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 芳
(浙江大學 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所,浙江 杭州 310007)
論三四十年代徐訏對情愛真諦的探索(中)
——從“快樂主義情愛”、“愛欲解放構想”到“人格類型婚配”
馮 芳
(浙江大學 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所,浙江 杭州 310007)
20世紀30年代上半期,徐訏崇奉“快樂主義”式的情愛。此后直到太平洋戰爭爆發,徐訏沉潛地探索情愛幸福之徑。在小說《吉卜賽的誘惑》中,徐訏建構了道家意味的“吉卜賽”愛欲解放理想,這與馬爾庫塞的愛欲解放構想不無契合,達到當時思想界在此問題上的高度。另在小說《英倫的霧》中,徐訏運用人格心理學探討婚戀主體的人格類型及其配對,兼及婚戀幸福度,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較為罕見。
愛欲解放;道家哲學;人格類型;婚戀幸福
在20世紀三四十年代中國文壇,兼有京派學者與海派才子兩種風范的作家徐訏正值青壯年,對于情愛有著畢生最澈骨的體驗與思索,其心路歷程可歸為三個階段:初建婚戀觀——探索情愛幸福——追求無欲之愛。本文將重點討論第二個階段——探索情愛幸福:在太平洋戰爭爆發前,起初徐訏崇奉“快樂主義”情愛,而后他更為沉潛地探索情愛幸福之徑。
20世紀30年代上半期,徐訏曾以輕快的筆致寫下一系列劇作,仿佛欲告諸人們:“為樂當及時,何能待來茲?”如劇作《青春》(1930年)寫男子楊亦修一腔愚誠,以十八年寒暑與十八年積修來等待幼女韓秉梅長大、向其表達愛意,等來的卻是斷然拒絕。判若云泥的是,韓與楊之侄子王某初見如故,當即“緊抱狂吻”,甚至為了及時行樂而當即成婚。另如劇作《跳著的東西》(1931年)寫一位青年男子如期赴女友之約,女友卻驕矜地深居閨房而不出,于是男子便隔簾吟唱韶光易逝、春情跳蕩云云,終使女友步出閨閣擁抱愛情。劇作《心底的一星》(1932年)亦是相仿意旨。
上述劇作與中西“及時行樂”文化不無關系,但宜作它解。譬如《青春》一劇顯然隱喻著某種“快樂哲學”,表現在:劇中特意交代王某、韓秉梅同好哲學,當王向韓閃電示愛時,面對韓乍露的矜持,王說“學哲學的人還這樣不明白?”于是韓詢問其哲學,王答曰:“做人的目的,當然是為快樂。”最后韓投入其懷抱,也可說是受其哲學吸引。此哲學即“快樂主義”哲學,這是一種以追求快樂作為人生最終目的的哲學。在近代西學東漸浪潮中,源自西方的快樂主義哲學與“求樂免苦”的人性論、倫理觀等一起傳入中國,及至新文化運動時期,新文化先驅者將其作為批判舊道德、批判禁欲的利器而大力宣傳,這時使人認識到求樂免苦是人類共同的天性。青年徐訏正是受此思想影響乃有上述劇作。在封建思想癰疽尚未消除而現代文明又新添桎梏的中國,上述劇作導引人們向死而“樂”,無疑有現實意義。不可否認上述劇作也存有重視感官快樂、微視心靈快樂之病,這與快樂主義主張“肉體的快樂和感官的快樂是一切起源和基礎,沒有感性的快樂,就不會有其他的快樂和幸福”[1]不無關系。
此后徐訏在林語堂麾下寫了幾年幽默小品,這些作品仍舊透著快樂主義氣息,但隨著徐訏赴法留學、思想巨變、與大陸政治主潮日漸疏離,一種斷雁孤鴻的意緒便綴滿其詩集,這說明徐訏并不能以快樂主義面對人生——許是因其無法擺脫幽獨童年留給的抑郁氣質,許是因其正經歷著即將失敗的婚姻,許是因其身在這民族危亡、斯民餓羸的時代,許是因人生有太多生存悖論。但是,快樂主義的精神內核——“對幸福生活的追求”并未從他心頭消失,化作了沉潛的探索。
對于幸福婚戀生活的沉潛探索,表現在徐訏寫于1939年的小說《吉卜賽的誘惑》(簡稱《吉》)中,該小說在抒發異托邦意緒之余,致力于建構愛欲解放理想。
