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 睿
(山東大學土建與水利學院,山東濟南 250014)
易學天人合一思想對中國傳統建筑的影響
董 睿
(山東大學土建與水利學院,山東濟南 250014)
天人合一思想是易學關于人與自然之關系應相互協調統一的核心命題,也是中國傳統文化的重要特征。作為傳統文化之一的中國傳統建筑,其發展受易學天人合一思想之影響。天人合一思想不僅明確了中國傳統建筑的發展方向,還確立了中國傳統建筑存在的方式及相關法則。
易學;天人合一;中國傳統建筑
“天人合一”是中國哲學中表達人與自然相互關系的一個重要命題,反映了中國古人對于世界的認知與思考。易學最早提出天人關系之說并將其作為系統的哲學問題來闡述,其核心是強調人與自然之間的協調統一,是中華傳統文化的重要特征。這不僅僅是對于宇宙客觀實在的思考,也是以外在的宇宙整體為對象以求對社會人道之領悟,其中蘊含著對宇宙人生全面而深刻的把握。作為傳統文化代表之一的中國傳統建筑,其發展受到易學天人合一思想的深刻影響。天人合一思想不僅明確了中國傳統建筑時空合一、天人合一、與自然合一的的發展方向,還確立了中國傳統建筑存在的方式及相關法則,并影響了中國傳統建筑的價值審美取向。中國古人理想的建筑環境就充分體現了“天人合一”這一原則:“工不曰人而曰天,務全其自然之勢”,“因其自然之性”,“天道必賴于人成”(《管氏地理指蒙》)建筑與環境和諧統一,渾然天成。建筑與自然的關系充分體現了這一認知。
《周易·系辭上》云:“是故闔戶謂之坤,辟戶謂之乾,一闔一辟謂之變,往來不絕謂之通。”陰陽乾坤變動流通,我國傳統建筑從外形到內部格局均表現出一種與自然適應和協調的體態。這是中國哲學“天人合一”思想在建筑中的具體應用。它非單體建筑獨立存在,是群體組合。它要求室內室外、人力和自然做到協調融洽。中國傳統建筑院落布局充分體現了與自然合一的哲學觀念。傳統建筑不求向高處發展,而是親近大地橫向水平鋪開,顯自然之親和。建筑與周圍的山巒水流林木等有著某種契合,視覺上融為一個整體。
天人合一思想在明清故宮整體布局中得到了充分的闡釋。故宮為我國封建王朝時期保留最完好的、級別最高的明清建筑群。明清故宮具有象征國家政權的政治意義,也是兩朝天子處理朝政和起居之所。因此,它通過設置一條強烈的中軸線的規劃手法,強烈突出天子之尊;為了表現出與自然距離相去甚遠之感,周圍再圍以紅墻。通過抬高臺基的做法,使位于三層白石臺基上的前朝三大殿彰顯高大氣派,后寢諸宮的尺度并不顯格外壯觀,其院落式的布局,在排列組合上也在規整中透出一定的自由和靈活,基本上還是以符合使用為目的。在后寢的眾多建筑院落組合中,專門營建了四座宮內花園,即位于軸線上的御花園、建福宮西御花園、慈寧宮花園、寧壽宮西花園即乾隆花園。在宮城西側有大面積的西苑即現在北中南三海與之相臨。西苑水面頗大,是以突出自然為主的游憩性的觀賞苑囿。大規模宮殿建筑與自然山水有機地融為一體,這是《周易》陰陽合德觀念在禮制宮殿建筑中關于陰陽、虛實、剛柔等諸方面的反映。明清宅旁布局私家花園的案例實際上也是體現我國古代陰陽互推、變在其中的易學辯證思想的關于上述模式的縮小版。
魏晉以降山水詩文濫觴,人們自然審美意識提高較大,私家園林在宅旁屋后發展迅速,院中植花點石蔚然成風,出現了自然風格庭院。唐代回廊院、明清四合院等較規正院子,主人也愿在院隅植木,廊前種花,室內外空間流通,房屋周圍環境與之呼應。凡傳統建筑,無論家宅衙署堂館,外部建筑如柱身卷殺、栱頭、檐口翼角、屋頂戧角、屋面反宇直至細部柱頂生起等均用自然曲線。墻垣、屋頂、庭院與綠蔭掩映成趣,于院中可知四季更迭。即是王權之宮殿建筑,也盡使各朝宮殿與皇城御囿時空轉換,使人力與自然、建筑與山水的環境協調。此建筑與自然、室內外空間穿插的傳統風格,正是乾坤互變、陰陽相通的易學哲學思想的經典體現。
時空合一、天人合一的觀念在中國傳統園林方面體現得尤為突出。中國傳統園林建筑,講究來自“天然之理”的“天然之趣”、講究雖屬人工建造而又宛自天成的“天然圖畫”。中國傳統園林建筑依托自然環境而存在,建筑形式與自然環境相輔相成:高處建“閣”、峰回路轉處設“亭”、臨水為“榭”、僻靜處造“館”。開路、架橋、引水、聚池、壘石、圍籬、設門,乃至種植等,均為人工與自然結合之產物。所謂“別有洞天”、“美在其中”,雖身處人造環境之空間有限,卻情趣無限,這是一種天人合一的天人之樂。古人云:“與人和者謂之人樂,與天和者謂之天樂。”(《莊子·天道》)“天人之和”達到了一種最高的境界。
