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米很小,直徑一毫米,是所有糧食里最小的。小米很脆弱,買回家不趕緊吃極可能生蟲。小米很養人,煮粥,還未熟香味先出來了,還未喝就感覺整個身體每一根毛孔都滋潤了。小米很讓人惦念,幾天沒吃就貼心貼肝想上了。
小米古稱粟,七八千年前,中國就種植小米了,到唐代以前,小米一直是中國人特別是中國北方人最主要的食糧。唐代以后,小米在糧食供應中的地位受到麥子和大米的挑戰,然而,今天仍在中國人的餐桌上。李時珍著《本草綱目》有關于小米的記載:“粟米即小米,味咸淡,氣寒下滲,腎之谷也,腎病宜食之,虛熱消渴泄痢,皆腎病也,滲利小便,所以泄腎邪也,降冒火,故脾胃之病宜食之?!薄八诿字笾嗍骋娴ぬ铮a虛損,開腸胃?!?/p>
小米中國北方特產,南方極少。南方城市大超市有賣,賣小米同時也賣黃米。許多南方人分不清小米和黃米,售貨員也不說明。黃米比小米稍大,古稱黍和稷,俗叫糜子,主要產于黃河流域,也許經了黃河的沁染,顏色比小米黃,煮熟后很黏,和小米一樣也可煮粥,但還可以做糕和釀酒。黃米一般賣得比小米貴,售貨員大多會指著黃米說這是好小米。我有過不止一次買小米的經驗,但我畢竟是地道南方人,不太容易分辨小米和黃米,即使買回黃米也很好,我照樣煮粥。
在南方,知道小米的人較知道黃米的人多,一般人都把小米和黃米一起叫做小米。南方人有不少一輩子沒吃過小米,更沒吃過黃米。我慶幸生為南方人卻在北方住過十幾年,無論小米和黃米都吃過。
我出生地四川省瀘州市偏遠的山區,到處可見一種草俗叫毛狗兒,又叫狗尾巴。毛狗兒草其實在中國大地上遍地生長。只是隨著農村被城市消滅,毛狗兒草也被消滅了。毛狗兒草有兩種,一種成熟后果實都直著,一種還未成熟果實就彎下了。果實彎下的那種穗大得多,在我看來極像小米。我問過很多四川老農民,都說不清楚,毛狗兒怎么可能是小米?這些四川老農民都沒有見過真正的小米還在莊稼地生長著是什么樣子,也未見過成熟后從殼里被剝削出來的小米是什么樣子,當然,更未吃過小米。
多年前在北方的莊稼地里我見過小米生長。那時我不關心小米。我不僅不關心小米,很長一段時間,除了自己,一切,我都不關心。人類的自私在我身上表達得非常充分,所以一點不猶豫:我說自己是小人。
現在我這個小人想小米了,在這座遠離超市再也無法買到小米的南方深山里,我已經很久沒有吃到小米了。
南方的山上,毛狗兒草雖說多但不是一塊地都是,如果毛狗草不是野生是農民種植的,會不會就是小米?不止一次我聽說三年自然災害時期餓死很多人,但是更多的人都被毛狗兒草救活了,因為在那苦難的日子毛狗兒草的穗突然結出很多果實。有人解釋說是由于死人太多土地很肥,故毛狗兒草長得好。
怎么看,我都相信毛狗兒草像小米,或者說就是小米。
是不是我太想小米?是不是我想小米想瘋了?
我看得不錯,沒有辜負小米養育了十幾年,一眼,我就在南方的山上,在數不清的草叢中,認出了小米。小米的祖先就是毛狗兒草。
一萬年前,中國北方,聰明勤勞的農民把毛狗兒草從野生馴化成了一種養人的糧食。
現在我們,那些高高在上的精英分子所謂科學家,卻在干著消滅糧食的勾當。
糜子糜子我想你
糜子在古代稱黍和稷,現在人親切地叫糜子。百度說糜子生育期短,耐旱耐瘠薄,是干旱半干旱地區主要糧食作物,也是中國主要制米作物之一。糜子有軟與硬之分。軟糜子叫黍子碾的米稱軟米,類似四川人說的酒米即糯米,著名的陜北米酒即用此米做成。軟米壓成面可做糕,在中國北方做炸糕棗糕均用此面。硬糜子碾成米俗稱黃米。相傳成吉思汗統一大漠時吃的就是這種攜帶方便的干糧,將士們不生疾病個個身壯如牛。
全世界糜子栽培面積最大是俄羅斯,第二烏克蘭,第三才是中國。中國糜子主產區集中在長城沿線和黃河流域。從北向南,糜子春夏秋冬都可以種植,不過南方種植極少,四川省尤其少見。我在北方流浪發現:北方人民吃的糧食非常豐富,南方人民幾乎只有稻一種可吃。為了吃我寧愿自己是北方人,不太北,就黃河岸邊就行。這,可能就是我熱愛河南省的一個重要理由。
