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珍五事

瓷碗

我是偶然喜歡上素雅瓷器的。那年我路過古玩城，遇到考古專家呼先生便跟隨進了一家店，店主正在柜臺上擺弄著一堆瓷器，見來人注視便慫恿我們買幾個回去，信誓旦旦地說絕對是宋金時期磁州窯的貨。放在哪兒看都是合算可靠的老東西。

我打眼掃過，那一堆瓷器大部分是碟碗，大大小小有深有淺，通體呈現(xiàn)出淡淡的乳白色，有趣的是瓷面還用朱砂繪著簡單的花草圖案。只是那花草都很隨意，盡管只有一種濃淡不一的朱紅。卻寥寥幾筆就呈現(xiàn)出草魚、蓮花和水紋，附在柔和的白瓷上面，昭示著悠遠的古意與生動。我估摸這堆瓷碟最初的底色是潔白的，歲月使然，在空氣和土壤的作用下變得有些不純粹了，只是瓷面上細細密密的開片很是均勻，放大鏡下縫隙整齊有序，隱約可見滲透的灰黑。由此估計這堆瓷碗瓷碟應該是老東西，但那上面流暢的線描已經(jīng)暗淡成了棕色，手觸筆畫微微隆起，明顯能感覺到棱線，不像經(jīng)歷了滄桑歲月的洗禮。我把疑問悄悄告訴呼先生，可他很自信地告訴我，這堆東西應該是宋金磁州窯的產(chǎn)品，線條隆起因為是釉上彩繪的。當然這種民間窯口的瓷器屬于大路貨，市面上流通的很多，沒有稱心的就不要急于下手。

我知道瓷器是最金貴也最俗氣的器皿，幾乎是伴隨著中國的文明史而發(fā)展的，尤其從宋代以后興起官窯定制，把個尋常百姓的家什子，抬到了所謂藝術層面。開始受到達官貴胄的寵愛。歷朝都有遍布大江南北的窯口，而這磁州窯就在今天河北邯鄲磁縣的觀臺鎮(zhèn)一帶，應是我國北方最大的民窯體系，北宋以來很是繁盛，所以存世量很大。現(xiàn)在人們都在追逐官窯的出品，其實哪個官窯不是從民窯里“選拔”出來的啊?？梢钥隙ǖ毓烙?，像這樣精彩圖案的磁州器皿應該不會很多的。于是我問價錢。居然是按尺寸大小從二百元到五百元不等，呼先生連連搖頭說貴了，沒必要掏腰包的。忽然我看到柜臺里邊一只瓷碗似乎有趣，只是被一堆小盤子擋著看不清全貌，我過去伸手取出來，店主嘆氣說可惜碗邊破損了。我定睛一看，這只碗里居然繪有一幅太白醉酒圖，可惜碗邊已掉了幾處瓷皮，豁豁牙牙的不甚美觀，可那太白醉酒的線描形象卻栩栩如生。李太白酒酣耳熱詩興大發(fā)，斜靠在一只繪有魚紋的酒缸旁，四肢癱軟，眼睛微閉，一副醉態(tài)可掬的滄浪神態(tài)。而且那細細的線條飄逸自然，一筆帶下沒有一點遲滯感。如果這確是南宋時期的作品，這瓷碗的價值姑且不論，僅這幅畫可就難得了呢。于是我故意問這瓷碗破損成這樣了還值錢嗎?店主頭都沒抬說，給三百塊錢拿走。我一聽就知道他在按瓷碗賣貨，便討價還價二百元把瓷碗帶回家了。

回到家我再細細品味那白瓷碗里的小品。的確優(yōu)美生動。要知道紙質(zhì)的東西難以保存，如今八百年前的宋金繪畫我們已見不到幾張真跡，而這瓷碗里的太白醉酒圖卻是一幅千真萬確的南宋繪畫啊。雖然不知作者是誰，但那筆法之洗練、線條之流暢，也算是一幅精致小品呢，如果哪天考證出這是出自南宋哪位大師之手，那還不樂翻天了。于是我把瓷碗恭恭敬敬地擺到書柜上，每每讀書作文累了，看一眼李太白的醉態(tài)，渾身的舒坦便也就上來了。

