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是第二次見到這張照片了。第一次是很多年前,1982年第二期的《新文學史料》上,方敬先生寫的懷念父親靳以的文章《紅灼灼的美人蕉》,文中所配照片,就是這張。再次就是今天,在整理書籍的時候,發現了這本書。書的扉頁上端端正正寫著:“肅瓊嫂留念卞之琳一九九四年十一月十四日,北京”,再翻過去,在卞先生的大幅照片之后,第一張呈現的就是這一張了。
一張單人沙發,沙發的扶手很高,父親坐在沙發里,左邊的靠背上,坐著卞先生,他的兩手籠在袖中,兩人都著長袍,神情非常安謐。他倆的身后,是一個形狀十分優美的傘形落地燈。
自第一次看見,這張照片就一直印刻在我的心里。雖然那時雜志的紙張十分粗糙,照片很不清晰,但父親的影像令我難忘。尤其是當時一并讀到方敬先生對父親如此深情緬懷的長文,讀到與那張照片的時間地點相關的許多文壇往事。
在卞先生的這本書中,照片的底下有這么一行說明:“與靳以攝于《文學季刊》編輯部(1934~1935年冬,北海三座門)。”
北海的三座門大街新中國成立后就被景山前街取代了,1992年我到北京旅游時,曾經站在北海附近的路口問遍過往的行人,都問不出三座門大街的原址,更找不到原來父親的“章宅”,也就是《文學季刊》編輯部所在地三座門大街14號了。但我并不甘心,在多次無果而返之后,我終于邂逅一個在此住了多年的熱心婦女,她甚至一直把我領到三座門14號原址的胡同口。我敲開了兩邊的門,屋主都熱心地請我進屋,并告訴我中間那個小紅門才是原址。于是,我冒昧走進父親年輕時代的家,站到院中,陷入幾十年前的夢中。
我對此地的熟悉,來自卞先生懷念三座門的文章。卞先生的文章,一如他的字,詳盡而端正,一絲不茍。他寫房屋的布局、工作的寫字臺、來往的文友、院中的花草,甚至還寫到休閑時興致勃勃手搖他從國外帶回的留聲機,與大家一同欣賞唱片等等。書中,在他與父親的這張照片下面,還有一張1936年他與張充和女士游覽蘇州天平山的留影。我知道后者亦是三座門的常客,她當時在北大念書,住在姐夫沈從文家,三座門正是她兩處的途經之地,所以她的自行車常常在此出沒。有時候,她不進門,只在門口與父親聊上幾句,就忙著上學。因為曾經有過一個笑話,有一回,她在門口遇上我的二叔,因二叔相貌酷似父親,被她錯認,直到說了許多話后,才知認錯了人。這是充和女士晚年的回憶。如今她在耶魯大學,年近百歲,大前年父親一百誕辰辭世五十年時,她特意從大洋彼岸托人送來墨寶,還唱了一段昆曲,說那是父親喜歡的。而卞之琳先生對她的欽慕,也是圈內人所共知的。
這本書名就叫《卞之琳》,為“中國現代作家選集”叢書第十冊,由臺灣書林出版有限公司于1992年12月出版的。我們是1994年11月到北京的,那年的11月7日,是父親誕辰八十五周年辭世三十五周年的紀念日,中國現代文學館為此組織了紀念座談會。座談會在景山附近的“文采閣”舉行。那天大雪,座談卻分外溫馨,與會的父親友人、學生真情流露,對父親的緬懷跨越了空間。會畢,母親提出要去看望因年邁體弱不能出席的幾位父親老友,其中就有卞先生。記得那天我們驅車尋找卞先生的住所,車是中國作協派的,或許是北京大的緣故,也或許是那位司機不熟悉這個地方,繞了好久,才找到這個東羅圈胡同。小車拐進院內,母親下車上樓(好像是四樓),我因腿腳不便就在車內等候,等了許久,才見母親下樓來。母親告訴我說,卞先生聽說我在下面,執意要下樓來看我,被母親堅決擋了回去。因前些日他不慎摔跤,家人不讓他下樓梯。這本書,就是當日他送給母親的。
