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永 賢
(河南師范大學 文學院,河南 新鄉 453007)
論清初本朝詩選本的編選宗旨
李 永 賢
(河南師范大學 文學院,河南 新鄉 453007)
清初編選本朝詩風氣的盛行,在整個中國詩歌的發展歷史上都絕無僅有。這些選本都有明確的編選宗旨:第一,體現出明確的詩學觀念,有較強的引領和規范詩風的意圖;第二,意在整理一代詩歌文獻,以詩傳人;第三,以簡拔佳作為主,意在去粗存精;第四,記錄師友行誼,志不忘舊;第五,以選本為手段,寄托內心隱衰。對這些選本的編選宗旨進行研究,將有助于加深對清初詩壇整體風貌的了解。
清初;本朝詩;選本;編選宗旨
中國是詩歌發達的國度,選詩風氣也非常盛行。按照傳統的圖書分類,詩歌選本應歸于總集類。《四庫全書總目》總集類《序》稱:“文籍日興,散無統紀,於是總集作焉。一則綱羅放佚,使零章殘什,并有所歸;一則刪汰繁蕪,使莠稗咸除,菁華畢出。是固文章之衡鑒,著作之淵藪矣。”[1]1685可見,總集在產生之初就具有兩大基本功能:一是文獻的保存整理;二是作品的簡汰衡鑒。詩歌選本也不例外。但隨著詩歌的不斷發展,詩歌選本被賦予越來越多新的功能。清初詩論家先著論及詩歌選本時說:“或以寡,或以多,或以人收,或以代舉,其要歸諸去取者之心目而已。目明則不眩于妍媸,心公則不移于憎愛。然非有論世之具、談藝之能、兼到之識,則亦不能審其第而定其衡也。”[2]296所謂“去取者之心目”,實際上指編選詩歌選本時的選詩宗旨,它決定了選家編選的目的、標準和方式。而選本的各種功能即包含在編選宗旨之中。本文以清初本朝詩選本為中心,對其編選宗旨進行初步的探討。
之所以選擇清初本朝詩選本作為論述的中心,是基于以下幾方面的考慮。第一,古典詩歌發展到清代,人們對詩歌選本的理論、編選體例、方式及功能等方面的理解都臻于成熟,選取清初詩選本作為研究對象,更具理論總結的意義。第二,在清初編選本朝詩的熱潮中,此類選本不僅數量多,且類型也更豐富,因而,其編選宗旨體現得也更全面,更具研究的價值。第三,清初編選本朝詩選本,意在為當下詩壇的發展提供借鑒和參考,較之那些以總結與回顧歷史為特征的選本,其編選宗旨的現實意義更突出,因而,對了解清代詩歌的發展狀況更具參考價值。第四,清初承繼了明代中期以來各種詩學爭論的成果,成為多種詩學觀念交匯的舞臺,因而,詩人群體組成的復雜性和審美取向的多樣性、豐富性也超越以往任何一個時代,這使得這一時期的詩學批評具有了總結傳統的意味。這也成為本文選取清初本朝詩選本為研究對象的重要原因。第五,相對于編選過去時代的詩歌選本,編選當代詩歌選本對選家的素質要求也更高,更具挑戰性*對于選今人詩的困難,清初人有清醒的認識,如張縉彥《扶輪新集序》說:“今人選今詩,則不如選唐詩,可以縱筆丹黃也。”魏憲《詩持三集自序》也說:“作詩非難矣,選詩難;選亦非難也,選今人之詩難。”。清初何以形成編選本朝詩的熱潮,本身就很值得研究。
清初編選本朝詩風氣之盛,在中國詩歌發展史上是絕無僅有的。據謝正光、佘汝豐《清初人選清初詩匯考》的考證,清初本朝詩歌選本多達七十余種,雖然這并非全部,但已足以令人嘆為觀止。這些詩歌選本都有非常明確的編選宗旨,且各具特點:有的比較單一,有的則多重而豐富;有的交代得比較清楚,有的則較為隱晦,需要讀者辨別尋繹。為研究的方便,我們將通過類舉的方式對這些選本的編選宗旨進行分析,盡管這樣會對一些選本宗旨的整體性造成割裂,但卻能使討論的重點更鮮明突出。
本文認為清初本朝詩選本的編選宗旨大致表現為如下幾方面。
