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學生送我一枝花

“老師，這是送給您的花。祝您節日快樂！”教師節那天上午，張兵臉上略帶羞紅地跑到我面前，說完轉身就跑了。

這是一枝讓我說不出名兒來的花，長長的枝條，頂端就一朵花，十分嬌艷，花瓣嫩嫩的、柔柔的。與花籃相比，這枝花確實有些單調，但也毫不黯淡，鮮紅的顏色是那樣的明亮、熱烈，有一種生命的律動：淡淡的香氣輕輕沁人心脾，泛起陣陣暖意。我很珍惜學生送給我的這份教師節禮物！

張兵是我上學期教過的學生，成績不太好，時常不完成作業。他是個留守孩子，行為習慣也不太好，班上的“壞事”十之八九有他的份兒。我也曾和他耐心地溝通過、交流過。但更多的是嚴厲的批評，甚至是懲罰。每次看著他流淚、委屈的樣子，我都會“教育”他說：“老師這么做是為了你好。”學期結束時，他發了條短信給我：“老師，這一年來辛苦您了，我知道您這么嚴格要求都是為了我好，謝謝您！”

教師節他能給我送花，說明他確實認為老師所做的都是為了他好。多么可愛、天真的孩子呀。他有時是不太守紀律，成績是不太好，但他懂得發短信給老師表示感謝，知道在教師節送花給老師表達感激之情。他的心中也盛開著一朵美麗、純潔的花。可是我們的心中呢？我們所做的一切，真的都是為了學生好嗎？這當中有多少是為了我們自己呢？又有多少是孩子發展真正需要的呢？還有多少是對孩子有害的呢？我們真的可以就此沾沾自喜嗎？想著想著，我不禁有些汗顏和自責！

在制度、評比、獎懲的滾滾洪流中，我們漸漸失去了選擇，失去了思考，也失去了自我。整天來去匆匆，忙得不亦樂乎，卻不知道到底為了什么，也沒有了更高遠的追求。除了成績，還是成績，學生的興趣愛好、個性特點、思想品德、喜怒哀樂等很少去關注。老師與學生雖同在一間教室，卻各有各的心事，沒有共同的文化追求，沒有共同的情感體驗。有時感覺自己就像是流水線上的操作工，生產著標準化的產品，一切似乎都是正確的，一切似乎都是應該的。可是這樣標準化的生產還算是教育嗎？我們面對的可是一群鮮活靈動、生命勃發的孩子呀！

張兵的成績是很差，可是他也一直在努力，每天都很早來學校早讀，成績也有所進步。但我卻總希望可以不斷提高，這是對他的要求，也是對全班的要求。每次考試我都是錙銖必較，要求學生能多考一分就多考一分。可是這多一分少一分，對學生來說真的那么重要嗎？從教育學生不能粗心大意的角度來講，也許這一分是有一定的價值。但我們卻以此作為衡量標準、追求目標，這到底是為了學生，還是為了老師自己呢？因為這一分關系著老師自己的獎懲和名利。

張兵每天都很早來學校早讀，可我讓他讀的是些什么呢？除了課本還是課本，或者是圍繞課文的字、詞、句訓練。一個學期，100多個早晨，孩子就這樣反反復復地讀著、背著、練著。沒有自主的選擇，沒有豐盈的閱讀，沒有生命的感悟。如歌的文學變成了永遠背不完的分析、理解，美妙的詩詞被提煉成了要反復默寫的“佳句”，偉大的漢語被肢解成永遠做不完的基礎訓練。孩子的生命質量就這樣在低水平徘徊，這樣的早讀對孩子又有多少好處呢？這種一切圍繞考試的學習，只會讓孩子離真正的學習越來越遠。可我們卻還常以“一日之計在于晨”來要求孩子，只因為考試就考這些。

這樣做對學生有什么好處呢？我也曾千萬次地反問過自己。我也曾試著去改變，勸誡自己不要太在乎學生的考試成績，也曾試著在早讀時帶領學生誦讀一些詩詞。但面對著世俗的眼光與現實的壓力，卻又一次次地放棄，一次次地說著自己也越來越不相信的——老師都是為了你好。始終沒有勇氣去突破，常常是一陣痛苦的反思、自責、掙扎過后，依舊是隨著眾人的腳步，老路重行。就像是籬笆墻內的花蔓，無論怎樣努力都無法把花開出那個圈圈之外，有時越用力卻扎得越緊，傷害也越大。

真的就無法改變嗎？看看桌上的花，想想自己到底為孩子做了些什么，孩子會因為與我相遇而更加幸福嗎？孩子的人生畫卷中會有我編織的亮麗色彩嗎？我與孩子的這段共同經歷會是孩子人生中的精彩一幕嗎？會是那個美麗的音符嗎？有時發現自己真像那吐絲的蠶，忙忙碌碌中卻把自己裹在那千絲萬縷中。醒來時周圍已是厚厚的老繭，碰壁、牽絆、制約，讓人痛苦不堪，心力交瘁，幾近絕望，雖心有不甘，卻欲罷不能。如果不想在重重包裹中窒息而亡，就要去經歷那浴火重生般的蛻變，破繭成蝶，煥發新的生命，走向新的世界。

張兵送的花還靜靜地放在我的辦公桌上，雖已漸漸枯萎，卻仍然在用盡全部的生命力綻放著，只要有一絲的力量，就要努力讓自己燦爛。只要有一刻的存在，就要去展現生命的價值。面對那如花般的孩子，我們的愛還需要理由嗎？當每一位孩子都如夏花般絢麗時，那就是我們生命中最美的顏色！

九月，學生送我一枝花！一枝永遠在我心中盛開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