有了這種體會，我后悔沒有把那一堆瓷器全買下來了，那些小碗小碟里形態(tài)各異的花草蟲魚，如果掛在一起相互襯映也會別有一番情趣呢。于是星期天我又獨自跑到那家古玩店，見那些個瓷器都還擺在那兒，匆匆問過店主還是原價，就聲言想把這些小瓷器都要了，可否再便宜些。店主略有遲疑地問我。為何又返回來要這些碗碟了。我沒假思索就倒出來，這些碗碟的價值應該是上面的圖案，靈性的草魚，鮮活的蘭草，南宋時期的繪畫到哪兒去找呀，所以我要都買回去組成一幅掛板。我一邊說一邊讓他打包，可是等打好包付款時，店主卻忽然冒出一句，這些瓷碟瓷碗一千元一件。我一聽急了，不是剛剛說好價格沒變嗎，怎么一會兒的工夫就翻了三個跟頭。店主也不正面回答就是咬定那個價不松口，那架勢明顯是不想做這單生意了。

我頓時明白了，都是嘴巴惹的事，自己把這些碗碟的潛在價值說白了，人家隨口要漲價那也是沒辦法的。可我哪兒咽得下這個窩囊氣，兩人幾乎吵將起來。終于有人進來圓場，一只瓷碗六百元就算了，我聽罷氣得扭頭便走，從此再也沒有進過那家灰暗的店鋪。

好多年后，我去大唐西市巧遇已搬到這兒的店主，他居然頗為得意地告訴我，那堆磁州碗碟，最后漲到兩千元一只都賣完了。我回到家再看那只線描瓷碗，心里反而空落落的，雖然太白醉酒圖還是那么諧趣，卻顯得有些孤單了。

古琴

到畫家江文湛的紅草園踏春，見他仙風道骨般身穿灰色長衫，正襟危坐，手撫古琴，膝上便流淌出低回委婉的音律來?？諘绲漠嬍疫€燃有一炷紫色長香，冒出一縷細細的煙柱，搖搖擺擺地散淡開來，使得偌大的畫室彌漫著醇厚的草香。這是一種近似佛道的意境，實話說我聽得懵懵懂懂，可那高山流水般的音樂在畫室里執(zhí)著地東游西蕩，我知道文湛把我當知音了。一曲終了，我的掌聲在畫室里碰撞幾下就凋零了。

我對古樂沒有感覺，但對古琴卻發(fā)生了興趣。這只古琴幾乎是黑色的，橫張著七根琴弦，琴紐弦架都透著歲月流逝的痕跡。我問這真是古琴嗎?江文湛扭頭看我，怎么不是啊。我又問，這古琴價值如何?他肯定地告訴我。因質(zhì)地和年代不同，價格會有很大差異。文湛對古琴的認識令我吃驚，那古琴上部叫龍池，寓意為有龍潛伏在此，龍出則興云布雨滋潤萬物，象征彈奏者的仁德遠播天下；琴上還有鳳池，寓意為鳳浴其中，鳳起則百鳥沐陽潔凈光華，象征彈奏者的品格清新圣潔；琴上的七弦，各有金木水火土與七音相對，如果細細數(shù)來，道意的玄妙都可在古琴上找到歸宿。而且那音質(zhì)醇美的古琴都是干年以上的梧桐制成的，由于木液已盡，紋理稀疏而堅韌，又經(jīng)過經(jīng)年的風吹日曬，金石水聲必然深入其中，彈奏起來絕無雜音紛擾。所以古人云，“但得琴中趣，何勞弦上音”。

