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里的西伯利亞百合

顧洛雨是我同桌的后座，因為座位離得近，這位小朋友只要稍稍向前探一下脖子，就能和我搭話。當他發現我也是轉校生時，就熱情地邀請我去玩貓捉老鼠的游戲，為了顯示他對新來的同學的照顧，他讓我當貓。

“我跑，你數50個數字來捉我！”他定下規則。于是，在短短十分鐘里，老鼠被貓捉到十次，最后，貓對老鼠完全失去了興趣。那一年我11歲，和顧洛雨是同班同學，在一次次無聊的貓捉老鼠游戲中，我發現他是個好小孩，因為他總是故意跑得很慢，讓我能捉住他。

現在，我和顧洛雨還是同班，只是我們都已經16歲了。緣分這東西，真是妙不可言。16歲的我們開始變得矜持，如同這所高中的任何一個三年級學生一樣。顧洛雨在5年間長了40厘米，從原來的小豆芽菜變成了一米八零的大樹。我們不再玩貓捉老鼠的游戲了，因為這樣一只大鼠，我這個貓就算有千里馬的腿，也很難捉到他。

因是高三，大家都變得神經兮兮的。有一天，有位同學拿來一套數學題，風傳這次高考會在上面出至少50分的題。大家都想借題來復印，可是這位同學竟然不肯貢獻出來，非要我們自己去買。

錢我們是有的，可是，圖書市場那么大，別說自己找，就算發動全家去找也未必會找得到這么偏的題啊。而且，那個人不是嚴正聲明了嗎，這題是“內部”資料！

我們都氣這位老兄不仗義，但是卻都無能為力。只有顧洛雨冷哼一聲，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三腳兩步走到那位同學面前，將他領子一揪，“借我看看，馬上還你！”一雙眼睛血紅血紅的，因為人高馬大，他稍一用力，對方已經被提了起來。想來這人從小到大也沒受到過如此驚嚇，將題一丟，顧洛雨順勢接住，然后，偶像的作用就發揮出來了，顧洛雨把班長叫上，兩人出去，十分鐘后，試題被復印了64套，除了那位擁有原件的自私者，班里的同學不多不少，人手一份，而且全部由班費支付，不用交錢！顧洛雨做人真厚道！他贏得了一陣劇烈的掌聲。

發完一圈題，顧洛雨帶著最后兩套回到座位上。他給了我一套，小聲說：“我看了一下，你這套印得最清楚。”他沖我眨眨眼。啊，這小小的私心原來竟是為了我！我看著他，手里拿著那套剛剛從復印機里出來的、還熱乎乎的試題。我知道，在那一刻，在我們年少的心里，有一些什么發生了。

隔一天晚上是周末，老師照例壓堂，放學后我在公共汽車站等車，忽然有人走到我身邊來，手里推著自行車。“太晚了，車不好等，我送你算了！”我遲疑了一下，他就命令似的拍了拍后座：“上來！”

我坐在他的車后面，忽然好像就知道了幸福的滋味，我問顧洛雨：“你想考哪里？”

“你呢？”

“上海啊。”

“那我也考上海。”

“我考北京呢？”

“那我也考北京。”

“我考不上呢？”

他剎了車，用一只腳撐著地面，卻沒有回頭看我。“如果你考不上而我考上了，希望你第二年一定要再考，考到我這里來。”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顯得沒什么好氣，但我卻因此覺得很快樂。坐在他的車后面，我們一時間都沉默了。月亮升上來了。晚風帶來一陣花香。是誰家的百合花，在這三月的傍晚，靜靜地，靜靜地開了，將那清香的氣味隨風傳送。

顧洛雨把我送到樓門口，就騎車回家去了。我在玄關站了一會兒，忽然覺得生命里有這樣的一個夜晚真好，有那些百合真好。

早開的百合會早早地謝，只有經冬耐雪的西伯利亞百合，最后開，也最后謝。生命里有一些感情也是這樣的吧，早早說破，不如等到遲一點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