第一,選本體現出明確的詩學觀念,有較強的引領和規范詩風的意圖。
詩歌選本本來就是詩學批評的一種特殊形式,清初詩歌選本大多“不徒以詩選詩”,其規范、引領詩歌發展的意識非常明顯。具體來說,這體現在詩歌思想和藝術兩個方面。
就前者來說,以黃傳祖編選《扶輪》系列為代表。黃氏一生集二十年心力編選此書,對其期望極高。他自述編選的動機,是有感于當時“以風云月露之詞寫詩”的不良詩風,認為“詩之用,獨見《三百篇》,循是為式,合者寥寥”,因而慨然以挽救詩風為己任。黃氏以選本規范、引領詩壇發展的意圖頗具一種奮不顧身的悲壯之氣。他說:“茲凡四選《扶輪》,皆四十年內詩。臺閣山林,作者彬彬,似可言盛矣。而詩之受患方深,言則觸忌受侮,不言則非肩承絕學,上扶《三百》一線之統,畏顧躊躇,僅約略大概而止。恐后世知言者,謂摒除一切是非鋪排之習以立宗,而猶不昌言示世,疑自為厚、為人薄也。安敢惜身名,不一爭將絕未絕之線于當世。”[2]14可見,黃傳祖四選《扶輪》的一貫的宗旨,就是要發揚《詩經》的現實精神和風雅興寄的傳統,使詩歌成為關注現實、為命請命的手段。所以,張縉彥稱贊他選詩“非有所偏嗜,又非有所調劑,不過取三百篇比之而已”[2]12。
在清初,希望詩歌回歸傳統詩教精神的呼聲不絕于耳,并成為這一時代的顯著特征,曾燦編選《過日集》的目的也在于此。陳玉璂說他編選的目的是,“誠見夫詩道波靡,非此不可云救。”因而,他的選詩宗旨是“取體必高以渾,取詞必正以則。寧簡勿濫,寧樸勿華,而其意一主三百篇”[2]190。
作為清初理學名臣的魏裔介,其編選《觀始集》的宗旨是:“詩必有為而作,其諷刺而有當于風人,怨誹而有當于小雅,敷陳功德而有當于矢歌,節宣樂舞而有當于衎祖,則存之。外此者,姑舍是。夫詩以言性情者也。性情之不存,而組織煙云,綴緝卉木,雖工亦奚以為?”[2]28其選本的命名之意也在于“欲天下共觀于風雅頌四始之義,而得其性情之正也”[2]27。魏氏另一部選本《溯洄集》堪稱《觀始集》的姊妹篇,其選詩宗旨也“一準于發乎情止乎禮義,言有合于溫柔敦厚之旨,國風之不淫,小雅之不怨者,乃始登之簡牘,施之丹黃”[2]101。
清初詩選本對詩歌藝術加以自覺規范的意識也非常突出。姚佺編選《詩源初集》,就有感于當時詩壇在藝術取向上的混亂和無序,而提出救病為主的口號,他說:“自有選以來,如金針詩格,風騷要式,詩品詩話之類,無不指陳利病,冀詩人之變改。《尚書》之三風十愆,疾病也。詩人之四詩六義,救藥也。即一詩之內,或發端,或落句,或頷聯,或頸聯,或用事,或寫景,各有格式,不可亂也。故予是選,救病為多。典型未亡,覬可追改,則箴規之意切耳。”[2]64
鄧漢儀編選《詩觀》系列,就旗幟鮮明地以學唐為號召,并欲對當時學宋的弊端加以矯正,仲之琮評價鄧氏的這種努力說:“當楚咻初息之時,別裁偽體,復歸于正。或且厭棄唐人,以為離之始工,而轉入宋人之流派。高者師法蘇黃,下乃效及楊陸諸人。甚且遺其神明,而獨拾沈滓。是何異越人之學遠射參天,而發適在五步之內也。先生是選,嚴于采擇。其收入集者,一循唐人之風格,有入于宋人麗厲之習者,皆屏弗取。是書出,而數十年來學者,如得指南車而不迷于所向。”[2]150
曾燦通過編選《過日集》,力圖對當時詩壇的紛爭進行反思,其批評的態度較之前人已少了些許偏激,而多了幾分平和理性,他說:“近世率攻鐘譚,虞山比之為詩妖。然鐘譚貶王李太過,今人又貶鐘譚太過。頃見施愚山論詩,頗為持平。予謂作詩選詩,不必橫據二家在胸中。如學道家,不必橫據朱、陸于胸中。此軒彼輊,詞異彼同,只求一是而已。余所選詩,去纖巧,歸于古樸;去膚淺,歸于深厚;屈滯澀,歸于宛轉;去冗雜,歸于純雅。不論其為漢魏六朝、初盛中晚、宋元明之詩,而要歸于沉雄典雅。”[2]196顯然,這種認識并非只是對前人觀點的折衷,而是對詩壇未來健康發展的中肯建言,顯示出新的時代氣息。應該說,在清初新詩風的構建和探尋中,清初選家通過選詩而作出的努力是不容忽視的。