想到文湛與我有三十多年的交情，在他七十歲的時候，似乎應該送他一件有意義的禮物，既能夠體現(xiàn)真情厚誼，又顯得風雅珍貴。于是我從紅草園回來就去了搞收藏的朋友家里，人家聽罷來意便拿出一把古琴來。我看那把琴也是墨色的。隱約可見稀疏的木紋，一頭稍寬，一頭稍窄，沒有琴弦但可見琴弦繃過的勒印，背面拉弦的琴軫也各掉了一個。收藏家說這把琴可是古桐樹制成的，聲音清亮如金石之鳴，琴背還印刻著一溜小字，模模糊糊分辨不清。為打消我的疑慮，他指著琴面上的蛇腹紋以證明此琴的悠久，現(xiàn)代人可以仿制出古琴的任何特征，卻無法仿制出這些蛇腹般的斷紋，這可是古琴最有價值的證據(jù)了。我反駁這蛇腹紋有何難，拿小刀在漆面上劃幾下不就出來了嗎?朋友斷然反駁，小刀的劃紋可以輕易看出來，再精細的刀法也難免會在琴面上留下痕跡的。再者拔掉琴紐，里邊的茬口光滑如璧，這絕不是現(xiàn)在可以仿制的。我于是信然，便拿了三張搶手的書畫與之交換，雙方皆大歡喜，開酒暢飲通宵達旦。

但我隨后聽聞文湛迷上古琴幾近癡癲了，每年總要在秦嶺深處的紅草園召集古琴雅會。南來北往的古琴手皆披長衫攜古琴會之。有合奏有獨奏，曲律悠悠地在綠草灌木間飄游，好像個個已經(jīng)人了仙道，一副秦嶺“八仙”的味兒。文湛直言道那琵琶二胡等樂器是取悅旁人的，而古琴是愉悅自己心靈的。后來文湛對古琴的鐘愛幾乎引起家里齟齬了，他居然癡迷到獨自一人攜挎古琴，跑進安徽黃山，又游到浙江普陀，以琴會友切磋古韻。試想布衣長衫攜古琴在山間游走，風雅而又高古得令人們看不清楚畫家的面目的，誰都會以為是走火入魔了呢，連那早已應承的繪畫也似乎荒蕪了。但他聽到別人唏噓居然傲然地說，我所以敢出門會琴拜友，是我的古琴好啊，沒有好琴，我是不敢走出紅草園半步的。

我想文湛對古琴如此癡迷，見到我這把古琴一定會激動得手舞足蹈。于是在他七十大壽的前夕，我又登臨紅草園，還沒坐定就掏出古琴讓他欣賞。文湛把那把古琴左看看右看看，終于放下說了，這把古琴肯定是近年仿制的。我一聽急了，指著那清代御史的詩句讓他細看。他說這你就不懂了，古人就沒有在琴上刻名號的習慣，凡有名號的古琴。一般都是準備賣給外行的仿品。我又指那蛇腹紋讓他細瞧，這可不是現(xiàn)代人能仿制得了的。文湛居然以專家的口吻說，這是仿制者把雞蛋清涂在裸琴上，在上生漆前壓上一排細發(fā)，待涂漆時提出來，等干透后再上生漆，再等漆干后放入蒸籠猛火氣熏，最后懸掛于通風的地方，琴干后就裂成這般斷紋了。

受到這般質(zhì)疑，我不敢把這古琴是送他的壽禮說出來了。便又到小東門淘了件明代的玉佛送去，背部還刻有大明嘉靖的年號，但是幾日后他又告訴我那尊玉佛也有疑問，看來想找到“真東西”還需要下工夫了。