母親之所以耽擱許久,是因為她還去看望了住在卞先生毗鄰的戈寶權先生。戈先生也是父親的老朋友,當時臥病在床。戈先生的夫人梁姨隨母親下樓來看我,向我問長問短。我深有感觸,老朋友的情誼是彌久在心的。
時間過得飛快,就在父親的四十周年忌日來臨之際,舒乙先生鼎力相助,為我爭取到《新文學史料》的一塊版面,作個紀念專輯。于是,我想到卞先生,寫信向他約稿。他很快回信,信不長,抄錄如下:
南南:
很高興接到你的信,我現在手抖得幾乎完全不能寫字,但是我還是親筆跟你談幾句。上次你和你母親來看我,我因年前一次晚間在院門房處取報紙信件回樓,在三四層間犄角處摔倒磕破頭,流血不止,到醫院急療,幸尚未傷及顱骨,縫了六七針,以后家里人不讓我下樓,沒有能下樓來送別。我一直還沒有寫過追念你父親的文字,只記得一年我到上海由巴老陪去你父親的墳頭敬過一束花。我一直想寫一點當年你父親坐鎮北海前門東側三座門十四號《文學季刊》編輯部的熱鬧情況,苦于記憶的頭緒亂了,現在你寫了兩萬字的年譜,好,希望接我信后復印一份寄我,使我能核正一些細節。我精力不濟,想把大致情況,寫個千字文流水賬也罷。祝好,問候你們全家人。
之琳
6月18日
回信不由外文學所交,直接寫
郵編:100010
北京東四東羅圈×號×樓×室
又:如你寫的年譜已寄舒乙同志,請即函告他復印一份寄上列地址。
卞先生的字,雖然有點抖,但仍然中規中矩,每行都排列整齊。我讀信后,想到他的摔跤,以及“精力不濟”,有點不忍心再讓老人動筆,就沒有再去要求,那是1999年。說實在,我與卞先生并不熟。我只在1955年見過他幾次,那時他從北京來上海寫作,住在上海作協的招待所。那個招待所正在我家所住公寓的十二樓。夏天的夜晚,我常常跟著大人到十二樓的大平臺上乘涼,十歲的年齡只知道瘋玩,但畢竟對他還是留下些許印象。卞先生給我的印象有點憂郁,斯斯文文,完全是學者風度。直到近期,才從一些回憶文章、研究資料以及海外的張充和女士那里知悉一些他的往事,才知他有許多不平常的經歷。但是我很早就讀過他的詩,尤其是那首有名的《斷章》。詩那么短,卻呈現眼前一幅清晰畫面:橋,樓,還有明月,在遐想中仿佛詩中還有自己,正站在那座橋上。我不懂詩,但是詩情畫意是略微知曉的。待到年歲增長,再回過來讀它,卻覺詩中傳遞寂寞之情,還充溢淡淡的憂傷。或許,這就是詩的感染力吧。卞先生對1933年至1935年間與父親一同居住的處所記得如此全面,他信手就寫下:北海前門東側的三座門十四號。在所有住過或去過那里的人,只有他講出這樣詳盡的方位和地址,我很感嘆,這也可以說是卞先生為人處世的一個特點。
如今,網絡活躍,在“老北京”的舊照片中,我見過三座門的牌樓,很壯觀。我遙想父輩年輕時代的故事:卞先生與父親,還有許多文友,穿過牌樓回到同一屋檐下。他們在快樂地寫作,快樂地聊天,快樂地聽音樂,快樂地手捧自己辛勤勞動還散發著油墨香的刊物《文學季刊》和《水星》,快樂地追求自己的理想和抱負。我仿佛看見他們院中手植的小金瓜已經吊到窗前,在迎風搖晃,就像一個個鈴鐺……
斯人已去,留下的是無盡的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