易圖是中國古人理想的宇宙圖式,反映了當時人們對世界的認知,在時空合一、天人合一的總體框架下,人與自然渾然一體,自覺抑或不自覺地比附宇宙圖式的模仿體現在日常行為中,也包括建筑的營建之中。時空合一、包羅萬象的宇宙圖式,是天人整體之學的具體而形象的表達,也是后世月令圖式之濫觴。先天八卦天地定位、天南地北的思想對后世影響深遠,成為建筑布局的重要依據,成為人們用以確定自身位置、認知周圍環境及表述位置方向的重要依據,也成為營國規劃與建筑營造的重要原則:。
《周禮·小司徒》云:“經土地而井牧其田野。九夫為井,四井為邑,四邑為丘,四丘為甸,四甸為縣,四縣為都,以任地事,以令貢賦。”為了更好地順應天時地利,營建都城時很重要的事情就是用土圭測量日影以辨方正位。所謂“辨方正位”,就是辨別東西南北這四正方位。“經界不正,井塊不均,谷祿不平”(《孟子·滕文公》)。“但先以天下之地,棋布畫定,使人受一方,則自是均”(張載《經學理窟·周禮》)。沃野千里規劃得平直整齊,村莊城鎮歷數千年其邊界已不甚整齊,但其井格布局依然清晰。古代經濟較為發達、地勢較為平坦的中原地區,此“辨方正位,體國經野”的用井格劃分的大地肌理,體現著方位在日常生活中的重要地位,也顯現著數千年來人們生活的方格網絡所遺留的痕跡。清晰確定方位成為營建工作中首要的原則,其后期與堪輿理論相結合,無論是皇宮還是民宅,定方位成為營建的首選。方格網布局不僅影響到建筑,也影響到城市。城市是方正的矩形,城市被道路切為更小的矩形,院落是方正的矩形,圍合院落的建筑形體也是不同比例的矩形,所有的空間都是方正的,與大地和城市形成了一個宏大的同構。
明清故宮布局與先天八卦構圖具有同構性。故宮被通過景運門、乾清門、隆宗門的東西向軸線分為南北兩區,南區為陽為外朝,北區為陰為內廷。主體建筑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位于外朝,前有大清門、天安門、端門、午門等系列空間序列作烘托過渡,三大殿雄踞正中,是天子舉行重大典禮頒布政令之所。內廷主體建筑為乾清宮、坤寧宮及交泰殿,乾清宮和坤寧宮即內廷正殿,各為皇帝皇后正式起居之所。按《周易》八卦所符示,乾為天為男為陽,坤為地為女為陰,乾清、坤寧二殿據《周易》乾坤二卦而命名,除效法天地之外更有深意。天地交泰陰陽和合,寓意世間萬事萬物皆井然有序,和樂融融,生機盎然。故宮此布局模式非偶然,是先天八卦天地定位、陰陽運行宇宙圖式影響之下中國傳統建筑布局之典型。此布局遂漸為模式,成為各類建筑布局之樣板,宮殿、寺廟、道觀、宗祠、民居等均按此模式布局,影響幾千年。其中軸線和中心明晰的對稱格局,收放有致的空間序列,在心理及視覺上給人以莊嚴、穩定和宏大的空間感受,至今很多大型公共建筑的布局仍會借鑒此空間處理方式。
月令圖式是指世上萬事萬物按季節、方位、時序周期循環、協調變化的一種宇宙圖式,或稱世界圖式,它是古人的一種思維模式。“天人合一”作為中國哲學的根本觀點含有兩層涵義:一是人應與自然環境相協調;二是人的德性與“天的德性”是互通的。前者是唯物的,后者是董仲舒“天人感應”、“人副天數”的唯心讖緯之說,其也不乏“天命觀”之流露。月令圖式旨在把人納入自然時空秩序之中,表達天地人三才合一這一主題,實現人的社會規律與天地的自然規律相吻合。月令圖式時空一體化模式是對自然規律的總結,為人的生活指明方向,使人的生活方式與自然相協調,走正確之路。《易傳·文言傳》曰:“夫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兇。先天而天不違,后天而奉天時,天且不違,而況乎人乎。”“先天”系指在自然變化之前加以引導;“后天”系指遵循自然之變化。“先天而天不違,后天而奉天時”,系指天人協調一致。這是《周易》的天人合一世界觀,也是月令圖式的基本原則。
