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回村莊
那些九尾草,把碩大的穗放低,俯下身子,為我讓路。
車越來越近,風的內心也越來越緊張。
一朵云慌亂地跑向天邊。一排排玉米,卻迎風挺立,戴著褶皺的紅領巾,向我致敬。
它們把風吹亂的秋天緊緊抱住,讓一個長年離開莊稼的人,惴惴不安。
我還來不及向他們點頭,說句再見,車便駛過了這片玉米地。
抬望遠方,一條細細的河水,正與天邊那輪羞紅了臉色的落日
——賽跑。
回到村莊
一只鳥兒說出的鄉音,讓我倍感親切。
滿坡的野菊花,花枝招展地向我迎過來。
院墻上的絲瓜,爬到了南瓜的藤上。這是兩個多年不見的親人,終于緊緊抱在一起。
墻角邊,一頭老牛在曬太陽。它甩動的尾巴,慢慢地把黃昏趕向遠方。
二十年前我不小心燒掉的那片小山,早已滿身蒼綠。山坡上的石頭,還藏著我的童年。
不遠的棉花地,還像很多年前的一塊白手絹。
沉思
一株株紅高梁,這些面向大地的沉思者,低下沉甸甸的頭。它們正把成熟,送向秋天的高度。
青草擎起露水的燈盞,照亮了一只獨守空房的螞蟻。老屋后面的黑石頭,懷抱著堅定的信仰:總有一天,它們也會閃閃發亮。
如果有可能,我想將父親用過的那把鋤頭,悄悄放進我的生活,讓它挖出,每一天的幸福,和遼闊。
荒地
一直讓我揪心的是:風不斷加深。
一塊荒地,像穿著件破棉襖,在一個陰洼處,半敞著胸。
一株野花,用力地舉著慢慢彎下的夕陽。含著熱淚的油菜花,早已嫁到他鄉。
一只鳥兒飛來飛去,像一只橡皮擦,想把土地的荒涼,和我內心的寂寞,統統擦干凈。
坡地
時間在枯黃的樹葉上慢慢爬。風猛推一把,秋天就落了下來。
土撥鼠又打了幾個洞,把秋天的秘密又藏深了一些。
幾只灰雀子,撲棱棱攪亂了我的心。當我彎下腰,它們都跑開了。
一個放羊的老人,像一只烏兒收攏翅膀。他的心,早已被一群羊啃荒。
整個下午空蕩蕩的。
只有幾朵小小的花,仍戀戀不舍地開著,讓這塊坡地不再孤獨。
村莊靜了下來
屋外的蟋蟀,開完會就各自回家了。門前的河流,卻實在睡不著。
月光蕩漾著。默不出聲。
跳舞的喇叭花,脫掉了花裙子,回到枝頭去了。
夜,安靜了下來。
烏鴉和麻雀,不再談論今年莊稼的收成。累了一天的村莊,也想好好地睡上一覺。
那只螢火蟲,要掛就掛在天上吧。讓半夜起床的人,能看清道路。
那慢慢堆積起來的黑,正輕輕地為村莊蓋上被子。
寫給同盟村
一座山低下頭,依偎在一洼水里。
兩頭牛站在油菜花地里,一輪夕陽的鞭子,狠狠地抽了又抽,也趕不走。
不長莊稼的土地,把風喂得滾圓滾圓。出不了狀元和縣長的村子,一代代的人從黃土里來黃土里去,心里比云朵還白。
偶爾有人扛把鋤頭,扯一嗓子黃梅戲。地頭的玉米和高梁就都成了嚴鳳英和馬蘭。
打開庭院,門前寬闊。墻上的葫蘆,裝滿明月清風。讓牛羊入圈,把家打掃干凈。
陌生人啊,我只有向你,捧出滿懷清澈的月光。
重置
一塊石頭將一生交給了一條河流。任他沖過來,洗過去,把滿身的熱情洗得白發蒼蒼。
耐住寂寞和遼闊的黑暗。一直沉默,沉到時間的底部。
小心細微的沙礫喀住牙縫,提防洗衣的女子潑臟水,忍受上游的化工廠排污。
除了水聲,它什么都不想說。它只想做一塊沉默的石頭,沉到河流的內心。
水落石出時,就可以看到,一條河流的重量。
時間之外
站在時間的外面,曾經充滿風暴的身體,此刻無聲無息。
曾想像玉米一樣露出飽滿的顆粒。也想像高梁一樣挺直粗壯的腰桿。
然而,更多的時候,我只能慚愧地低下頭,讓一群鳥兒嘰嘰喳喳地嘲笑。
掏出內心三十年的光陰吧。讓秋風一輪輪地,為我過去的每一年,舉手表決。
鐵匠
一直覺得,父親是一個鐵匠。他一生只做一件事:鍛打!