第二,選本意在整理一代詩歌文獻,以詩傳人。
保存整理典籍文獻,本來就是選本的基本功能。清初詩選家對此也深有認同,沈荃《蓴閣詩藏序》說:“選則存,不選則亡。詩之有賴于選,豈偶然哉?”[2]140清初詩歌繁榮,名家輩出,蔚為壯觀。但由于種種原因,很多詩歌在流傳中會遺失散亡,這很令人痛惜。清初詩歌選本的出現則彌補了這一缺憾。對詩人而言,詩歌承載了他們的人生體驗、彰顯了個體存在的價值,故他們往往視詩歌為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作為詩人的清初選家自然深諳此道,并自覺擔負起傳詩傳人的職責,席居中編選《昭代詩存》就說:“予集所選,主于發潛德,表幽貞。其人可傳,其事可傳,其人之篇什可傳,亟登入集。”[2]167
明代曹學佺曾編選《石倉十二代詩選》,保存古代詩歌文獻最為完整,魏憲受其鼓舞,也欲編次明末清初以來詩歌文獻,以上繼曹氏之書,故自題其書為《補石倉詩選》,其《凡例》自述編選宗旨說:“先達詩集表見當世者,石倉曹先生前選收羅已得八九。茲于世遠者,概不復入。惟于天啟甲子以后、康熙壬子以前,毋論仕隱,借得補入,以成全書。”[2]130吳偉業對魏憲的這種努力十分贊賞,欣然為其贈《序》,并不吝褒揚之詞:“蓋能始一代鴻才,嘗言釋有藏而儒無藏,欲以石倉代儒藏之缺。故上溯十二代,搜剔幾備。而輟業后,惟度復為嗣續。且皇皇焉慮鼎革之際,黍離塞道,兵燹頻仍,先輩遺稿,散失無存。不惜以強仕方至之身,為名山千秋之業,弘攬昭代碩篇,博采啟禎遺稿;探石室未出之奇,懸國門不易之書。惟度之志,固深且遠矣。”[2]128此書在文獻保存上的功績,很快就顯示出來,乾隆年間孫志道說:“計有是刻以來,庋藏者且百余年矣。集中若杜湄村、毛瑞舫、胡智修、劉玉衡諸公,皆有專集行世,間亦見諸坊刻。其余則姓氏翳如。舉生平嘔心斷髭,所謂言志而陶情者,雖經剞劂,仍未流傳。茲忽發諸塵土中,或亦如白陽之集,逢伯敬而始著,青藤之詩,待中郎而后顯乎!”[2]129
在清初本朝詩選本中,鄧漢儀《詩觀》系列以保存清初詩歌文獻之豐富著稱。其《自序》述及此書編選宗旨說:“取諸名家之詩,芟繁就簡,匯次成書。不意此選之遂,足紀時變之極而臻一代之偉觀也。”[2]145鄧漢儀生當清初詩歌極盛之世,交游廣泛,加之本人詩名遠播,足為一代翹楚,這使他不僅具有了征集一代詩歌以成巨觀的條件,也更具這種資格和能力。他對此也頗為自負:“于萱庭承顏之暇,而選一代詩詞。俾天下魁奇俊偉之士,鴻才博學之儒,咸登是選。以見圣天子右文好士,敦尚風雅,有此人才輩出之盛,即繼漢魏四唐而起,亦庶乎可也。余不藉此仰報圣恩于萬一哉。”[2]149鄧漢儀《詩觀》三集共收錄1816位詩人詩作15000首*參見王卓華:鄧漢儀詩史觀及其詩學意義,《南京師大學報》2006年4期。,基本上體現了清初詩歌的整體風貌。吳嘉紀《寄鄧孝威》詩贊譽鄧漢儀選詩之功說:“大雅久荒蕪,斯人起林薄。操持正始音,一唱諧眾作。矯矯泥滓中,何用嗟淪落。”[3]卷七鄧氏曾膺康熙十八年博學鴻詞科考試,雖未中試,但仍被授予中書舍人的虛銜,以示榮寵,不管是出于誠心還是表面的奉承,鄧氏此書畢竟對展示清初詩歌繁盛是有作用的。