小說建構愛欲解放理想有其現實誘因:在上世紀三四十年代,邂逅型的情愛悄然流行于上海,這在作家張資平、葉靈鳳、劉吶鷗筆下多有顯影,而法國更是在經歷著性解放第一次高潮的洗禮[2]。恰在此時,徐訏游走于上海與法國兩地,對此均有體察,他自己便有過一次精神外遇[3]。這一切使徐訏對嬗變的人類愛欲進行深思。受弗洛伊德影響,徐訏意識到愛欲與文明的沖突,認識到現代文明對人類合理愛欲的過度壓制阻礙了人們的幸福,因為幸福畢竟是人的身心欲望獲得滿足后的心理感覺,因此徐訏在小說中對愛欲解放作了有度的探索。
該小說表層是一個稍嫌浮靡的婚戀故事,事實上它遠非香艷情事,貫穿著主人公“我”對現代人婚戀幸福的追尋:起初,作為現代文明人的“我”對吉卜賽人那種原始意味的婚戀生活非常不屑,并就此與吉卜賽巫女羅拉進行了曠日持久的論辯。在論辯中,羅拉向他發出類似詰問:當你意識到沉重的文明過分壓制著人類的愛欲乃至人性,你還要選擇過現代文明生活嗎?難道你不曾思考過人類愛欲嬗變的規律,而你又當如何面對?在羅拉不懈的誘導與一連串事件的啟示下,“我”的觀念幡然轉變,最后作出了背對現代文明、轉投吉卜賽生活的決定。以下僅就文中推崇的吉卜賽婚戀生活進行論述。
這是一種直覺主導的婚戀生活。其“布道者”羅拉這樣描述它:吉卜賽人的相愛“像一個聲音碰到他的和音,像一個顏色碰到他的和色”,“燒燼了就再會,各歸各去流浪”,若有重逢之日則“再愛一場”云云;她且用“排斥思維”、“自然”、“原始”等詞來說明吉卜賽人的婚戀,暗示它有賴于無意識本能;她又用“觸到”一詞來指稱吉卜賽人萌發愛情的心理反應,其所含的“直接而瞬間”之意恰合于無意識范疇中的直覺的特征等等。更何況,此時徐訏正耽迷于柏格森的直覺主義[4]。若以柏格森的直覺主義來看兩性之相遇即是:雙方原本各自“綿延”,而后相遇,此時惟有以直覺相觸,二人才能洞悉生命本質之合與不合。由此可見,與小說的描述正相吻合。
盡管這種婚戀方式受西方早期性解放運動啟示,但徐訏并不滿足于現實中性解放的模式,他已能預見其弊害,因而我們發現小說所呈現的并非是直覺的荒榛,而是修葺過的綠林。徐訏對性解放的“修正”表現在:
(1)強調“愛”。這種愛可分兩種:首先是愛欲。所謂愛欲,它乃是性欲的一種溫柔而愛慕的升華,性欲只是在肉體的若干區域內獲得快樂的功能,而愛欲“使生命體進入更大的統一體,從而延長生命并使之進入更高的發展階段”[5]144-163。文中非但將吉卜賽人之愛形容為“蜜蜂采花”、烈焰濃情,而且說明其愛侶“心身上都保持了對方的情感意志的成分”,“在花是一種新生,在蜜蜂是一種收獲”,這意味著其相愛不僅止于性欲,已升華至愛欲。其次是博愛。博愛指在平等自由的基礎上愛一切的人[6],而文中的吉卜賽情侶彼此在“走散以后,永遠是美的印象,大家為對方祝福,沒有半點懊悔、嫉妒與陰恨。”顯然,這種剔除掉性欲的情感中含有博愛因子。
(2)引入道家智慧。小說《吉》讀之有道家氣息撲面而來,不僅因為文中的吉卜賽人具有順其自然、見素抱樸、博愛萬物的氣質,而且小說在對待婚戀上也體現了道家智慧:首先是少私寡欲。文中將吉卜賽生活圖景渲染得恬愉澹泊,吉卜賽人的寡欲竟讓“我”一度懷疑他們沒有愛欲。其次是順應自然:表現在吉卜賽人將相愛視為上帝意旨、生命召喚,因此他們聽憑生命自然律動去愛,即便遭受婚戀變故也不會痛苦,他們總是“燒燼了就再會,各歸各去流浪”,若有重逢之日則“再愛一場”,這正合乎老子福禍轉化的理念,其實質是將矛盾置于運動過程中辯證地看待,并使人行如流水般地處順。換句話說,吉卜賽人認為“不愛”還可能向“愛”轉化,失去的愛情還可重獲;即便失去的愛情永不復得,但畢竟舊侶之間還保有博愛,因此何必痛苦?這里有個預設是:兩性關系較少約束。這是對現存婚姻制度的反叛,指向了超驗層面。