古塤

看到音樂家劉寬忍把土塤演奏得那么精彩，就想起家里藏著的那枚黃黃的古塤。

那只古塤在我書架上可有年頭了，那還是上世紀的八十年代，我們廠報編輯部的陶師傅在護城河邊開了間陶藝館，我們便跑去瞧個稀罕。那陶藝館租用的是護城河南岸新修的一組亭榭，制坯工藝在亭里，燒陶的火爐設在外面的土堤上?？茨侵婆鲙煾禌]怎么動作就做好一件器皿，估摸我們也能燒件自己做的工藝品的，可到臨走誰也沒能拍出個像樣的坯子來。陶師傅大概怕我們掃興，便讓我們到展臺上自己挑件稱心的陶藝帶回去。只見那些陶藝整整齊齊擺了幾柜子，每一個都洋溢著古老的燦爛。我驀然瞅見角落里有只茶杯坐著一只鵝蛋大的陶藝，便小心翼翼取出來。陶師傅馬上驚奇地說，你眼睛真尖，這可是古塤，五千多年了。我一聽便要拿走，他顯然不很情愿，反復說那古塤是他好不容易“淘”來的樣品，他要燒一組“古塤”吸引孩子們來這里吹陶玩陶。但他見我執(zhí)拗起來，便勉強把古塤塞進我衣兜里了。然而我拿回去卻不知有什么用，便嚴嚴實實包了幾層衛(wèi)生紙放進抽屜深處了。

后來平凹的《廢都》出來了，反復地提到吹塤。社會上有關塤的介紹也就多起來。我這才知道。那古塤真有七八千年的歷史，在半坡和河姆渡的新石器遺址都曾發(fā)現(xiàn)過古塤，我斷定古塤可能是那個年代人類制作的第一種樂器。后來在一個朋友聚會的場合，劉寬忍悄然現(xiàn)身了，他隨手掏出土塤，吹了兩支塤曲，那聲音真像是從土里出來的，音律柔和得像細柳吹拂，又低沉得像長風刮過?？梢哉f任何缺少音樂修養(yǎng)的人肅穆側(cè)耳，都會感覺到心靈深處的觸動，真似人與神在呢喃交流。稍嫌遺憾的是，如今古塤尚能發(fā)現(xiàn)，而那古老的塤樂卻沒能留傳下來，那天如泣如訴的曲律竟是吹塤人自己創(chuàng)作的。于是，趁著酒勁我吹噓家藏有一只古塤，一幫人眼睛都瞪大瞅我，以為我在說酒話，逼得我只好發(fā)誓下次聚會給大家?guī)砜础?/p>

回到家，我把那只包裹嚴實的古塤取出來，一層層剝掉衛(wèi)生紙，一只圓圓的古塤便暴露在我面前了。說實話以前我還真沒好好研究過這只遠古的陶藝，圓圓的鵝蛋形狀，表面附有一層厚薄不均的泥土，通體呈現(xiàn)土黃色，腰部還有一圈線刻的網(wǎng)紋，似乎還用朱砂描過，顏色厚重。有趣的是這只土塤只有五個孔。兩兩相對排列，一個稍大點的孔獨在側(cè)面。我想起劉寬忍的塤是九個孔，頂部一個是吹奏，前面有六個孔，后面兩個孔稱為“黑點”，而這古塤只五個孔顯然缺少音階，是不好吹奏旋律的。我于是告訴劉寬忍這只塤的疑問，想不到他一聽來了情緒，大喊若是五個孔就對了，要是九個孔就是假的了。因為那時人類只發(fā)現(xiàn)幾個音階，沒有現(xiàn)在這樣豐富，這五個孔，一個是吹孔，四個是音孔，估計應該是西周以前的樂器。我一聽恍然大悟，急忙跑回家把那只古塤恭恭敬敬地放到一只水杯里，置于書架之上。