陶煊、張璨編選《國朝詩的》六十三卷,為清初詩選本中規模最大者。此選本編選之動機,主要是編者有感于當時選本在詩歌文獻收錄上的闕漏,該書《凡例》明確說:“本朝選本,殆不乏人。如陳伯璣、魏惟度、鄧孝威諸先生所選,行世已久。然《詩慰》止載國初之人,而《詩觀》、《詩持》缺略殆甚。海寓甚寬,傳人無幾。茲特廣為搜輯。雖漏萬猶譏,較諸選略備。”[2]303就連鄧漢儀這樣的煌煌巨作在他們看來,都“缺略殆甚”, 可見,此書目的主要在一“全”字上下功夫。這部書收錄詩歌作者凡二千五百九十四人,詩作兩萬多首,而錢仲聯《清詩紀事》之《明遺民卷》、《順治朝卷》及《康熙朝卷》所收亦不過一千五百二十六家。可見,該書應屬保存順康兩朝詩壇文獻最稱完備者。由此也可證清初詩歌之繁榮絕非虛語。
此外,以收錄遺民詩歌著稱的卓爾堪《遺民詩》,也是在一代詩歌文獻保存上做出巨大貢獻的著名選本。了解清初遺民詩群的整體風貌,舍是書則余無足征者。
第三,選本以簡拔佳作為主,意在去粗存精。
在清初詩歌繁榮的大環境下,詩歌作品大量出現,但這些作品魚目混雜,亟需進行刪汰衡鑒;但一些選家或限于學識,或志在射利,致使選本水準難盡人意。杜詔對此提出尖銳批評:“瞀瞀然忘操鉛槧,胸中茫無抉擇,大都意在求名,甚或藉以射利。凡所臚列,多一時公卿貴人,下至阛闠販負之徒,亦得濫廁其間。一開卷,則陋句蕪詞,塵穢滿目。適足供識者訕笑而已,唾罵而已。”[2]321沈德潛也認為:“國朝選本詩,或尊重名位,或籍交游結納,不專論詩也。”[2]343這些都說明,嚴肅審慎、精于抉擇的選本已成時代的需要。吳書元就對此提出特別期望:“我朝文治覃敷教,四迄圣天子,又加意作人,以清真雅正為鵠。……惜采選不得其人,致珠目雜陳,百余年來,竟無善本。今若有不執己見,不徇人情者,出而任其事,吾知必有可觀者焉。”[2]332
對通過選本甄選佳作的必要性,清初選家不乏認識深刻之人,如陳鵬年說:“詩之有選,猶物之有權衡也。無權,則衡百貨者無以得輕重;無選,則言六藝者無以定優劣。”[2]289喻周也說:“天下無粹白之狐,而有粹白之裘。若使蒙馬以虎皮,續貂以狗尾,鮮有不訝其非類者。合而成體,散而成章,則神龍之變化耳。精于選者,何以異是?”[2]89正是在這種意識的指導下,清初也出現了很多精于選擇的成功選本,如朱觀編選《國朝詩正》,選詩宗旨以“不詭于法”為根本要求,堅持“就詩論詩,不涉溢美。”所以,全書雖只有8卷,但卻能薈萃一代詩歌之美。裴之仙在讀了《國朝詩正》后,稱贊道:“予固莫解其選之工而多為何故也。越數日,偶見有他集,其詩多不愜予意,其名則在《詩正》中,亟翻而閱之,篇目甚少,其詩之味,皆可入口。于是始悟曰:昆岡之石,不盡璞也;合浦之蚌,不盡珠也。舍伯樂而求驥,冀北之駑劣者正多也;舍匠石而購才,蜀山之朽蠹者過半也。而況詩乎?久矣夫,詩之貴選也。”[2]286裴氏此語,可謂深得選本之三昧。
陶煊、張璨的《國朝詩的》雖以收詩數量之多著稱于世,但在詩歌的擇選標準上卻很謹嚴,故所選詩歌也深得時人贊許,如陳鵬年說:“今奉長先生進退百家,網羅遺軼,不牽于流俗,不怵于毀譽。兼收并采,如入五都者,百物具陳;觀武庫者,五兵畢萃。或可當鯨魚碧海之目,或可備天吳紫鳳之觀,或可供琪花瑤草之玩,或可作彝器法物之珍。要皆無贗鼎闌入于其中,是不獨取精多而用物弘也,抑其持擇可謂嚴矣。”[2]290
第四,以選本記錄師友行誼,志不忘舊之意。
以詩歌選本記錄生平交游,是選本朝詩的一項特殊功能。這說明在清初詩歌繁榮背景下,不僅詩人的數量巨大,其交往也日益頻繁。在清初以記錄個人交游為主的選本中,王士禛《感舊集》、陳維崧《篋衍集》、汪森《華及堂視昔編》等,都屬其中佼佼者。