簡言之,這是一種以直覺為心理基礎,以博愛為情感基礎,以道家智慧為哲學基礎,以流離遇合為結合方式的婚戀生活。應當指出的是,這是一種全社會愛欲解放的藍圖,而非個人化的婚戀程式設計,譬如文中的“我”投入這種愛欲解放的吉卜賽生活之后,仍根據自身需要而保持穩定的婚戀關系——與潘蕊相愛十年不變。
總之,徐訏所創構的愛欲解放藍圖具有積極意義:一是積極地對現實作出回應,引導現代人在性解放運動中趨利避害,不致墮入無愛之性、縱欲過度的泥沼。二是啟發現代人營造寬松、友愛的兩性關系,并借此緩解婚戀痛苦、趨向幸福。
在20世紀中國現代文學史上,在個性解放思想以及西方心理學、生理學理論的洗禮下,許多作家產生婚戀解放、性解放的敘事沖動,如受法國自然主義影響的李劼人,受日本自然主義影響的張資平、劉吶鷗等,以及受民間性文化影響的沈從文等,以下試將其相關主題創作與徐訏小說《吉》進行比較:李劼人書寫愛欲解放之作以封建社會為背景,其筆下主人公解放個人愛欲之舉勇氣可嘉,但缺乏現代個人主體精神,因此愛欲解放也只會是無本之木;張資平、劉吶鷗筆下的現代都市男女雖然敢于釋放情欲,但愛情總是缺席;沈從文以湘地山民穎異的直覺,發現并揭批了現代文明人的閹寺性,且以山民本于自然的愛欲解放之舉移用于文明社會,極有創見,但他所展現的是一片未經修剪的“直覺的荒榛”。相形之下,徐訏與他們一樣對人的本能欲求予以重視并設法滿足,但徐訏具有更突出的現代理性精神,對此問題思索得更深入更全面。但也正因此,徐訏缺乏他們那種聽憑直覺行事的輕松,尤其在其偏重寫實的作品中,這一負重思考的傾向更為濃重,以致會使人看不出其解放愛欲的真正訴求。
放眼國際文壇,徐訏這一婚戀設計使人聯想到勞倫斯,徐訏此生確曾多次提及他,有材料表明,在寫《吉》之前徐訏曾對其報以關注:1937年,徐訏在《中西的電車軌道與文化》一文中說:“這種戀愛神圣的題材,我覺得在西洋現在的社會可以說完全是不會有的。勞倫斯(D H Lawrence)們的成功,在社會上意義,怕就在他揭穿了這戀愛的現實。西洋這種長期的資本社會,對于性看得平淡,對于錢看得鄭重。”這說明徐訏基本認同勞倫斯的戀愛觀,惟對其有損神圣感表示遺憾。此外,徐訏的“吉卜賽”異托邦與勞倫斯的“拉那寧”也極其相像,其共同點是:在現代文明的背面,建立和諧的愛欲解放的自然樂園。所不同的是,徐訏將吉卜賽生活與中國道家智慧糅入其中,東西風情搖曳生姿;此外,勞倫斯倚重直覺去實現愛欲解放,而徐訏倚重理性去設計愛欲解放理想,而智識與愛豈不正如但丁之所言,乃是通向天堂之路?
此后,美國哲學家馬爾庫塞發表了愛欲解放說,盡管其本質上是一種以推翻資本主義社會來達到人解放的社會政治理論,但它為愛欲解放提供了有力的理論依據,他倡導解放愛欲,認為當物質不再匱乏時,文明對人的愛欲沖動的一切壓抑都是多余而應當擺脫的[5]26。試將其愛欲解放說與徐訏的愛欲解放構想相比較,可發現諸多共同點:二者思想來源皆與弗洛伊德有關,皆有解決愛欲與文明沖突的訴求,皆主張去理性化[7],皆對異化的生活采取反叛的姿態。所不同在于對待“節制”愛欲問題上:徐訏通過描寫吉卜賽人愛欲解放生活的恬淡寡欲,表達節制愛欲的訴求;馬爾庫塞認為應把生殖器性欲“改造”為愛欲,使人全部的生命活動愛欲化,譬如勞動實踐即是解放愛欲的重要表現[5]151-163,通過“改造”愛欲,馬爾庫塞解決了愛欲泛濫問題。顯然,前者是內求于心的節制,而后者是向外擴張的實踐,兩種解決方案各具東西方特色,可供不同取向的人擇取。通過對比可見,徐訏對愛欲解放的探索已達到當時思想界的高點。
馬爾庫塞所認可的徹底的愛欲解放是以非壓抑性理想社會為前提的構想,而徐訏小說《吉》中的愛欲解放正好似這種構想在壓抑性現實社會中的滲透。對于壓抑性現實社會,馬爾庫塞鑼鼓聲喧地進行全面反叛,而徐訏個人主義氣十足地在社會邊緣地帶中推行愛欲解放,幾陷于被遺忘的境地。更隔閡的是,當年此文還引來夏志清側目[8],這應是一個注重現實經驗的文學史家對一個注重理想建構的作家的隔閡,若還有其他,則應是因《吉》風格的浮靡。