但我把玩之后，想那劉寬忍能把土塤吹奏得那么優(yōu)美，我這只古塤吹出的音色應該會有更奇異的韻味。但這古塤外面的土漿太厚，稍一吹便土末四溢。沒多想我就把古塤放進清水里洗了，還生怕洗得不徹底，竭力把水從大孔灌進去，從四個小孔溢出來，反復數(shù)次連里面都沖干凈了。只是沒料到古塤這么一洗，竟然呈現(xiàn)出鮮艷的顏色，一半是紅陶色，一半是黃陶色，腰間的明紋竟顯出紅與黑兩種線條來。握在手上凝滑如玉，綿綿光光的，愈發(fā)地顯出遠古的精致來。我唇抵塤孔輕輕吹起，聲音也是嗡嗡厚厚的呢。

然而，當我把這個驚喜告訴一位懂陶的朋友，他一跺腳瞪起眼，你傻了呀，這只古塤所以能認定是西周的，不是有五個孔，那太容易偽造了，而是要根據(jù)器形和陶色來判斷的。那只古塤所以呈現(xiàn)紅黃兩色，是五千多年間一半埋在土里變化慢保留著紅陶本色，一半露在空氣里就慢慢還原黃色了。但關鍵的鑒定是要聞它的土香味，你這一洗就把五千年歷史洗沒了，把老東西洗成新東西了!我這回是徹底傻眼了。怎么會干出這等傻事呀。從此，再也不愿在朋友面前吹噓古塤的事了，遇到癡迷的音樂人討要，我就含含糊糊地搪塞，人家還以為上次我真的是酒后吹噓了。

后來，我參加劉寬忍在國家大劇院的塤樂晚會，不由得被土塤所營造的氣場所震撼。還坐在劇場就想還是把那只被我洗掉古意的古塤送給吹塤人算了。臨送前。為證明這枚古塤的歷史，我請那位懂陶的朋友出一份鑒定，以示這枚古塤的真實與悠久。然而那朋友拿到古塤，仔細打量，許久才言聲，這是一枚古塤無可置疑的，盡管土香被你洗得徹底，五千年的土味不濃了，但是通體厚厚一層的包漿卻露出來了，握在手里這么溫潤，有如美玉在手，說明這是一只被先人用過的古塤。后來朋友反復提出要拿青銅戈跟我交換，但我始終沒動心。

我把這枚古塤又小心地擺回書柜，心想既然這只古塤這么吃香，我要征詢久未謀面的陶師傅，可否將古塤送給癡迷塤曲的音樂人?

箭鏃

我以為自己從戰(zhàn)國時期的箭頭上發(fā)現(xiàn)了一個秘密。

那年的冬天，我隨考古專家呼先生到小東門古玩城閑逛，一堆堆陶器瓷器青銅器真真假假混居一堂，似乎走進這布滿陷阱和誘惑的小街，隨便拿起一個器物就是上百上千年的歷史，似乎總有這樣那樣的驚喜在冷冷地觀望著你，所以離開這里的時候誰也不愿意空著手?？晌覀冝D(zhuǎn)過一個多小時，要離開時兜里還沒有一點收獲。朋友大概看出了我的失望，在一個地攤前蹲下來，翻揀起一堆古箭頭來。這堆箭頭明顯是千年以上的遺物，不僅銹跡斑斑，有幾枚就銹成一塊了，我用力一掰竟給掰斷了，露出已經(jīng)銹透的茬口。

呼先生和攤主連忙攔住我，不要亂用力了，這不是買白菜，愈往里銹得愈深呢。攤主精明地說這堆箭頭是戰(zhàn)國時的老玩意兒，埋在土里見潮了，所以銹成這樣子。朋友沒有多問，經(jīng)過反復討價還價，終于以每枚五元的價格成交了。我捏著一枚箭頭的細柄問朋友，這真是戰(zhàn)國時候的嗎?朋友一臉的認真，回答沒問題，還瞅我一眼說，給你也拿幾個吧。我扒拉過來扒拉過去，似乎都有銹蝕和殘缺，便挑了五枚品相稍微好些的，也算不枉今天小東門一趟。