電腦打五筆,糜唯一可組的詞是糜爛,我不清楚糜子和糜爛究竟有何關系,是不是糜子爛了叫糜爛?查字典,當糜字構成糜子讀梅的音,當糜字構成糜爛讀迷的音,糜爛就是爛到難以收拾,糜爛不堪,糜字單獨用,有浪費的意思,糜費錢財,糜字還有一種解釋,就是粥。中國漢字太復雜了。一個糜,差不多就累著我了。我樂意糜就是糜子,我親愛的糜子。
我快五十歲,如果計算吃過多少頓飯應刻是一個龐大的數字,我清楚地記得我吃過不少于一百次糜子做的食物。多數是我自己拿糜子煮的稀飯,北方人叫粥。我不到十六歲離開出生地,到黑龍江省當兵,后來又多次到北方各省包括首都北京流浪,自認為:身體里有三分之一的血是北方土地北方莊稼,特別是黃河給我的。我相信我是長江的孩子同樣也是黃河的孩子。也許,這就是為什么我回到出生地被別人甚至親人當作外地人的原因。
我想念北方,當然北京也在我的想念之內,黃河更在我的想念之內,這些想念中,我尤其想念黃米,就是糜子。說實話,黃米煮稀飯,在我看來一點不比小米煮稀飯差。黃米稀飯吃起來更細膩更滋潤更纏綿,非常適合我這樣一個在人間流浪身體又不太好的人吃。
查看目前為止我的經歷,在人間,我是一個被遺棄又被遺棄的人,是大地上的莊稼,各種各樣的糧食和各種各樣的蔬菜把我養育大,黃米即糜子是養育我的重要親人。
所有莊稼,無論糧食還是蔬菜都是我血脈里真正意義的親人。
凡養育過我的莊稼都是我的親人,無論我承認否。
當然我承認。
很多人不承認。人間不承認莊稼是親人的人數不清。人間踐踏莊稼的人數不清。人間毀滅莊稼的人數不清。
在我的出生地,為了所謂高產,稻,已經被不尊重糧食的科學家悄悄轉了基因,據說這是得到了批準的。誰有權批準如此傷害養育我們一代又一代人的糧食?南方,差不多唯一的糧食大米被轉了基因,我卻不得不拖著又老又病又孤苦無助的身體回到南方。在這種情況下,我更加想念北方。北方吃的糧食多:大米,小米,黃米,麥子,高粱,甚至還有蕎子等。
我想念北方,我寧愿我是北方人,每天至少可以吃一頓黃米,就是糜子飯。
糜子糜子我想你。什么時候我可以再見到你?什么時候我可以再把你輕輕捧在手里?什么我可以再拿你煮稀飯?
不僅我的胃想你,不僅我的腸想你,我的心我的肝我的膽我的血我的骨一樣想你。
作為一個普通中國人,我想你,你還好嗎?
成熟西紅柿摘下可以放到第五天才壞
成熟西紅柿摘下可以放到第五天才壞,未成熟西紅柿摘下可以放到第八天才壞,在沒有冰箱的自然空氣里。這是我曾經做過的試驗。就是說成熟西紅柿的保質期是五天,未成熟西紅柿的保質期是八天。
所有食品都有保質期,過了保質期就開始壞了。沒有沒有保質期的食品。不僅食品都有保質期,其它很多東西都有保質期。據說,婚姻的保質期是六年,過了六年婚姻就開始癢了,叫七年之癢。那么青春的保質期是多久呢?一般說來,過了三十歲就青春不再了。有的人可能長一些,有的人可能短一些。有的人扭住青春不放,有的人從來就沒有過青春。
有的人不僅沒有青春,而且一天也沒有活過。他雖然和普通人一樣,睡覺吃飯穿衣上街,卻從未活過一天。他的生活每一天都如同行尸走肉,換一種說法,他從來沒有過過一天真正的人的生活。生而為人卻一生像動物。禽獸不如,說的就是這種人。忘恩負義,說的還是這種人。
除了食品有保質期,婚姻有保質期,青春有保質期,那么,愛有沒有保質期?愛照樣有保質期。有的人愛你可以天長地久,有的人愛你不到一秒鐘就結束了,而更多的人根本不認識你,當然,就談不上愛你。
天長地久是一種極其夸張的形容。其實哪有什么天長地久?沒有。我們人的生命大多數是七十年,少數是九十年,極少數可以超過一百年?;钪娜兆用恳惶於紣郏疃嘁簿鸵话俣嗄辍<殧等碎g的人,誰能夠一百多年都愛你?沒有這個人。所以,在我們還活著的時候趕緊愛吧。愛的保質期最難確定,因為生命本身很無常。誰能保證明天會怎樣?明天自己是否還活著都是未知。不到七十歲死的人數不清。不到五十歲死的人數不清。不到三十歲死的人數不清。不到十歲死的人同樣數不清。戰爭。疾病。地震。海嘯。泥石流。龍卷風。斷橋。車禍。各式各樣的意外事故。被殺和自殺的案件隨時隨地都在發生。所以,別等死了才想起還沒有愛過。也許那個你想愛的人死了,也許你自己死了,誰知道呢?