王士禛《感舊集》編選于四十歲時,因目睹友朋凋零,特別是對他成長影響最大的長兄王士祿的病逝,使他深感生命的無常、時光的易逝,因而萌生將平生師友的詩歌進行整理保存的愿望,他說:“因念二十年中所得師友之益為多,日月既逝,人事屢遷,過此以往,未審視今日何如?而仆年事長大,蒲柳之質,漸以向衰,歲月如斯,詎堪把玩!感子桓‘來者難誣’之言,輒取篋衍所藏平生師友之作,為之論次,都為一集。”[2]157此時,王士禛已是康熙詩壇的領袖,與他交往的詩人也多為康熙詩壇的作手,加之他眼界、學識都為一流,故編選過程能得心應手。此書被后人譽為“其搜剔也廣而不濫,其持擇也約而不遺”,“人之以詩名于我朝之初盛而必傳于后者,已囊括而無遺”[2]158是有根據的。此書在王士禛生前并未付梓,后在乾隆年間由盧見曾為之刊刻。而集中很多詩人此時已湮沒無聞,清詩研究專家鄧之誠曾專門搜集《感舊集中》詩人流傳別集,所見也不及其半。可見,當日王士禛此舉對保存友朋之生平是非常必要的。
陳維崧《篋衍集》是一部未完成之作,生前秘不示人,死后由蔣景祁等人續補后刻印。此選本大都本其交游所及,“意存謹慎,不求備也”[2]252。故全書收錄詩人僅157人,詩八百余首。但該書擇取謹嚴,所收詩人,大多為清初詩壇較為知名者,其出處行藏與論詩宗旨雖與陳維崧或有異同,但皆為作者朋友,康熙中葉前之重要詩人,幾乎囊括其中。此書與陳維崧本人的家世、交游、學問等皆有密切關系,對于研究清初詩人交往有重要的文獻參考價值。
汪觀《華及堂視昔編》,也是以收錄作者朋友詩歌為主的選本。該書與王、陳兩書不同之處在于,其僅收作者朋友七人之作,且所選之人皆已亡故,“因念諸君子雖精魂銷亡,而手澤未泯。其所著全編,未能遍搜,聊取在桐溪唱酬者,采擇成編,豈惟余追維曩昔,以志不忘,抑使世之知諸君子者,庶乎覽其一二,猶將仿佛其音容也”[2]283。所以,該書意在保存朋友詩歌之風貌,每人收詩較多。該書的價值不僅體現在對個人交游的記錄,還在于對亡友詩歌的保存上。七人中,俞旸、俞芑父子詩集,沈德潛編《國朝詩別裁集》時就已嘆無從尋覓,其余五人之集,袁行云編《清人詩集敘錄》,也只見到周筼的《采山堂集》[2]284,此選本的文獻價值由此可見一斑。
第五,以選本為手段,寄托內心隱衷。
明清鼎革的時代巨變,被時人形容為“天崩地坼”,蓋因其對士人觀念的沖擊太過強烈。一方面,因受“華夷大防”傳統思想影響而對異族政權產生排斥;另一方面,因對忠節觀念的固守而生對舊王朝的眷戀,這使得清初士人的生存方式和處境頗為尷尬。對故國難以割舍的情感和改朝換代的殘酷現實困擾著他們,使他們在被迫做出對現實認同還是逃避的選擇時感到進退維谷,這種普遍的糾結不僅成為龐大的遺民群體內心的傷痛,也成為許多投身清廷的士人揮之不去的心理陰影。個人愛恨情仇的復雜情感因與政治選擇相關聯而變得欲說還休、欲罷不能。這一時期,詩歌成為了許多人傾吐心曲的手段和渠道。而這些詩作所引起的廣泛共鳴,也促使一些選家想到了通過選詩以表達個人隱衷的方式。
馮舒的《懷舊集》就是這樣的選本。該書刻于順治四年,馮舒本人的遺民意識很強烈,其入清后的詩作多蘊含黍離麥秀之悲。如《丙戌歲朝》:“投老余生又到春,蕭蕭短發尚為人。世情已覺趨時便,天道難言與善親。夢里山川存故國,卻余門巷失比鄰。野人憶著前年事,灑淚臨風問大鈞。”詩歌情感深沉哀怨,寄托了對故國無盡的眷懷。其編選《懷舊集》之用心,婉曲隱約,寄托深邃。他在《懷舊集序》中說:“豈生初盛世,老際橫流,火焰昆山,嗟玉石之莫辨;桑生滄海,痛人琴之兩非。雖魯殿獨存,亦堯年改矣。