回去路上，細細瞅那小小箭頭卻是很有意思：記得這箭頭又稱為矢或鏃，早期應該是石質(zhì)或骨質(zhì)做成的，是先民們用來狩獵的工具，后來就發(fā)展成讓人膽寒的兵器了。不過手上這只箭頭盡管只有四五公分長，卻是顯出生動來，箭頭呈扁平的燕尾狀，尖尖的喙頭，后掠的雙羽，拖著一根細細的柄，想象這枚青銅箭頭拖著長長的箭身在空中飛行，猶如一只飛翔的長燕，無懼無畏所向披靡。

也是為了表現(xiàn)“高雅”的修養(yǎng)和情趣，我在辦公桌玻璃板下?lián)噶宋鍌€對稱的小槽，仔細把五枚箭頭鑲嵌進去，每天坐到辦公桌前便會看到燕形的箭頭欲飛前方，感覺遙遠的戰(zhàn)國透過那箭頭穿越時空過來了，“飛翔”的“小燕子”便帶給我無盡的戰(zhàn)國信息。恰好我書柜里有本中國兵器發(fā)展的介紹，仔細與那書中的圖案對比，發(fā)覺這五枚箭頭符合戰(zhàn)國時代燕趙齊楚一帶的形制。然而這個想法自然引出了我的新疑問，那橫掃韓趙魏楚燕齊的秦國箭頭又是何種形制呢?

我趕到呼先生家里詢問，他說秦國的箭頭是三棱狀的，缺少藝術魅力。我心里納悶了，打仗的兵器要的是殺傷力，怎能要求它有“藝術魅力”?從此，尋找?guī)酌肚貒募^就成為我那一段時間閑游古玩城的動力，每天都想著快快淘到幾枚秦國的箭頭，以滿足我漸漸膨脹的好奇。

有趣的是，幾天后我又遇到一位古玩家，觥籌交錯之間，聽我眉飛色舞地提到戰(zhàn)國箭頭，便從提包里壘出一個首飾盒，說這是他剛從一家古玩店買的一組戰(zhàn)國箭頭，與兵馬俑坑發(fā)現(xiàn)的箭頭一模一樣呢。我急忙接到手，居然一個個整齊地擠滿了小盒子，拿起一枚細細打量，形制呈三棱狀，三面各有一道血槽，喙頭格外鋒利，輕輕劃過手背會留下一道白痕，三個尾翼還有倒鉤，可想扎進肉里很難拔出來的。但我懷疑這些箭頭是戰(zhàn)國時期的，因為這堆箭頭幾乎是一個模子倒出來的，而且一枚枚烏黑沉穩(wěn)，只在倒鉤處可見星星點點的銹斑，埋在地下兩千多年還會是這般簇新的模樣?專家告訴我，這種烏黑色正是青銅器最可靠的顏色，說明那時秦國兵器制造技術先進，銅鐵錫的配比更趨合理，提高了箭頭的硬度。其實那常見的銹跡卻是很容易鼓搗出來的，有人曾仿過一堆青銅器，埋到土里澆上幾泡尿，過上幾年翻出來就是銹跡斑斑了。這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我興奮地不容分說又挑了五枚箭頭放進兜里。

當晚，我把這三棱箭頭與燕形箭頭分別擺到桌上，似乎就是兩軍對壘，一邊是十萬三棱箭頭，一邊是十萬燕形箭頭，我品味著兩種箭頭的魅力，忽然意識到這趙楚等國形制優(yōu)雅的燕形箭頭，工藝簡單，模范一注，稍加磨礪就可成形。如果萬箭齊發(fā)，猶如群燕撲來會讓列兵們膽戰(zhàn)心驚。但這種箭從那弓上射出必然飄忽，殺傷力會減弱，準確性更會受到影響。而那秦國的三棱箭頭，雖然制造工藝復雜，磨礪起來要三面對稱，需要輔助夾具才能完成，但這種箭頭速度快前沖性好，躍上空中會勇往直前，血槽和倒鉤更讓人膽寒，扎向敵人的任何部位都是致命的。

