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人”空中跳傘

幾年前，在紐約州奧爾巴尼的上空被教練一掌拍出機艙的那一瞬間，我突然明白了什么是刺激，什么叫冒險。

這是我人生第一次跳傘，有著非常重要的象征意義。正是有了這次極限體驗，我才敢肆無忌憚地去嘗試其他各種各樣的活動。時間已然過去很久，我仍然記得從那個小機場驚魂未定地爬出來后，一向自恃體壯如牛的我癱倒在草地上，整整一個小時后才恢復元氣。這是我人生目前嘗試過的最刺激的項目。毫不客氣地說，玩過跳傘的人，再去佛羅里達奧蘭多的迪斯尼玩過山車，簡直能睡著。

其實，跳傘在美國是一項平民運動。任何人只要花很少的錢就可以嘗試。我從小對高空項目就不怵，一開始自然是躊躇滿志。為了排到一個好天氣，我提前預約了好幾周。初學者第一次跳傘，為了安全起見，教練會被要求綁在跳傘者身后。兩人一起出艙，一起下落，一起著陸（不難理解很多公司對第一次跳傘的人的體重有限制）。

讓我有點失望的是第一次跳傘拉繩動作必須由教練來完成，不過想想保命要緊也就作罷了。跳傘的衣服分兩層，又大又厚，主要是在低溫的高空防止身體凍僵。起飛前，教練不厭其煩提醒我們在空中自由落體時候的技術要領。

其實很簡單，讀者只要想象—下“狗吃屎”的姿勢就行了：雙腿最大程度分開，膝蓋向上彎曲，腳底板和地面平行，下巴抬起，雙目圓睜，雙手做投降狀。這個姿勢雖不雅，但能保持整個身體與地面平行，這樣可以最大程度增加空氣阻力，有利于在空中完成技術動作。

上飛機前我還故作得意揚揚，滿不在乎。讓我始料不及的是，我們的飛行員運氣不好，一上天就在一朵巨大的云彩里鉆不出來了。他告訴我們，要找一個洞鉆出去我們才能往下跳，否則云彩里的水珠會嚴重影響視線。

由于機艙狹小，和電冰箱差不多大，我后面還綁著個體積和狗熊差不多的教練，我們只能彎腰低頭，跪在地上，屁股坐在自己的腳上，為了最大程度地節省空間。半個小時過去了，我們還在云團兜風。我心里所有的緊張都被渾身燥熱的感覺代替了。就在我極度不耐煩的時候，身后的教練突然一把將我身邊的艙門拉開，口中大叫：“就是這里了！”

立刻，發動機巨大強烈的轟鳴聲差點將我震得背過氣去，呼呼的風就在臉邊刮過。教練大喊：“準備好了嗎？往下跳！”我心里一陣狂跳，慌慌張張剛要站起來，才發現自己雙腿早已缺血發麻、了無知覺、不聽使喚。看我目光呆滯、若有所思，卻一動不動，教練突然伸出毛茸茸的“熊掌”一拍，就把我送出了飛機。

這一下完全出乎我意料，當我意識到人在空中飛的時候，飛機已經離我十幾米遠，耳邊卻還是發動機巨大的噪音。最恐怖的是，因為身體在空中翻了好幾圈，大腦根本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天上的白云和地下的草地在眼里不停從上往下翻滾。

活了二十多年，還從來沒有體會過如此徹底的失重感覺。這對本人掌管平衡的小腦來說，是個全新的體驗。那種不停下墜的無助和絕望，到現在想起來還歷歷在目。不知道高臺跳水的人，在空中是否也是這種感覺。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才意識到教練一直在我耳邊大聲喊話（當然，夾雜了很多粗口），原來，他在地上辛辛苦苦教我的空中姿勢、技術要領，被我完全拋諸腦后了。別說伸胳膊動腿，我連呼吸都差點忘記了。在空中可不是鬧著玩的。

在教練又絕望地罵出一句臟話之后，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就拉動了背后的傘繩。只聽到呼啦啦一陣亂響，我知道傘放出來了。此時，我突然感覺胸口被人狠狠撞了一下，不知是高空缺氧，還是被傘繩勒得過緊，呼吸突然變得極為困難。接著，一陣妖風刮過，下半身一下子被吹起來，幾乎和地面平行。胃里立刻七葷八素，感覺比我坐過的最難熬的輪船還要暈。電視上看跳傘運動員那么瀟灑，誰知道真實情況是這樣！

傘撐開之后，耳邊的風突然不吵了，我感覺我終于能看清這個世界了。空氣阻力和人的重力抵消，我們基本上是在做勻速下降。這個時候水平位置的速度只能由風來提供。教練果然是高手，他雖然一邊還在罵我，抱怨我剛剛不按照事先教好的動作來做，一邊慢慢地調整傘的方向，讓我們被風緩緩吹到要降落的機場。

我們倆的上半身被傘固定住，下半身如同柳葉一樣隨風飄揚。我這才稍微緩了口氣，并終于開口向教練解釋，他也要對我的糟糕表現負責，因為把我推出去的那一下的確是我始料不及的。孰料，教練隨即表示，平均每三個跳傘的人就有一個在最后時刻臨陣脫逃，不敢往下跳。他們行規是，在艙門打開的最后關頭，只要看到有人猶豫，就不分青紅皂白地把人推下去。我頓時無語……

我們的降落過程很久很慢，感覺差不多有半個小時，某個時刻我甚至覺得我們在空中停滯了。跳傘的落地非常有講究。電影里面那些士兵雙腳落地之后通過向前奔跑來緩沖，需要極高的控制能力。因為落地那一瞬間的速度大約是每秒5米，沖擊力很大，搞不好就會骨折。初學者安全的方法是落地瞬間雙腿向前伸直，屁股著地，向前滑動，直到停下來。樣子是有點狼狽，但是只要地上沒有大石頭，這個方法最保險安全。

下來之后，脫衣檢查，發現果然肩膀被勒出了N條血印。教練事后對我說：“Leon，你知道嗎，在我的學生里，我永遠也忘不了你。”我以為我高超的落地技巧讓他驚嘆，“油然而生”一種“民族自豪感”，問他：“為什么？”他笑著說：“因為你是我教跳傘生涯里遇到的最差的學生。差點死在你手里！”

這次跳傘，是我在美國第一次嘗試危險的運動，從此一發不可收拾。后面幾年嘗試了各種各樣的運動，登山、航海、騎馬、開摩托車、開卡丁車、開摩托艇、拉滑翔傘、射復合弓，甚至開過滑翔機。在美國，這些運動一點都不貴，任何人都可以玩得起。就跳傘來說，如果堅持訓練，水平提高的會很快，通過了考試就可以申請跳傘執照，那時就可以租一架飛機在指定的區域自行跳傘了。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些戶外活動重塑了我的性格。嘗試得越多，我膽子也越大，口味也越重。幸運的是，后面這些運動再也沒有第一次跳傘那么狼狽了。總之，美國是一個崇尚冒險的國家，戶外運動愛好者的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