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這塊多是丘陵的土地很是神奇,她能天人感應,觸動生于斯長于斯的浙人的心靈,讓心靈長出花枝,開滿花朵。我甚至覺得,因為有了她,中國才精致起來。
你看看浙江的一塊塊土地都收獲了哪些文明的果實,再看看中國文明中這些浙江元素算不算精致吧。
浙江的楠溪江觸發了永嘉太守謝靈運的心靈,中國的山水詩從那里誕生了;曹娥江則吸引500多位唐代詩人去那里泛舟賦詩,把中國的山水詩錘煉成了中國古典文學陣營中一個誰也無法忽視的品類;富春江讓中國的山水畫至此一變;一個西湖對中國文學的貢獻超過了中國所有的湖;杭嘉湖平原貢獻了絲綢和《茶經》;西泠印社創造了一種金石之美;甚至一座不很高大的山——天姥山,都讓不能親臨的大詩人李白夢游至此,留下一首讓我們在課堂里背誦的長詩《夢游天姥吟留別》……
對自然美這么敏感的浙人,為什么對大海無動于衷呢?
浙江人對自然美的敏感、對文學藝術的創造力,至明清而爐火純青,王思任和張岱的山水游記與小品文可以證明。
到了“五四”時期,白話文的時代來臨,新文學代替舊文學,浙人的文學天賦呈現出前所未有的迸發之勢。甚至可以說是浙江籍的作家證明了用白話文也可以寫出不亞于文言文的美文。現代文學的形成發展,浙籍作家居功至偉,無論哪個版本的文學史,浙籍作家的作品都占有至少“半壁江山”。說出這些名字大家就知道了:魯迅、茅盾、周作人、郁達夫、徐志摩、鄭振鐸、馮雪峰、夏衍、艾青、豐子愷、夏丏尊、梁實秋、戴望舒、施蟄存、王魯彥、許杰、柔石、殷夫、巴人、邵荃麟、應修人、潘漠華、王西彥、唐弢……
戴望舒因詩《雨巷》一舉成名,稱“雨巷詩人”;潘漠華、應修人出版雜志《湖畔》,被稱為“湖畔詩人”;夏丏尊寫出了散文名篇《白馬湖之冬》;郁達夫有《過富春江》;朱自清寫了傳誦至今的《荷塘月色》……
但是不知道你注意到沒有,浙人的文學藝術中缺乏海洋的元素。
艾青這位浙籍詩人雖然號為“海澄”,但他寫得最好的詩都與大海無關。他歌唱“被暴風雨所打擊著的土地”“悲憤的河流”“來自林間的無比溫柔的黎明”等等。他被引用最多的詩句是:
“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淚水?
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
這些中國最為杰出的浙籍詩人、作家,這些離大海最近,生于海邊、長于海邊的人,都沒有寫大海。
這讓我很不解,對自然美這么敏感的浙人,為什么對自己面對的大海竟無動于衷呢?
浙江的海岸線極為漫長,浙江的海島數量居全國第一,浙江沿海的經濟、社會、文化最為發達;中國其他沿海省份都沒有這樣的優勢。如果浙江沒有海洋文學,我們還能指望中國其他地方出現海洋文學嗎?不可能的。
不僅浙江沒有,整個中國也沒有海洋文學
事實就是如此,不僅浙江沒有,整個中國也沒有海洋文學。
我知道有人會反駁說:“有。”還會舉出一些例證來:西漢東方朔的《海內十洲記》;漢末曹操的《觀滄海》;西晉木華的《海賦》和潘岳的《滄海賦》;南齊張融的《海賦》;唐朝韓愈的《南海神廟碑》;清代李汝珍的《鏡花緣》……
但數量上,這些作品與中國浩如煙海的典籍比起來,好似滄海一粟,太過稀少;內容上,它們或者以海洋為背景講述奇聞異事,或者對海洋進行一些景物描寫,還構不成“海洋文學”這樣一個文學門類。
什么叫海洋文學?依我看,海洋文學不只是以海洋為題材,更重要的是寫出海洋與人的關系、寫出與海打交道的人的精神特質來。
就像海明威的《老人與海》、普希金的《致大海》、萊蒙托夫的《白帆》、笛福的《魯濱遜漂流記》、拜倫的《海盜》、儒勒·凡爾納的《海底兩萬里》、安徒生的《海的女兒》……
但是中國的確沒有這種東西,譬如曹操的《觀滄海》,一直被認為是寫大海的詩中非常出色的代表,就像他的其他詩文一樣,透露著一種老辣雄奇。但那并不算海洋文學,暫不說有沒有海洋精神,單是文字,就有一半描寫陸地:“山島竦峙,樹木叢生,百草豐茂……”
從這個角度看,中國確實沒有揭示人與海洋的深層關系、寫出海洋人生的作品。
什么原因呢?