后來我又找到一枚今天的子彈頭，發(fā)現(xiàn)這秦國三棱箭頭的三條弧線與今天子彈頭的拋物線幾乎一致，說明早在兩千多年前秦國的先民就掌握了空氣動力學的基本原理，能最大限度地平衡箭頭的速度和力量。我閉眼“穿越”，恍惚覺得兩千多年前慘烈的長平之戰(zhàn)就在眼前，秦軍大將白起率領裝備著三棱箭鏃的五十萬大軍與裝備著燕形箭鏃的五十萬趙軍對壘于太行山下，雙方旌旗在望，鼓角相聞，忽然號令響起，萬箭齊發(fā)，趙軍丟盔卸甲。五十萬趙軍之所以會一敗涂地，可能箭鏃的形制不同也是個原因呢。

遺憾的是，我翻了許多書籍卻沒找到有關的記述。后來有人告訴我出土的秦國青銅劍也比楚國青銅劍長幾公分。于是我有了一個設定，秦國所以能夠平掃六國，裝備的優(yōu)勢也是一個不可或缺的因素。后來呼先生聽到我這個觀點連連稱是，我于是得意起來，逢到“文化場合”就喜歡云里霧里吹噓這個發(fā)現(xiàn)，似乎這“發(fā)現(xiàn)”有時候真是很偶然的。

陶管

“金疙瘩銀疙瘩，不如咸陽塬上的土疙瘩”。說的就是八百里秦川皇天后土。文物多得隨地可尋，稍有用心就會在地里撿到寶貝來。對此我還是懷疑的，這句民諺在明清以前還說得過去，放到二十一世紀的今天，咸陽塬可能已經(jīng)讓考古的和盜墓的翻騰過無數(shù)遍了，哪里會讓一個閑人撿到什么金貴的“土疙瘩”。

然而，那年我的一趟甘泉宮之旅顛覆了我的想法。我們是一行六人，跑到淳化縣的甘泉宮遺址去踏春，繞著昔日恢弘的宮苑轉(zhuǎn)悠了一圈，見到幾處宮殿的臺基凸于麥田之上，以及鉤弋夫人的土冢，唯讓我們感嘆的是田壟邊上那一堆長達數(shù)十米的碎磚爛瓦。那堆瓦礫都是鄉(xiāng)民們多年來從田里犁地刨出來的，扔在了田畔，經(jīng)年累月竟成了一道獨特的景觀，也由此可見腳下這片黃土絕對是甘泉宮遺址沒有任何懸疑。我們進去試圖找到成形的瓦當，打眼掃過，竟都是些碎碎的磚塊和碎碎的瓦塊，大多數(shù)的瓦塊可見弧形和密密的繩紋。聽說上世紀下葉常有外籍人士到這兒來收購瓦當，所以農(nóng)民們也知道那些灰頭土臉的陶制構件值錢了。近年來有些仿制高手會到這兒來撿些吸附著古老信息的碎磚瓦，回去磨粉添膠再制成漢瓦騙人錢財，如果有誰認真起來把這些“漢瓦”拿到儀器上檢測，也會報出兩千年數(shù)值的。

我們轉(zhuǎn)進旁邊的小村莊，那村名響亮得令人肅然起敬，居然稱為漢武帝村，可以想象威風八面的漢武帝在這兒留下的痕跡該有多深了。但這村子不大，不過方圓二三十畝，每戶都是前院后屋，凌亂的村道上稀稀疏疏地栽著幾株高挺的白楊樹，那豬舍雞圈更是拉拉雜雜隨心所欲。我打量一戶人家院里的墻上掛滿上年的玉米，黃澄澄的，格外醒目，顯示著主人淳樸的滿足。門外豬圈里兩只小豬懶懶地昏睡著，連眼也不抬。

