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底乾坤大,盒中天地寬

文房用品的收藏一直是文人們的雅好。在文房中，銅墨盒出現的時間最晚，卻因其獨特的藝術性，受到文人們的追捧。在收藏家眼里，一個銅墨盒就是一件完整的藝術品，就是一段獨特的韻事。收藏家辜業林便是熱心此道之人。

一般意義上有銘文的刻銅墨盒更值得收藏，如果作品包含一定的歷史、藝術和科學價值，也就具備了較高的收藏意義。比如銅墨盒由名家字號或知名的工匠所刻，或由著名的書畫家提供畫稿，或者在墨盒制作上造型紋飾精美，引入了特殊的工藝手段，或者墨盒與某歷史人物、歷史事件有關，均可列為收藏對象，但真正上品味的一件銅墨盒，應同時具備上述多方面的內涵。辜業林的銅墨盒可以說件件都是精品。

辜業林與銅墨盒結緣很偶然。上世紀90年代初，他在常德南門花卉市場閑逛，路過古玩地攤，于是過去看看，隨手把玩一個黃銅盒子。攤主說這是銅墨盒，文化人用的，一般人也不識貨，價錢很便宜。辜業林心里喜歡，當即買了下來。從那天起，辜業林的生活中便多了一件事——到處留心銅墨盒。如今，在他的書房里，60多方大大小小的刻銅墨盒擺滿博書柜，還均有編號和考證說明。

辜業林的銅墨盒材質多樣，白銅、黃銅、紫銅均有，甚至還有景泰藍純銀墨盒。器形以矩形為主，還有正方、圓形、八角、菱形、扇形、桃形等。他介紹說，刻銅墨盒是我國傳統文房用品，與常規硯臺相比較，墨盒使用和攜帶上方便，發墨柔潤，故在清朝光緒及民國時期大行其道，頗受文人追捧。說起他的銅墨盒，辜業林便有一段又一段的故事……

墨盒圖案內容有山水、花鳥、瑞獸、仕女、雅士等等，若論內涵和書卷氣，則非古代名篇佳制莫屬。辜業林書柜里有一方清末白銅墨盒，盒面上刻著諸葛亮的《出師表》，工藝精湛，14厘米見方的盒蓋上刻滿了字，是辜業林90年代后期在益陽桃江一個小鎮的沒落大戶人家所獲。為了這方刻銅墨盒，他狠下了一番功夫。當時他從別人口中得知有這樣一方刻銅墨盒，于是馬上趕過去。戶主是位老人家，通過當地的古董販子跟老人家聯系了好幾次才肯拿出來看看，但是堅決不賣。墨盒的字刻得很精致，但上下款都被磨去，他猜測應該都是有名頭的人。辜業林在小鎮住了七八天，后來終于找到老人的兒子軟磨硬泡，說盡好話，讓老人在兒子的勸說下松口。買到后他馬上就動身回家，生怕老人家反悔。“……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陽，茍全性命于亂世，不求聞達于諸侯……”全文650余字，全部用行書精刻于盒面，白銅亮光可鑒，令觀者忘情，撫之不棄。諸如此類在銅墨盒上的千古名篇舉不勝舉，既是一種藝術，也是對使用者的一種激勵。辜業林還有一方刻了《蘭亭序》全文的銅墨盒，五面工，很少有的，更是令觀者愛不釋手。

刻銅源自鏨花，鏨刻之藝古已有之。應當提及的是，在刻銅實踐中，隨著達官貴人、文人墨客的參與，銅墨盒的表現力與日俱增。辜業林收藏的諸多寶貝中，有不少是名家作品。其中一方清末扇形銅墨盒，盒面為《溪山訪友圖》：畫中一高士乘一葉扁舟，江邊巨石巖巖，依山傍水有亭閣一座，江流右岸是一灘密密層層的蘆葦，一群大雁從天空飛過，整幅畫面視野開闊，寧靜而安詳。畫面頂部書刻：“溪山訪友，金城”。 金城（1878-1926），中國近現代畫家，出身書香門第，自幼天性喜愛繪畫，山水花鳥皆能，兼工篆隸鐫刻，旁及古文辭。1910 年他創立了聞名遐爾的中國畫學研究會，擔任中國畫學研究會會長。1920 年金城發起成立湖社畫會。著名近代畫家馬晉、陳少梅、田世光等皆出自于他的門下。