是中國缺乏大海和海岸線的景觀嗎?顯然不是。我們有著一萬八千多公里長的海岸線,我們有渤海、黃海、東海、南海在內的廣闊海域。
其中一個原因,是中華文明以農耕文明為主,這種文明最早成熟于西北黃土區的渭河、汾河、伊河的所謂三河地區,輝煌于關中盆地的西安、咸陽,所謂的漢唐盛世是也。此后,這種文明的核心城市——首都才逐漸向東轉移,經過洛陽、開封,慢慢接近大海。到了南宋,才走到杭州這個靠近大海的地方。這是一種自西向東、由北往南逐漸接近海洋的文明路徑。
中國的兩條大河,黃河和長江,創造了廣闊的平原,人們在這些平原地區發展出高度發達的農業文明。東南沿海的海洋文明卻一直被忽略。
我們不能指望宋以前的中國出現所謂的海洋文學,雖然全國的經濟中心早在唐代就已經開始南移,但是文學的發展有一個滯后期,剛剛走到大海邊的文明,還要有一個熟悉接納海洋的過程。經由唐五代的積累,兩宋時期的中國海洋很是熱鬧,大海里航行著中國與各國往來貿易的帆船。接下來似乎前景美妙,中國人響應大海的召喚,就要迎來一個海洋時代了,而海洋文學的出現也就順理成章了。
中國要有海洋文學,先把戚繼光與鄭和請下神壇再說
可是,歷史無情地跟中國人開了一個玩笑。
接下來出現的明清兩個朝代卻是嚴厲拒絕海洋的時代,不只是消極地拒絕,更是殘酷地打壓。
大家知道明清實行“海禁”政策,明代規定“片板不許入海”;清代有“遷海令”,令沿海居民從海岸后退30~50里。
我認為這才是中國缺乏海洋文學的最主要原因。
舉一個例證。西方文學中有一種海盜情結,海盜不僅是海洋文學中不可或缺的題材,更是創作靈感的來源。他們被賦予浪漫色彩,成為自由和勇敢的化身。
中國本來是不乏這種有著自由和勇敢精神的海盜式人物的,但他們無法進入文學,因為他們被誣蔑為“倭寇”。
如明代所謂的“倭寇”首領,安徽人王直。他的故事不用虛構,本身就如史詩般波瀾起伏。即使在那些后來殺害他的人寫的書里,也找不出他的罪名。他把舟山群島中的一個小島——雙嶼島經營成了“16世紀的上海”。雙嶼島之戰后,王直逃往日本九州,被日本人尊為五島島主,浙江巡撫胡宗憲將王直的母親妻兒拘為人質,寫信誘降,謊稱同意他開海通商的要求。為了這信仰,王直來降,朝廷卻背信棄義,將他殺害……臨行前,王直仰天長嘆:“吾何罪?吾何罪?死吾一人,恐苦兩浙百姓。”
難道這是一個倭寇首領說的話嗎?