在我們還活著的時候,每一天,每一小時,每一分種,每一秒鐘,都認真對待,對于你想愛的人更認真對待。他或她的生命也許比你短,如果某天他或她死了,你該如何再繼續你的愛?你該怎么愛?你還拿什么來愛?你還愛誰?
這世界的人數不清,不是任何一個你都愿意愛,更不是任何一個都愿意被你愛。
你有沒有過想愛卻不知道該愛誰的時候?你有沒有過愛到無能為力無動于衷無事生非的時候?你有沒有過愛歸零的時候?你有沒有過愛得心痛的時候?你有沒有過愛得想死的時候?你有沒有過被剝奪愛的時候?
誰能剝奪你愛的權力?什么可以剝奪你愛的權力?還是不需要剝奪,因為你根本就不想愛,因為你根本就不需要愛,因為你根本從來就不愛?
如果你根本從來就不愛,恭喜你,你雖然活著卻從來就不是人。
衡量一個人是否是人是由愛決定的,雖然愛是母雞母狗母豬都會的事。雖然母雞母狗母豬都會,出于本能,但是很多人卻不會,出于自私。
不愛的人不是人。
自己的親人都不愛的人更不是人。
自己的故鄉都不愛的人更不是人。
自己的祖國都不愛的人更不是人。
黃瓜可以漤來吃可以泡來吃可以煎來吃可以煮來吃還可以燒來吃
黃瓜可以漤來吃可以泡來吃可以煎來吃可以煮來吃還可以燒來吃,可以當菜吃也可以當水果吃,可以飯前吃也可以飯后吃,而且在燒的時候可以放肉也可以不放肉,放豬肉,鴨肉,鵝肉,都可以,可以切片,切絲,切塊,甚至還可以整條生著吃。
隨便你怎么弄黃瓜都可以吃,或者,隨便你怎么不弄黃瓜照樣可以吃。走在地里,看見哪條黃瓜安逸,想吃了,伸手一摘,放在嘴里就可以吃了。在我的成長歲月,很多次我都這樣生著吃過黃瓜。那時候的黃瓜非常好吃。那時候的黃瓜除了當菜吃還可以當飯吃。餓得不行,吃一根黃瓜就不餓了。那時候農藥和化肥還沒有泛濫成災。那時候轉基因根本沒有聽說過。那時候人民對幸福的要求不高。有一根黃瓜吃,老子就是天下第一幸福的人,其他所有別的幸福都不是我想要的。
好幾年,我都保持著這種吃黃瓜的心態。好幾年,我都這樣幸福著。好幾年,黃瓜成熟的季節,黃瓜都是我最熱愛的蔬菜。從北京回到四川,坐火車,我什么都不買就買五斤黃瓜。一路吃著黃瓜就到家了。
也許是漤黃瓜和泡黃瓜,甚至生黃瓜吃得太多,我的腸漸漸開始反對我了,按中醫的說法,我腸里的寒越來越多了。不止一次,慈祥的老中醫笑著給我說:“不要再吃生菜和漤菜了,要弄熟吃?!彼恢溃乙粋€農民出生的從小被父母遺棄的孩子,學只上到初中畢業高中沒上完,從四川長江岸邊一個無名村莊流浪到中國首都北京那樣舉世無雙的大都市,要奮斗,要成功,要榮歸故里,哪有時間把菜弄熟吃?我付出的肯定比他想像的要多。幸好,我是一個不計較付出的人。一個人活著有付出的資格也是一種幸福,肯定是一種幸福。我的付出通過各種渠道,最終能讓有些人、某些人,有收獲。
不管誰,無論誰,收獲了,我都幸福著。
同樣,別人的付出照樣通過其他的渠道也讓我收獲了,難道沒有嗎?
天天都有。月月都有。年年都有。
每時每刻我都生活在別人的付出之中。任何人,所有人,都生活在別人的付出之中。這個世界我們的生活,其實,就是由別人的付出構成的。別人,不認識的人,莫不相干的人,擦肩而過的人,都為我付出了,難道我有理由不付出?不僅人,就是物,動物和植物,牛馬豬羊狗,雞鴨鵝魚,鳥,莊稼,無論糧食還是蔬菜,當然首先包括黃瓜,都在付出,難道我有理由不付出?
一點都不付出我好意思活著?
就這樣,一年一年付出,一年一年我沒時間把菜弄熟,吃漤黃瓜泡黃瓜甚至生黃瓜,一年一年下來,當我的腸里寒越積越多,肚子脹得越來越厲害,夜里睡不著,我就想:我腸里的寒很多,難道真的是黃瓜帶給我的?
打死我都不信。
因為我生活在一個越來越荒涼越來越冷漠的人間。
人間本身越來越寒冷了,作為個體的我,在人間走來走去,漂來漂去,付出來付出去,收獲來收獲去,腸里有點寒,難道不是正常的嗎?
我只是腸里有寒,我不像有的人,很多人,在此,我不說出他們的名字,他們心里有寒和腦里有寒。
腸里有寒和心里有寒和腦里有寒,讓我選,我選腸里有寒。
幸虧我只是腸里有寒。腸里有寒我寒自己。如果一個人心里和腦里有寒,恐怕寒的就不止是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