北京是刻銅的原產地，北京的刻銅藝術品特別是刻銅墨盒馳名國內外，《北京繁昌記》云：“北京之墨盒兒與江西南昌之象眼竹細工及湖南之刺繡，為中國之三大名物。”云集在北京的名家眾多，以陳寅生、張樾臣與姚茫父三人最著名，人稱刻銅三大家。辜業林收藏的陳寅生刻銅墨盒我們無奈無緣見到，卻有幸見到了張樾臣與姚茫父合作的刻銅墨盒。張樾臣（1883-1961年），又稱樾丞，河北新河縣人，14歲晉京在琉璃廠“益元齋”刻字鋪拜師學藝，后在墨盒店專事刻銅。張廣交名士，曾得到嚴復、楊守敬、陳師曾、袁寒云等指點相助，技藝大增。張樾臣的刻銅刀法遒勁，圓潤純熟，并大量采用名家的作品畫稿，故有較高的藝術性。張樾臣尤善治印，其開設的同古堂聞名遐邇，無數人用過同古堂所刻的墨盒。姚茫父與張樾臣是同時代人，又是好友。姚名華，字重光，貴州貴筑人，光緒進士，后來留學日本，民國后曾出任北平女師、美專校長，多才多藝。早年，姚經常在琉璃廠出入，與張樾臣結為至交，并開始合作，由茫父作畫，樾臣鐫刻，后兩人常合作刻銅墨盒，姚往往署名茫父。而姚自刻之作品，則落款姚華。其作品多篆印章文，刀法清晰，氣韻婉麗。辜業林收藏的這個墨盒長13厘米，寬8.5厘米，墨盒邊上竹葉紋飾由姚華創作，盒面由張樾臣治印雕刻。此墨盒還有上下款：“孜仁內母舅大人賜存”“甥婿高世辰謹贈，癸酉（1933）暮春于北平”等，不禁使人喚起對古人的追思。

物因人貴。依托墨盒上的題款、紀年等，辜業林還發掘了不少政治、愛情和友誼故事。在他的銅墨盒中，有一方上面寫著兩個歷史人物的名字。墨盒上款刻著：張百熙大人雅屬；下款刻著：鳳石陸潤庠敬贈。上下框都為陸潤庠親筆書。陸潤庠（1841-1915），字鳳石，今江蘇蘇州人，同治十三年（1874）狀元，當過工部尚書、吏部尚書等，官至太保、東閣大學士、體仁閣大學士。宣統三年（1911）皇族內閣成立時，任弼德院院長，辛亥后留清宮任溥儀老師。張百熙也是清末大臣，湖南長沙人，同治年間的進士。中日甲午戰爭期間，曾上書彈劾李鴻章表面作戰備、私下卻主張談和的行為。1898年任內閣學士，主管京師大學堂事務。戊戌變法后，因為曾舉薦康有為而獲罪，被革職留任，后擔任京師大學堂的首任校長。辜業林介紹說，兩人有同科之誼，且私交甚好，這個墨盒記載的便是他們相互勉勵的一段佳話。

辜業林收藏的精品實在太多，其他如“竹林七賢”五面工銅墨盒、“讀書最樂”西江款銅墨盒、宋慶齡干女兒褚淑亞夫婦送給友人朝公司令的結婚禮品銅墨盒等等，在此就不一一細說。辜業林說，銅墨盒融雕、鏤、刻、鑲于一體，匯詩、書、畫、印于一器，不但成為書畫創作的平臺，還成為文人墨客表達情誼的贈禮佳品。如今銅墨盒雖然已經不實用，但它們的收藏價值卻與日俱增，墨盒上記載的故事，值得他永久的發掘和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