我不能理解,為何歷史的謊言能荒誕到這種程度?其次,在我們描寫歷史題材的小說、電視劇、電影里,充斥著宮廷內斗、皇帝私情,王直這等英雄的事跡為何卻無人問津?若將王直的故事直書下來,便有小說和戲劇的情節和魅力。
我知道無人書寫王直,是因為我們的歷史把這些海洋英雄都說成是來自日本的倭寇,又虛構了一場持續了近200年的中國人抗倭的民族戰爭,甚至塑造了戚繼光這樣的所謂的民族英雄。雖然戚繼光打過99次勝仗,殺過成千上萬的人,但我查遍了史書,卻沒有找到戚繼光殺過一個日本人的記錄。他殺的都是中國人,但他卻成了民族英雄,甚至有人說他比岳飛和文天祥還偉大。其實戚繼光殺的是中國沿海那些被海禁政策逼得走投無路而被迫起義的人,他們是海商、漁民,或者是從事與海上貿易相關產業的人。
我們只要有點常識,就不會相信明代會有日本人跨海來搶劫。想想看,在帆船時代,遠隔千里之遙的大海彼岸的日本武士,怎么會用長達十幾天的時間航行到中國沿海來搶掠點生活品?
風吹不動帆怎么辦?風向不對怎么辦?淡水沒有了怎么辦?當時的日本人若果真來中國搶劫,其實武士的武藝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精通海洋的船長和水手。即使是用黃金懸賞,那時的日本武士也沒有把握能到達中國。
我們都知道鑒真和尚六渡日本,五次失敗,其中一次還被風吹到了海南島;元代蒙古大軍兩次攻打日本,因從中國出發幾乎不可能,只好從朝鮮半島的南端出發,最后還是因為臺風而失敗;新中國的第一艘萬噸巨輪首航日本就觸礁沉沒……日本船史著作《船的世界史》寫道:“自公元630年到894年的264年間,雖計劃派出遣唐使計18次,然而實際成行的有15次,其中得以完成任務并安全返國的,只有8次。”
航海既然如此困難,為什么500多年前非國家行為的烏合之眾“倭寇”,卻可以在大海上來去自由、從不失誤,這可能嗎?
關于海洋與人的關系,中國還處在“謊言重復一千遍就是真理”的階段,離文學的真實和深刻還有遙遠的距離。
如果所謂的“倭寇”不被鎮壓,他們倒有可能創造出中國的海洋文學來。《倭變事略》是一本記敘抗倭事跡的日記類書籍,我在書中讀到一個細節:40多個倭寇藏在一座廟里,后來他們全被剿滅,但他們在寺院的墻壁上留下了詩文:“海霧曉開合,海風春復寒。衰顏歡薄酒,老眼傲驚湍。叢市人家近,平沙客路寬,明朝晴更好,飛翠潑征鞍。”這才是中國真正的海洋文學。
戚繼光不走下神壇,成千上萬被殺害的、以海為生的冤魂就無法進入歷史,中國就不會有海洋文學。
中國大陸近海的海水不蔚藍不清澈,難以撥動詩人的心弦
以上都是人文方面的原因,若說自然方面,我猜測有一點是因為我們的近海雖然富饒,但不美麗,海水不清澈,色澤很渾濁。
大海的美主要包括哪些因素呢?浩瀚的水面、滔天的巨浪、永無停息的喧響……這些都是,但有兩樣影響美感的重要元素:海水的透明度和顏色。
一般而言,若不受河流所攜泥沙的侵擾,或者不出現藻類大量繁殖等極端情況,海水是清澈透明的。而且隨著深度的加大,海水的顏色將會出現由綠到藍的變化。海水的透明度與海水的顏色緊密相關,只有清澈透明度高的海水才可能呈現出藍色。
單是海水的藍色就有很多種,灰藍、淺藍、粉藍、天藍、寶石藍、靛藍、蔚藍……只是人們一般通稱為蔚藍。藍色的海水似乎成了大海的標志,并被人類賦予了很多象征意義:理想、浪漫、智慧、成熟等等。
而渾濁的海水卻沒有這些意義。它們使人覺得不潔、不美,也就難以讓人產生親近之感,甚至因為不透明而讓人感到威脅和恐懼。
在西方的海洋文學作品中,海水是蔚藍的似乎天經地義。我們所熟知的幾首描寫大海的詩文,都有“蔚藍”一詞出現,如普希金的《致大海》:
“再見吧,自由奔放的大海!