循發自念,顧影空潛,回首殘編,時留佳句,還抽腹笥,剩憶贈言。于是和淚紙墨,朝書瞑寫,凡得二十四人,詩詞二百余首,分為上下二卷,名曰“懷舊”,并各題小傳,以見平生。”[2]2其中所收詩人,多非清初詩壇知名者,詩作也不盡為名篇,但其人之品節志向,卻與編者大致相同。如所收顧云鴻《昭君怨》詩,有“胡兒盡向琵琶醉,不識弦中是漢音”之句;徐鳳自題《小象》詩,有“作得衣裳誰是主,空將歌舞受人憐”之句,皆意旨隱晦,令人浮想聯翩。由此可知,此選本并非普通詩選之以收錄名家名作或保存文獻為目的,實為作者個人情懷之寄托。潘景鄭著《著硯樓讀書記》就說:“先生倦懷故國,義無帝秦之私,此其所錄,聊當黍離麥秀之歌而已。”[4]614謝正光也認為:“己蒼撰小傳于滄桑之后,既以傳人,實以之為自傳;既痛逝者,行自念也。”[2]4皆為深中要害之語。傳說該選本被人告發,馮舒因此而下獄,并死于獄中,從所收詩歌句意分析,這種結局,也有其必然性。
錢謙益《吾炙集》也屬此類選本,錢氏弘光元年(1645)投降清朝,但任職清廷僅半年就辭官回鄉,從此暗中積極幫助抗清武裝,以彌補個人名節之虧,他的詩文就多表達對清朝的仇恨及對故國的懷念,同時,也充滿對抗清復明事業的希望。其編選《吾炙集》在順治十三年(1656),僅收21人詩作245首。但所收詩“率皆板蕩之余音,黍離之變調,蓋遺民故老,愴懷舊國,其零篇勝墨,可歌可泣,令人流連詠歌,憑吊唏噓而不能自已。……是其斷章取義,實有難言之隱痛矣”[2]36。留玉《讀〈吾炙集〉小記》引趙藩寫于1902年的《敘》也說:“蒙叟以進退失據,為世詬病,而卷中人,大率勝國逋臣遺老,詩亦如宋末谷音之作。故君故國,怨慕悽惋,讀之使人往往涕下。”[5]該選本在錢謙益生前秘不示人,大概錢氏自己也以之為個人情感的寄托,并深知此集在內容上的“違禁”有可能給自己和家人帶來禍端,故不愿其流傳,此書在他死后雖也以抄本流傳,但也僅限于其家鄉很小區域,故得以逃過乾隆禁書之禍。
在清初本朝詩選本中,陳瑚《離憂集》、《從游集》,徐崧、陳濟生《詩南初集》等也都是寄寓內心隱秘的名篇,此不贅言。
清初本朝詩選本的大量出現并非偶然,時代背景、詩壇發展狀況、選本理論與實踐的成熟,等等,都是重要原因。對于清初本朝詩選本編選宗旨的研究,還需注意三個問題。
第一,清初本朝詩選本的編選宗旨內涵豐富,并非只局限于上述幾種。對此的研究,盡可見仁見智。
詩歌選本的編選宗旨受主客觀兩大因素的制約。具體來說,客觀因素包括社會政治、經濟、文化、學術等外部環境以及具有鮮明時代特色的詩歌風氣、詩學觀念、詩學批評等詩歌自身發展狀況;主觀條件包括編選者的學識、能力、選詩標準、詩學思想等方面。而編選宗旨則是貫穿主客觀各種因素的橋梁和紐帶,是諸多因素在編選者頭腦中綜合產生的結果,因此,編選宗旨本身帶有很鮮明的主觀色彩,而讀者的理解也只代表讀者本人的主觀判斷和總結,勢必會因人而異。因此,對此課題的研究,還有待更多的研究者參與。
第二,清初本朝詩選本的編選宗旨大多是多重的,因此,不能簡單化理解,而需要全面加以考察。
上文對清初詩選本編選宗旨的分析,因出于研究便利的考慮而采取了類分的方式,實際上,多數選本的編選宗旨是多重的,需要多方面理解。以王士禛《感舊集》為例,他編選此選本,雖重在記錄平生師友之行誼,但也有文獻保存整理的用意,同時,他的編選過程,也貫徹了他自己的詩學審美取向,許多詩作就取自他早年所編的《神韻集》,因此,此選本也有引領詩風的意圖在其中。所以,鄧之誠也認為:“茲集所選,蓋取其較近乎己者。諸家所長,不盡在此也。”[2]161