月令圖式與五行學說均產生于戰國的陰陽五行家。《呂氏春秋》最早記載了月令圖式,載有以十二月份分成的“十二紀”,每一紀的首篇專講某月的天象、氣候及其它情況,包括帝王的衣食住行等等。如《呂氏春秋·孟春紀第一》曰:“孟春之月,日在營室,昏參中,旦尾中。其日甲乙,其帝太祗,其神句芒,其蟲鱗,其音角,律中太蔟,其數八,其味酸,其臭膻,其祀戶,祭先脾。東風解凍,蟄蟲始振,魚上冰,獺祭魚,候雁北。天子居青陽左個,乘鸞輅,駕蒼龍,載青旗,衣青衣,服青玉,食麥與羊,其器疏以達。”《淮南子·齊俗訓》云:“古往今來謂之宙,四方上下謂之宇。”宙為時間,宇為空間。宙有春夏秋冬一年四季、十二月份和十二時辰;宇有東南西北四面八方,天地上下前后左右六合。月令體系首先以春季與東方相配,夏季與南方相配,秋季與西方相配,冬季與北方相配,即把時間四季和空間四方配合起來,成為時空合一、宇宙一體的圖式。其后又將許多事物類比于四時四方,形成了一個具有普遍意義的萬物時空合一的圖式和宇宙理論體系。在總結了春秋戰國以來四季節氣變化與農業生產關系經驗的基礎上,月令體系又對節氣變化與農業生產的關系作了闡釋,豐富其哲學意義。月令圖式與先秦陰陽五行具有共同的時空構成意識,兩者融合后陰陽五行說內涵更加豐富。漢代月令圖式經淮南王劉安《淮南子》記述及漢儒董仲舒闡釋發揮而廣播。在漢代把《呂氏春秋》“十二紀”開篇月歷內容作為“月令”編入《禮記》,正式作為儒家經典。《管子》之“四時”、“幼宮”篇中均有與月令相同之內容。《呂氏春秋》、《禮記》、《管子》等均是戰國秦漢時期之經典,為中國哲學之精髓,為歷代統治者所推崇。故月令圖式自漢以降,在中國的政治文化及思維模式上始終居于支配地位。
明堂作為按月令圖式設計的典例,古人對其多有考證。《淮南子·泰族》云:“昔者王帝論之灌政施政,必用三五,仰取象于天,俯取法于地,中取法于人,乃立明堂之朝,行明堂之令,以調陰陽氣氛,以合四時之節。俯視地理,以制度量,中考乎人德,以制禮樂,行儀之道,以制人倫。而除暴亂之禍,以治之綱紀也。”此為明堂設置意圖。對帝王與天地相和諧以行明掌之令施政的措施,及為“調陰陽氣氛,合四時之節”而采取的明堂形制,《禮記·月令》記載:“孟春,天子居青陽左個,仲春,居青陽太廟,季春,居青陽右個;孟夏,居明堂左個,仲夏,居明堂太廟,季夏,居明堂右個,中央土,居太廟太室。孟秋,居總章左個,仲秋,居總章太廟,季秋,居總章右個;孟冬,居玄堂左個,仲冬,居玄堂太廟,季冬,居玄堂右個。”天子依十二月之時序及東南西北之方位以變換居住或施政位置,達到與自然變化同步之目的,并以明天子政令秉承天意,正大光明,正確無疵。
人們實踐中認識到,五谷生成與不同方位、季節、氣候等有規律地相互關聯。《淮南子·主術訓》曰:“昔者神農之治天下也,……甘雨時降,五谷蕃植。春生夏長,秋收冬藏。月省時考,歲終獻功,以時嘗谷,祀于明堂,明堂之制,有蓋而無四方,風雨不能襲,寒暑不能傷。遷延而入之。”初明堂即是按時序方位進行祭祀之場所,后明堂又成為天子布政施教之所。因其“明政教”、“明諸侯尊卑”、“向明而治”之用,故有“明堂”之稱。歷來天子對明堂十分重視。為了求得風調雨順、五谷豐登,就要對不同方位、時節、月份及神袛祭祀祈禱。因為明堂把所祭祀的內容與時空形式相關聯并有序對應,明堂后來所賦于祭祀儀式的氣氛就更加濃厚。
夏代有“世室”記載,世室即夏主之明堂,故明堂歷史悠久。殷人稱明堂為“重屋”。周以后稱明堂。三代時明堂形制為“有蓋而無四方”、“茅茨土階”,十分簡陋。在月令圖式指導下尤其戰國以后,明堂極盡法天象地之能事,復雜講究,兩漢時登峰造極。據《大戴禮記》、東漢蔡邑《明堂論》、《后漢書·祭祀志》等記載,明堂首為選址,向明設于王城之南郊;其次,明堂平面、立面、內外等均因月令圖式。西漢時明堂平面即有五室四堂與九室十二堂等不同議論,東南西北四堂之說無爭議。西漢時古文學派立論《考工記》,堅持明堂五室之說。我國考古于1956年發掘出漢代長安城南郊王莽禮制明堂建筑遺址,據遺址建筑復原圖看,其形制與古籍記載基本是吻合的。
月令圖式作為一種理想思維模式、設計理念和構圖規范指導著中國傳統建筑的規劃、設計和營造。當月令圖式與建筑之規劃設計相吻合時,即為天人合一的“月令建筑圖式”,中國傳統建筑都始終貫徹著這個圖式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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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3-4145[2012]06-0163-03
2011-04-08
董 睿,山東大學土建與水利學院教師。
(責任編輯:蔣海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