——我們姐弟三人就在一雙鐵錘下生活。
有時,他把我們打造成一朵云的形狀,打出風的翅膀。再用上好的蹄鐵,錘煉出馬的速度。
有時,他給我們潑一瓢冷水,澆滅我們的清高和桀驁不馴。
如果還嫌不夠,就把我們重新塞進爐子,一直燒出火的模樣。
換一條春暖花開的路
這么多年,我學會向一顆小草低頭哈腰。學會像風一樣保持微笑。學會借南瓜的藤蔓爬上大豆的桿子。
跌倒就爬起來,繼續追逐一只烏兒的飛翔;受傷時纏緊繃帶,把每一處傷痕都當作云彩給我穿上的花衣裳。
這么多年了,我多想用一場大風的梳子,撫平生活的皺紋。我多想順著夢想的梯子,爬向幸福和快樂。我多想在一杯烈酒的爛醉如泥后,吐出內心的陰險、虛偽和狡詐。
如果可能,我想換一條春暖花開的路:
讓池塘里的春水發胖
讓沉重的腳步比燕子還要輕盈
讓煩惱在月光下沖洗成明亮的花朵……
墓地
我不想說出這里的蒼涼。
那些蒿草已一再倒向山坡以南。風從背后吹亂漫山的頭發和衣衫。
麻雀亂飛,跑向天邊,只留下滿袖的風。
烏鴉的黑,云朵的白,在一塊黃土丘上黑白不分。朋友的恩,仇人的仇,也與時間一一握手言和。
一輪夕陽,緩緩爬過背后的山地。
四周寂靜。好像我們誰都沒有來過。
山谷
請邁出云朵的腳步,帶上一管簫聲和兩眼露水。
烏鴉嶺為一群烏鴉正名,讓它們歡快地飛來飛去,碰得一山的樹丫丫叫。
一直往下,一顆千年銀杏正等著你。它能告訴你,一座走上絕路的山峰,早已懸崖勒馬。
山頂挺拔的風和葉子上的時光,長年在這里過著隱居的生活。一彎又窄又長的峽谷,喊出一聲鶴唳,喊出大道寂靜。
我看見一些滿面笑容的人,他們一定洗凈了內心的喧囂。
那些上山的人啊,請一起打開靈魂,順著風的臺階往上爬吧!
河灘上
河灘上的寂寞,長出了滿坡的荒草。
亂石擋住了一條河的去路。
一顆發黃的狗尾巴草,借著風的膽子,偶爾搖晃幾下身子。
我蹲下去,用鏟往下挖。
我想從淤泥的深處,把它喚醒。
蘆葦
一只鳥兒站在蘆葦上。
蘆葦努力地,挺直秋天的骨頭。卻還是慢慢地彎了下去。
那一瞬間,讓我想到,棉花地里不斷彎腰、直起的母親。
讓我想到,一條跟母親一樣瘦弱的小路,和母親佝僂的背上那袋七十多斤的棉花。
問
一塊草地,緩緩傾斜著身子,流下迎風的淚水。
黃昏的落日暗藏憂傷。焚燒麥稈的火,把月光燒得焦黑。
草越來越旺盛。吃草的牛越來越少。一塊草地只好抱著腐爛的氣息。
不遠處,風正用力地拍著草的肩膀:
你綠給誰看?
一顆小草挽著一條河流
秋天喝醉了酒,搖搖晃晃地來了。
一場風,從一顆顆草的身上踩過去,讓時間失足,比青草更早到達秋天。
風把太陽一步步吹到西邊,把天空騰出來,寫上青草留下的最后一句話:
我愛你,河流。
秋天,一條河流瘦了下來
落日一彎腰,正好摸到河流的肋骨。
草退了,陽光慌不擇路。兩岸的蘆葦急白了頭發。
一條河流寬衣解帶,露出天空和遠處的田野,露出滿懷的涼風。
一公頃嘩嘩作響的月光,緊緊抱住河底的石頭,大喊:魚兒、魚兒。
一條河流瘦了下去。一粒粒石子鋪往秋天的山坡,讓我看清,一場風在回家的途中,跌跌撞撞的模樣。
一條廢棄的船
向河流袒露的腹部,交出一片蘆花的寂寞。
向一條河流交出體內的水、鹽和一場大風。
誰能將一盞盞漁火聚攏到枝頭?