第三,清初詩選本編選過程中各種編選宗旨,與清初的詩壇環境、時代狀況、學術文化背景等都有密切關系,可以說,通過對這些選本編選宗旨的研究,可為我們觀察清初詩壇整體狀況提供一個新的、獨特的視角。
首先,清初詩壇,各種詩學思潮、以及從明代中期以來延續的各種詩學爭論,都在詩歌的編選中得到體現。比如清初回歸傳統詩學精神的潮流中,對《詩經》經典地位的肯定、對儒家詩教傳統的呼喚等,都成為這一時代的詩學特征,并成為指導詩歌選家編選選本的指導方針。如曾燦《過日集》的“其意一主三百篇”[2]189,汪觀《清詩大雅》的“悉歸于溫柔敦厚之旨”[2]320,吳元桂《昭代詩針》的“風人之旨,溫厚和平,一切感憤不平,漫肆譏誹之詞,蓋屏不錄”[2]334等,都是這種時代風氣的體現。
其次,清初興起的對明末詩學爭論的反思之風,也在選本中得到充分體現。比如清初對格調派、竟陵派的評價問題,仍是詩壇的熱點。曾燦在《過日集》的過程中就強調:“近世率攻鐘譚,虞山比之為詩妖。然鐘譚貶王李太過,今人又貶鐘譚太過。頃見施愚山論詩,頗為持平。予謂作詩選詩,不必橫據二家在胸中。如學道家,不必橫據朱、陸于胸中。此軒彼輊,詞異彼同,只求一是而已。”[2]196魏憲編選《詩持》選本,也認為:“濟南、竟陵,日相操戈,殊屬無謂。夫詩本性情,性情所近,豈能相強?”[2]118可見,選本中這種理性、包容的精神,對于清初詩歌的健康發展,無疑具有正面的引導和促進作用。
另外,清初詩壇的唐宋之爭,雖是一個從前代延續下來的老話題,但卻是這一時代的熱點和焦點,此時的很多詩學現象都與此相關。清初詩選本通過選詩實踐,也參與了對此問題的討論,雖然這些選本所發表的只是一家之言,并且各家理解也多有不同,但這種參與不僅使對這一問題的討論更加深入,并且為清初詩學的建構做出了貢獻。像魏耕《今詩粹》的力尊唐音,王爾綱《名家詩永》的肯定宋調,以及吳靄《名家詩選》的唐宋兼取等等,都能理性看待學唐與學宋的優長與不足,更重要的,通過這些選本的參與,使對這一問題爭論的實踐意義更加突出。
清初詩選本類型的豐富性以及編選宗旨的多重性,歸根結底都與清初詩壇特殊時代背景相關,這些選本的大量存在,為我們研究清代詩學提供豐富文獻資源的同時,也為我們的研究提供了一個新的視角。通過這一視角,許多新的課題將被發現并引起學界關注,這會有助于清代詩學研究的深化和拓展,而這也正是清初詩選本最重要的價值和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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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海林]
I206.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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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0-2359(2012)04-0221-06
李永賢(1968-),男,河南新鄉人,文學博士,河南師范大學文學院副教授,河南大學博士后流動站研究人員,主要從事明清文學和文論研究。
教育部人文社科研究項目(12YJA751035)
2012-03-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