忽然，我發(fā)現(xiàn)豬圈旁邊放著一只圓柱般的管簡，臟兮兮地落滿草屑和土灰，似與周邊的雜物差異很大。我直感這應該是件老東西，便過去把管筒用勁立起端詳，毫無疑問這只管筒是陶制品，高約有一米多，一頭稍粗，一頭稍細，直徑大約四五十公分，通身擠滿粗細均勻的繩紋，內(nèi)徑卻是光光的，顯然用工具處理過。朋友們都說這和今天城里馬路下埋的下水管差不多，我也猜測這應該是一節(jié)甘泉宮的下水管。如果按這只管徑推演，這甘泉宮的規(guī)模是相當宏偉的。顯然。這根陶管絕對算不上一件藝術品，但卻是存儲著中國建筑史信息的實物。

有趣的是這節(jié)千年陶管怎么就扔在豬圈旁邊了，我們?nèi)デ眠@家的大門，想向主人討買，院門沒鎖。推門進去又敲房門卻無人應答。我們只好壓抑著興奮的心情，蹲在豬圈旁邊等待主人回來。終于村道上有了人來，迎上去打問，居然對陶管不理不顧，稱那管子當?shù)赝谒r遇到很多，都敲碎堆到田畔了。很快這家主人聞訊回來說，這是他上月在村外崖下取土時，從土里滾出來的，想著可以給豬圈砌墻用就拉回來了，可這東西一頭大一頭小也不好用，你們想要就拿去吧，沒準明天就敲碎扔了。于是我們硬塞給他幾十塊錢，陪同的朋友兩人一抬放到轎車后備箱里，興高采烈地返回城里了。

然而，這件陶管確實太大了，放在哪兒還格外礙眼。開始我說起那天的巧遇，還口沫四濺，后來就覺得索然無味了。于是我便把陶管給一位老畫家拉去了，他家在省軍區(qū)的干休所里，門口正好有個小院子空蕩蕩的。我告訴他這可是漢代的陶管，想不到畫家對文物癡迷如病，卻對這件東西不以為然，兩三年里屢屢見那陶管就在院子角落堆著，任憑風吹雨淋，顏色似乎愈發(fā)泛紅了，沖刷出了陶管的本色。幾次我都沖動想開口要回來，但幾次去拜訪，主人都進山采風去了，便也不好意思擅自搬回來。

后來，我陪外地客人去省歷史博物館參觀，令我驚奇的是，唐代部分的第一件展品就是一只陶管，器形和外觀與我們在漢武帝村討來的一模一樣，而且以此佐證唐長安城的建筑規(guī)模和氣勢?？茨枪湃死L制的長安地圖，再瞧這件無語的陶管，你得佩服考古人的邏輯力量，帶給人們持久的震撼感受。那時長安城區(qū)面積就有八十平方公里，人口也過了百萬，絕對的國際化大都市啊。這讓我感到一種莫名的激動，看來那件“土疙瘩”也算個寶貝了，試想如果放在家里做個托盤，把陶管豎放上去作為畫缸，既古樸又典雅，古代大都市就可以在家里詮釋了。

有了這個念頭，我馬上趕往老畫家府上，想著他若不喜歡，我就堅決搬回去了?？墒俏夷翘熳哌M院門，已不見那只陶管，問起老畫家那只陶管的下落，卻是一問三不知。老畫家輕描淡寫地說，我看著那么大的管子，不可能是老東西就堆到院子里沒管它，幾次想叫來串門的朋友搬走，人家瞅了瞅都搖頭。我懊惱至極地告訴他，博物館的展品跟那件陶管一模一樣，品相還沒那只好呢。老畫家聽罷也急了，只好實話實說了，我瞧著堆在院子里礙事，又沒個什么用場，就讓垃圾車拉走了。

我愣怔了，似乎不經(jīng)意得到的，也容易不經(jīng)意失去。

(選自2012年第5期《人民文學》)

原刊責編 曉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