這是你最后一次在我的眼前,
翻滾著蔚藍色的波浪,
和閃耀著嬌美的容顏。 ”
還有法國詩人蘭波的名詩《醉舟》,盡管這位象征派詩人以想象奇特著稱,但是詩中多次提到海洋與海水,他的思維還是沖不破“藍色”的藩籬,如:
“那兒虹霓繃得緊緊,像根根韁繩
套著海平面下海藍色的群馬!
……
我是失蹤的船,纏在大海的青絲里,
……
我永遠紡織那靜止的蔚藍。”
西方人對大海應是蔚藍色的意識深入骨髓,如海明威在《老人與海》中這樣說:“他身上的一切都顯得古老,除了那雙眼睛,它們像海水一般藍,是愉快而不肯認輸的。”
這是因為這幾個國家所面對的大海,海水的透明度較高,水色較藍。
如地中海的海水就清澈透明。其中一個原因,是入海河流的含沙量小(尼羅河除外);再者,沿岸海水深,海底的泥沙不會被海浪擾動起來;來自大洋的洋流經過這里,它們往往水清色藍,非近海的海水可比。
以上幾個條件,中國沿海的大部分地區都不具備。黃河是全世界含沙量最大的河流,她從哪里入海,哪里就會變成“黃海”;長江每年也攜帶幾億噸泥沙入海,入海口周圍方圓幾十公里都是一片渾濁……中國沿海其他入海河流也都含有大量泥沙。
其次,中國大陸所面對的海都是邊緣海,與大洋之間為島鏈所分割。再有,中國沿海的海底都是緩慢延伸至海中的大陸架,海水不深,海底的泥沙容易被海浪掀起,懸浮于水中,海水的透明度因此很低,不能呈現藍色。
譬如浙江,雖有曲曲折折的海岸,有如繁星一樣撒落在大海上的島嶼,但是你看不到清澈蔚藍的海水。
我第一次見到浙江的大海時很是失望。大海在我的想象中應是瓦藍瓦藍的,但是當我從寧波坐船前往舟山群島中的普陀島時,我見到的大海渾濁不清,黃褐色的泥漿起起伏伏,一直綿延至普陀島。
一般而言,從浙江海岸的某地出發,需要經過20~40海里的距離,海水才逐漸變得清澈透明,也才逐漸變藍。但很少有人有這樣的經歷能航行至遠方,看到蔚藍的海水。
浙江面對的大海是東海,長江攜帶的巨量泥沙匯入東海,舌狀的渾濁江水在海中一直向東延伸數十公里。這些泥沙還與錢塘江帶來的泥沙匯合,順著海流沿浙江海岸向南擴散,使得整個杭州灣及其以南的海面都是一片黃褐。再加上浙江其他幾條入海河流帶來的泥沙,整個浙江近海的海水因此都很渾濁。
中國近海海水的顏色和透明度都與東海相似,只有南海中部和南部的海水蔚藍清澈,到過西沙和南沙群島的人才知道什么叫藍色的海,但那里離我們很遙遠。
有作家寫道,在浙江近海航行時看到的景象,與在太湖中行船看到的景色,沒什么兩樣。
說到此,我似乎理解了為什么大海沒有撥動浙人的心弦,也理解了中國為什么沒有海洋文學。
(選摘自《中國國家地理》2012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