一洼淺灣不停地哭泣,把河流的喉嚨喊啞。
一場風正用力地撒下網,想打撈起一條河流曾經的速度。
一陣風
無數的人從大地上跑過。
無數的風從無數的人身上跑過。
一座城市裹緊了衣服,在風中噼里啪啦地亂響。在冬天拐彎的地方,詩人正在喃喃自語:從一陣風中可以看見花朵和烏語綻放的聲音。
而我,在一陣大風中,看見一個拾荒者吹亂的頭發,看見一群螞蟻拖家帶口地穿過馬路,看見大地的顫抖,看見天空彎下去的腰。
請詞語原諒我們,請生活原諒我們,扔掉手中的筆吧,喊住風這輛倔強的驢車,把那些吹散的孩子,送回家吧。
愛人
讓我跳進月亮的浴缸里,用青草剔去指甲上的污垢,用花香洗去滿身的泥巴,用云朵擦去犯過的錯誤,用蟲鳴凈化內心的私欲,然后牽著你的手,走進春天的后院。
我們像一對蟲子,推開了半扇虛掩的門,向花兒交出一生的芬芳。幸福就在露水里屏住呼吸,在葉子上走著貓步。
當我們老了,也要手牽著手,扶住佝僂的一生,繼續朝前走。把以前走過的路再走一遍,把那些遺漏在路上的幸福和花朵重新裝回生活的籃子。
種子
帶著一把種子遠離家門。
一把種子給了我收成、麥垛、晴天或者雨夜。它一定要我長成它想象的樣子,長成一粒麥子一條黃瓜的樣子。
當我走出村莊,它的背影,多么像一只孤獨的烏鴉,越走越遠,然后,天就鋪天蓋地地暗了下來。
我的心也暗了下來。
但我一定還帶著每一株植物的姓氏和疼痛。
我每天注視的目光一定先落在一片葉子一只蟲子身上,我的每一個眼神一定還帶著綠色。
這些年,我只想要一片小小的土地,就像我躺下去的那么大,種下這把種子,讓它長出一個叫做同盟村的故鄉。
想象
先是有風從遠處吹過來。天空彎下了腰,笑臉相迎。
然后是馬匹馱著兩片云彩,一男一女。他們綠色的年齡,婀娜著青草的身段。
最好還有要一兩只小鳥或羊羔,為他們朗誦晶瑩的露水,朗誦濕漉漉的陽光。
最后,所有的草都低下頭去。
讓開一條路,讓這年輕的事情,被一群馬帶走,帶到風能吹到的每一個地方。
我向一棵樹俯下身子,讓藤纏繞成花開的姿勢。
我也想在一場大風里愛你。
蒹葭
蒹葭,這愛情里最高貴的植物,一次次讓我感動和懷念,讓我心痛。
我曾經無數次站在河流的彼岸,看雁陣來來往往,卻帶不回半點伊人的消息。我的心如一張薄薄的紙頁,為水的柔情紛紛打濕。
秋天的蒹葭蒼茫,生活在大地的中心,望眼欲穿。一場刻骨銘心的愛情,在前世今生,已經被一道潔白的水痕擦傷。一條大水,越過一頁發黃的典故,將涉水的聲音傳得很遠很遠。
所有的花朵都閉上了眼睛,所有的天空都收攏了翅膀,所有的夜晚都熄滅了燈盞。可是我還執著地站在一條河流的岸邊,手持燃燒的艾草,期待一場愛情回到心靈。
古老的兼葭,挾著愛情的狂風,從古香襲人的竹簡殘片里,從綠肥紅瘦的江南詞曲里,一路浩蕩而來。秋水過后,我所鐘愛的女子,能否握住我手中遞過的河流?
只有這些蒹葭,在水一方徘徊,等待一個不能到來的人。
秋天來了
風一吹,陽光的骨頭就軟了。
一棵半青的草哼著小曲走過來。一不小心,便被秋風絆倒。
天空越升越高。一行大雁在水里投下倒影。
它們之間,只隔著一棵枯草的距離。
秋涼
一只羊啃食著衰草,大地最先矮下去的地方,慢慢露出了曠遠的秋天。
那個牧羊人,邊趕著羊群邊哼著曲子,黃昏在那些曲調里開始彎曲,像落日正在回家的心情,從炊煙的那一頭向著遠方下垂。
斷莖的草,在風中東倒西歪。一群螞蟻,慢慢搬運著墻根夕陽的暖。
要有一瓶烈酒該多好啊!
這樣就可以暖一暖,秋天漸漸變涼的身子。
一條河流
一條河流,是大地的一面鏡子,讓鳥兒梳妝。
偶爾有風掠過,河水便開始竊竊私語。
沒事時,就給花朵噴灑水珠;或者起個大早,叫醒做夢的露珠。給一只蝴蝶和花朵的愛情,唱首幸福的歌。
一彎淺水,夾雜著泥沙的絮語,提醒路過的每一個人,每一只螞蟻:
停下匆忙的腳步,好好愛一條河流吧!
三月
三月。河流的眼睛亮了。
風正停在草尖上,一聲聲把春天叫醒。
一只蟲子爬上樹梢,翹首以盼,等待一片綠色慢慢爬到它的跟前。
無數的草在春風里跑,最后實在跑不動,就順勢躺在屋后的那片山坡上。
一群鴨子提著白裙子,在水邊練習書法。它們要把一彎溪水簽上名,送給天空。
感激
要為一些日子痛哭,眼淚像雨水滴答不停。
高興時,我們向高梁和玉米相互點頭,遞給它們一把陽光的問候;激動時,我們就像落葉遇見月亮,彼此擁抱,一直抱到石頭也會長出鳥鳴……
即使憤怒,我們也要讓憤怒的話變成秋蟲的歌唱,在一根草莖上歌唱故鄉。
痛哭吧,而不是說話。我用淚水的手撫摸油菜花上的春色,野花一樣對糧食和季節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