焦點。
場域“是不同位置之間的關系網,每一位置受到其他位置的界定和影響;每一位置的變動、轉換將影響到整個場域結構,所謂牽一發而動全局”。①汪民安編:《文化研究關鍵詞》,江蘇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第21頁。“場域”的影響是相互性的,而不是決定性的。由此,城市外來人口與本地人、與現有的針對他們的制度和政策間的關系由單向的規制關系轉向雙向的互動關系,場域內的局部人際互動及身份認同過程也會對整個城市文化場域產生影響,城市既有的外來人口政策、制度也不再僅有維持和廢除兩個選項,而是在與外來人口間的互動過程中被不斷修改、添減。此處的“城市文化”可被理解為“一整套的思想觀念和價值觀念,它們使不同的生活方式產生了意義,生活中那些物質的形式和具有象征性的形式產生于這些思想觀念和價值觀念”。②[英]邁克·克朗:《文化地理學》(修訂版),楊淑華等譯,南京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2頁。此外,從“主體間性”的視角來看,以往的“制度建構”范式下的身份認同研究偏重“目的性行為”的考察,而“文化場域實踐”的研究范式則更加注重對“交往行為”的研究。在“文化場域實踐”的范式下,城市外來人口與城市的相關政策、制度間的摩擦、沖突被理解為城市外來人口與所在城市的文化場域間相互理解彼此的處境和行動規劃的實踐過程,雙方隨即獲得了雙贏的結果。值得注意的是,“文化場域實踐”的研究范式提防的僅僅是“制度建構”的研究范式可能引起人們“荒謬地認為自己在講述真理”的傲慢,以及“制度建構”的研究范式試圖“完整融合”關于城市外來人口身份認同的不同觀點的野心。③S .Seidman,“The End of Sociological Theory”.S.Seidman,The postmodern turn:New Perspectives on Social Theory,New York: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4,p119.
(一)城市文化場域的“排斥-同化”的控制性策略
城市外來人口與城市文化場域間的互動是從這樣的一個假想開始的:外來人口進入城市文化場域,謀求構建新的身份認同,如果外來人口對陌生的城市文化場域的想象與城市文化場域對外來人口的預期相一致或者趨同,那么所有的爭議也就不存在了。但如果不相一致,又不能完全遠離,雙方又該會有哪些訴求以維護各自的立場呢?首先,從城市文化場域的方面來看,對于外來人口可能引起的“混亂”、“無序”狀態的恐懼,使其在權力-制度層面對外來人口產生控制與疏離的傾向。而對于自身“先進”、“文明”狀態的自信,又使其在交流-表征層面對外來人口產生強烈的排斥和同化的傾向。二者的結合便形成了城市文化場域應對外來人口的兩種策略:“排斥性”控制策略和“同化性”控制策略?!芭懦庑浴笨刂撇呗缘囊鈭D在于使作為外來人口的個體在身份建構過程中與所在城市文化場域相疏離,雖然不被城市文化場域所驅逐,但將其放置在城市文化場域的邊緣地帶;“同化性”控制策略的意圖則在于使作為外來人口的個體放棄既有的身份建構以認同所在場域的城市文化,“隨著休閑時間和休閑活動的大量增加,經濟與政治機構的價值與文化的價值有了脫節。結果,身份越來越建立在生活方式和消費模式的基礎上”,④[美]戴安娜·克蘭:《文化生產:媒體與都市藝術》,趙國新譯,譯林出版社2001年版,第38頁。“同化性”控制策略主要是指這樣一種強勢同化外來人口失敗的替代性策略,通過將作為外來人口的個體置于大眾文化的消費傾向、審美趣味之中,消弭城市文化場域與外來人口間的現實差異和文化沖突。很明顯,這兩種策略的局限性在于它們都不關心也沒有能力控制作為外來人口的個體的既有的內群體身份認同以及通過群際認同以形成新的內群體身份認同,它們僅關心和在意作為外來人口的個體在進入陌生的城市文化場域后,是否認同其城市文化,以及對其城市文化會帶來哪些影響。
(二)強化與創生:應對“排斥-同化”的控制性策略的新基點
