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想,如果上天也有一雙靜靜含淚悲憫眾生的目光,如果春天里偶然也會掠過一只通天地、知生死的靈鳥,那么,即使帶著萬千的苦難,死亡也將是一雙輕得不能再輕的腳步,向著某一個夜晚勇敢地走上前去,生命將如秋葉般靜美。
可是,通讀羊亭的《靈鳥》,作者卻賦予靈鳥另一種神秘的氣息,充滿魔力的鳴叫使“聽的人不知不覺中被它的起落而感染,陷入新異的未知和茫茫無盡中。”靈鳥隨之帶來的關于死亡的信息及一個個離奇的死亡事件讓它擔負了很多荒誕的人性符號,靈鳥似乎很靈。文本中的人物被恐懼和無知的焦慮所占據,失去了人可貴的判斷力,生命變得沉重而荒誕,死亡吞噬了自然的腳步,充滿駭人的悲劇!
如果死亡是一只靈鳥,作者則通過對靈鳥的隱喻表達觸及到了對人生的思考,這是一個作家明顯的進步。對嚴肅死亡題材的關注,是一個作家成長中遲早會面臨的命題,這不是一個好玩的命題,其中包含對死的敬畏和生的合理性探索,加上人生中的陣痛體驗,敢于涉及的勇氣和抒情渴望,都給這篇小說增加了分量。
在文本中,生命的聯系真是非常微妙。小說以靈鳥的鳴叫來警醒死亡,那么,停止鳴叫是否也能停止生命的消亡呢?然而,這似乎無可規避。與鳴叫有關的,不僅有兩處自然死亡,即外祖祖和外公的死亡,還有陳家老漢的孫子、媳婦以及兒子的異類死亡。陳家老漢的哭聲和笑聲其實同樣沉重,這份沉重即來自深不可測的命運。這命運似乎與靈鳥有關,又似乎無關。
小說并不是以一個簡單的因果報應式的敘事模式來進行敘述,而是揭示出最荒誕而悲涼的命運。作者對死亡的五次書寫,富有層次,用意深遠,于自然中透著無奈,情緒復雜。如果以因果報應計,我們有時覺得陳家老漢是最應該死的人,可是,死的卻是他的孫子,瘋掉死了的媳婦,不該被獵槍走火致死的兒子。最后似乎病入膏肓的陳家老漢,竟然奇跡般地好起來,這與實人生相悖的情節處理,初看好像是小說的敗筆,細究,卻漸漸感覺到虛構的力量。情節處理和全文彌漫的靈鳥的神秘氣息、敘述情緒及人物的荒誕性行為緊緊相連,進一步加深了人對荒誕感的體驗與認識。
明德老漢作為一個村莊富有智慧的老者,他所能對抗的命運也是自己養的鴿子被陳家老漢帶領的本家們殺掉。這是村里人因為懼怕靈鳥開展了大規模的絕鳥運動后荒誕邏輯的進一步延續,理由是鴿子也會像鳥那樣飛。以似乎合法化的方式殺鴿子,其實也是殺我們自己。比殺鴿子更可怕的是人的無知、貪心和對強大命運本能恐懼后的荒誕性處理。文本結尾“我”的“悲從中來”,實際上是對這種荒誕感的否定和無奈表達,只是,我們也不要忘記,“我”也曾經得意地參與過絕鳥的行動。
更具悲憫的是,“我”的青春性啟蒙竟然是在陳家老漢的媳婦瘋了后完成的。陳家老漢的媳婦瘋后的赤身游走和在水中裸體死亡,死后“下身紅腫的厲害”的場面,使“我長大成人若干年后,仍對女人身體的隱密和性事心存恐懼。”如果說“我”成長的代價是陳家老漢的媳婦痛失愛子及可能也被陳家老漢欺辱不從后的被瘋掉與被死亡,為了對抗死亡恐懼本身隨之來臨的真實的人為加劇的死亡,就實在令人扼腕嘆息!
當陳家老漢的媳婦瘋掉死了后,那天傍晚,“我”回去時看到了多日不見的明德老漢。其中這段對話頗有意味:
我走過去,對他道:“那個女瘋子死了。”
“我曉得。”他說,“為什么要和我說這個呢?”
“因為你是對的,死人和靈鳥根本沒有關系。他讓人殺了你的鴿子,現在得到報應了。”
“不,不要這么想。”他搖頭,“小阿羊,你是個好孩子,在很多方面你和他們不一樣,但你現在這么想不對。”
我有些不解:“你不恨他嗎?”
“恨,但我的鴿子沒了,還可以再養,他的兒媳和孫子死了,就不會再有了。我曉得我是對的,這已足夠,沒什么能比這個更重要。”后來他又說,“其實,有時我甚至都懷疑或許根本就沒什么靈鳥。”
“可是外祖祖死前,我們真的聽到了靈鳥的叫聲。”
他對我淡然一笑:“我是說或許,我也不能確保。世上的事情無奇不有,我們又真正了解多少呢?”
可見,拯救死亡本身的不是有沒有靈鳥、或靈鳥是否鳴叫、以及靈鳥鳴叫的靈與不靈,而是如何正視并傾聽這樣一種似是而非、恍恍惚惚、不可名狀的隱喻存在。靈鳥的不可殺盡,靈的不好驗證,死亡的不可規避和難以救贖,重要在于人對生命缺乏智慧的認知。那些漸漸走入命運深處的時光,被心靈所銘記的記憶,只有建立在對生命悲憫般的熱愛和認識上,拯救才有意義。
一個人,也只有很智慧很清醒自然地理解死亡,預約死亡,平靜地走向死亡,也許才能更好地不懼死,善待生。了生死永遠是智者修道的不二選擇。如果對于死亡沒有哲學般的理解和宗教般的敬畏,死亡的恐懼只怕一直會困惑和伴隨著人的一生,對它隨之作出很多荒誕性的行為也就不足為奇。只是,生命真的很短,經不起我們折騰幾下。
另外,本文的小說語言和敘事技巧在傳統寫法和題材選擇方面雖有很多有益嘗試,但走的并不遠,由此也能看出作者相對沉穩的寫作姿態,不再像有些年輕作者那樣以炫耀文采和怪異的敘事方式取勝,相信細心的讀者會發現80后作家羊亭的一點成長。
小說《靈鳥》帶給我們相對豐富的關于人生智慧的啟迪和對人生荒誕感的體驗,是這篇小說的長處,它也不斷地引發著我們對人生的反省與追問。
如果靈鳥不再鳴叫,我們真的會活得很好嗎?
如果靈鳥不再鳴叫,青春不再會悲從中來嗎?
如果死亡是一只靈鳥,你會很欣然地傾聽它的鳴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