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盞燈,一個孤傲的人。
向窗外望去,路燈挺成一排,筆直,每盞燈里透出來的光都是橘黃色的、溫暖的,卻又朦朧得讓你感到一種蒼白無力。偶爾躥出來的一輛車子的喇叭聲震動氣流鉆進耳朵里,刺耳,實在是刺耳。我坐在臺燈下想你,從我的房門出去向左拐,走兩步——一扇門。我知道你在里面,我甚至可以打開房門走上兩三步,坐在你床前聽你均勻的呼吸聲,可以使我平靜的呼吸聲。我喜歡這樣想你,我喜歡這樣想著你,親愛的媽媽。
二
我在不斷地回憶過去,記憶中的你為何總是那么悲傷?記憶中的你為何總是那么平靜?記憶中的你為何總是那么固執?為何那般孤寂?又為何那般努力?其實我是知道的,這一切問題的答案都是源于我。我也在一遍一遍地質問自己,我給你帶來了什么?我又能給你什么?我來到這個世上,給你帶來一個又一個麻煩,你感到煩瑣嗎?氣憤嗎?失望嗎?難過嗎?媽媽,時至今日,你是否也曾怨過我,請你一定要告訴我。你是否還對我抱有無上的期許?是否也曾感覺到我給你帶來的巨大的辛酸艱苦?
可是你總說:我不辛苦,真的。
三
想起小時候,不聽話的時候太多太多,多到想不起來,不愿想起來。但是,你盡力掩飾起來的愛還是給了幼小的我很大的溫暖。我被開水燙傷的那次,你還記得嗎?你肯定記得。那時候我多不乖啊!你不過是走開一下,我就把事情搞得一團糟了。為什么你明明一邊用力地、狠狠地罵我“燙就燙了,不關我的事”,一邊卻還是把我抱到床上急急忙忙地找這找那,給我敷藥呢?我躺在床上泣不成聲,一陣陣的抽泣使得我的身子一晃一晃的,可我還是將你的慌張、焦急、歉意盡收眼底。媽媽,那和你的兇狠、氣惱的外表那么不一致的、被你藏著的,到底是什么呢?那時,我絞盡腦汁百思不得其解。其實,那就是你對我的愛啊,只不過你總是不善于表達罷了。我想啊,這點我還是像你的,我們都不善于表達我們內心深處的那些愛與辛酸、溫柔與難過、不舍與依戀。于是,我們常常將愛用倔強、無所謂、彼此敵對、憤怒、沉默來代替。顯然,這不是表達感情的好方式,可是我們又總找不到其他途徑。
你給我的愛,有時候,我看不見,觸不到,可是我知道它從未離開。
四
現在已經是零點四十五分了,馬路上還是有喧囂聲。車子駛過的聲音,摩托車引擎的聲音,在無邊的黑暗和寂靜里囂張、聒噪,令人不安。你現在進入夢鄉了嗎?你會夢見什么呢?小時候的我嗎?年輕時的你嗎?成年后的我嗎?抑或逐漸老去的你?那時候的我還是那么乖張、不可理喻嗎?或是已經長大了,懂事了,學會和你溝通了?那時候的你是否還那么不講情理或是越來越隱忍?
我現在還是在想你,以及有關你的一切。
五
你還記不記得有次我們心血來潮在鄉間小路上散步,一直走一直走。四月的風溫柔涌動,沿途都是鄉村里泥土的味道,剛下過雨的空氣有點兒濕潤,甚至夾雜著香草的氣味,雨后的田野像一塊模糊的鏡子,反射著殷紅的夕陽,天邊的云朵像被雨水混攪了,一片模糊。我一直走在你后面,腳步拖沓。沒有說話的我們走了那么遠那么遠,直至太陽垂垂落下,山邊也只留下幾抹橘紅,那時候我們滿足、安靜、暢快而又不乏傷感,該怎樣去形容那種感覺呢?美妙的感覺啊!只是,多年以后我卻再也找不回那個傍晚,或者說是那種感覺了,所以只能把它珍藏進記憶里。
有人寫道:我唯一的信仰就是能牽著你的手一直走下去,走到盡頭再看錯在哪里。
我想我也是。
六
不知道你面對身高已經與你不相上下的我時是怎樣的感覺。你再也不對我兇,是不想不敢還是不忍?溫存多起來,彼此的話卻越來越少,少到連我們倆坐在一起聽到彼此的呼吸聲都會覺得尷尬。深夜里,我似乎聽見自己骨節拔高的聲音,似齒輪在艱澀地磨合,疼痛切骨。現在到底是你在隱忍還是我太決絕?
七
盡管知道少年要經歷世態炎涼和人間冷暖才會知道父母的愛是唯一不計條件和回報的,但是骨子里透出來的叛逆該怎么去面對?我覺得自己很懦弱很無用,感到無邊的落寞和落拓。吃飯時突然抬起頭,見到你隱約閃現的白發,以及你咀嚼食物時慢而用力的下頜,一時心酸得要命,竟當即要落淚。忽然醒悟到我是如此地深愛著你,一直都是!只是因為我們太像,骨子里相似的缺點使我們無意間便開始了沖突對峙。如果是這樣,那我們之間是不是只是缺少時間來溝通?
我蹲在你身邊,輕輕地撫著你的肩膀,默默地說:辛苦你了,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