在通常情況下,城市外來人口都會在“排斥性”控制策略和“同化性”控制策略前就范,但是,當上述應對策略超出作為外來人口的個體可以承受的自我身份構建的底線——“執著性適應”時,⑤W.M.Hurh and K.C.Kim,“Adhesive Sociocultural Adaptation of Korean Immigrants in the U.S.:an Alternative Strategy of Minority Adaptation.”International Migration Review 18(2),1984.即在拒絕強勢同化的同時,以個體作為建構自我身份認同的基點的想象也受到嚴重的挫敗,作為外來人口的個體就會被迫在城市文化場域內重新構建外在于城市文化場域的身份認同的新基點。城市外來人口的個體之間借助既有的親緣認同、地緣認同等等作為基點,通過“共同需要和活動”形成“價值觀、思想方法、生活方式同一感覺”的“文化認同”,①費孝通:《對上海社區建設的一點思考——在“組織與體制:上海社區發展理論研討會”上的發言》,《社會學研究》2002年第4期。來實現身份的“重新”認同。與城市外來人口個體的利益實現、利益最大化以及個體間的業緣認同、情緣認同緊密相關,個人利益最大化的目標促成了內群體行為規范的出現與維持,②[美]詹姆斯·S·科爾曼:《社會理論的基礎》,鄧方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99年版,第284頁。而這種內群體行為規范因不同的群體而形成的多樣性與工業化、現代化社會趨勢中所形成的公共規范的同一性的進步意義是同等重要的,正如英國的阿克頓勛爵所說的,不同的社會力量間產生自由。③[英]阿克頓:《自由與權力——阿克頓勛爵論說文集》,侯健、范亞峰譯,商務印書館2001年版,第312頁。此外,來自不同的既有群體的城市外來人口,因同樣無法承受城市文化場域中的“同質性”要求,而對其他不同地域的外來人口降低了各自的群際偏差標準,而形成了一種建立在“外群同質性效應”(outgroup homogeneity effect)基礎上的“共享內群認同”(common ingroup identity),其效果和對既有的內群體身份的“重新”認同一樣,都為城市外來人口在城市文化場域內構建身份認同尋覓到外在于城市文化場域的新基點。以上海為例,安徽、江蘇、四川等地的外來人口在上海的浦東新區和閔行區“表現出來不同程度的集聚”,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城市居民與外來人口間的敵意和歧視以及外來人口“以自衛、精神支持和保護地方文化傳統為目的”的身份認同過程。④孟慶杰:《從社會地理學視角對上海市外來流動人口的居住空間研究》,《安徽教育學院學報》2007年第25卷第6期。
綜上所述,作為城市外來人口的個體之間通過強化既有的內群體身份或創生出新的內群體身份,以實現自我及社會認同,恰恰是城市文化場域的“排斥-同化”控制策略的客觀效果。一方面,這說明城市文化場域的“排斥-同化”的控制策略針對的僅僅是“混亂”的個體,而不是“有序”的群體,而不論這一群體是既有的還是創生的;另一方面,作為城市外來人口的個體的身份認同的過程,就是城市外來人口的個體與城市文化場域間的互動過程。追求單一的社會身份變遷和訴諸“烏托邦”式的社會融合的城市文化發展策略,都是將城市外來人口的自我及社會認同從既有身份轉向并固化在新的身份上。然而,我們最好“先不要把身份看做已經完成的、然后由新的文化實踐加以再現的事實,而應該把身份視作一種‘生產’,它永不完結,永遠處于過程之中,而且總是在內部而非在外部構成的再現”。⑤[英]斯圖亞特·霍爾:《文化身份與族裔散居》,陳永國譯,羅鋼、劉象愚編:《文化研究讀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208頁。因此,城市外來人口在與城市文化場域的互動過程中,依然有獲得積極的自我及社會認同的可能性。訴求政府的城市外來人口的相關政策、制度的變革,恰恰不是城市外來人口實現“身份-認同”的前提,而是他們在與城市文化場域間的實踐互動過程中,應對“排斥-同化”的控制策略,通過強化既有內群體身份或創生新的“共享內群體身份”,以實現其自我及社會認同。這就從根本上實現了從“制度建構”的研究范式到“文化場域實踐”的研究范式的顛覆性轉換。在今后有關城市外來人口身份認同問題的研究中,這一范式應引起學界的重視。
C912.81
A
1003-4145[2012]05-0064-06
2012-02-18
張廣利,華東理工大學社會與公共管理學院副院長、教授、博士生導師。張瑞華,華東理工大學社會與公共管理學院2009級博士生。
本文得到上海市重點學科社會學建設項目(項目編號:B501)的資助。
(責任編輯:周文升wszhou66@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