與此相關的是,田建民先生幾年前曾撰有一文[9],提出徐訏“崇理抑欲”的觀點,我殊難認同。如前所述,我認為愛欲解放是徐訏的追求,且是一貫追求。
徐訏為探得婚戀幸福之密匙,將視點投向婚戀主體的人格或氣質類型。在其寫于1940年的小說《英倫的霧》(簡稱《英》)中,徐訏分析探討了小說男女主人公人格與氣質類型的匹配程度,兼及與婚戀幸福之關系。
《英》是一篇“零度敘事”的復調小說,小說予以重視的兩股力量——表征理性或感性的力量,各自彈著各自心曲,間或相互消解:小說發生在英倫,主人公“我”是位理性的中國男子,“妻”則是位浪漫的中國女子。“妻”難抵熱情的西班牙青年的追求,與“我”離婚重建家庭。自始至終,“我”冷靜地面對這些變故,不久后“我”與同樣理性的英國姑娘薩芝結婚,生活十分平靜。而西班牙青年卻在民族解放戰爭中陣亡,“妻”開始獨身生活。關于小說的題旨“英倫的霧”,我認為是:理性、感性在交流與沖突中形成的迷霧。
對人格的傾心關注成為這篇小說的特色——小說通過大量細節來渲染“我”氣質的理性、冷靜、現實、重邏輯,渲染“妻”氣質的感性、情緒化、浪漫、重感覺。其他兩人的人格同樣也被繁復地刻畫——這里必用到了榮格的人格類型理論。因為,徐訏曾于1931年到1933年在北大研修心理學,對于當時流行的弗洛伊德、榮格精神分析學說和巴甫洛夫行為主義生理學等均有涉獵,其中不乏人格心理學理論。只要爬梳一下徐訏所推崇的心理學家有何種人格理論,不難得出結論:榮格人格類型理論與該小說的關注點最相吻合。據該理論分析小說人物,可得到推論:“我”和薩芝是思維型人格,而“妻”和西班牙青年是體驗型人格*首先可以懸置對人物人格非理性功能(屬于直覺型還是感覺型)和人格態度(屬于內向還是外向)的分析,因為小說《英》對此展示不多。其次,分析人物理性功能屬于思維型還是體驗型(又常被翻譯為“情感型”),由此可作出推斷:“我”和薩芝主要是思維型人格,而妻和西班牙青年主要是體驗型人格。,這意味著前二者與后二者在意識層面上的傾向分別為思維與體驗,恰恰相反。
而小說情節的發展正表明一個觀點:小說人物的人格配對與婚姻幸福度息息相關。譬如“我”與“妻”常常南轅北轍——體驗型的“妻”的藝術才能被思維型的“我”苛求深刻而未獲欣賞,而理性而冷靜的“我”無法從靈敏而不寧的“妻”那兒獲得精神共鳴。或許正因厭倦了彼此相反的人格,當“妻”與“我”再次擇偶時,都傾向于選相似人格,但也不近人意——“我”和薩芝在一起擴張了思維、壓抑了體驗;“妻”和西班牙青年在一起則擴張了體驗,壓抑了思維,甚至西班牙青年由于對自身體驗張揚過頭而付出了生命。
由此,小說隱喻了這層意蘊:相反人格配對或是相同人格配對皆非理想婚姻之道。但小說寫到此便嘎然而止,留下了許多“空白”,正恍似迷離的“英倫的霧”。
總而言之,該小說中所隱喻的婚戀人格配對的觀念經得起心理學的檢驗。一般而言,心理學認為:在婚戀關系中,相反人格的配對要想獲得“互補”效果,須具備一個前提,即對對方的差異處沒有排斥感[10];而相同人格的配對,因雙方興趣相同可獲得融洽的關系,但這也會使雙方共同的優勢心態和心理功能的水平發展得較高,對其他心態和心理功能形成壓抑。因此,同中有異的人格配對是較受心理學家認可的。總之,小說《英》對婚戀規律作出了有益的思考。但文中過于突顯生理、心理視角,這在某種程度上擠迫了具體而生動的生活,最典型表現在小說人物薩芝有“扁平人物”的缺陷。
類似這種將人格與婚戀配對相結合進行探討的情況在徐訏其他作品中也有表現:譬如劇作《母親的肖像》(1941年)中,卓榆與曉鏡的戀愛悲劇與其人格之不合頗有關系,二人均好強而自私、不愿屈尊為他人著想;譬如小說《精神病患者的悲歌》(1941年)中,“我”之所以無法愛白蒂,也是因為“我”不但缺乏白蒂的“權力意志”,而且也無從欣賞。在這些作品中,表現人物人格的藝術更趨圓熟。
徐訏在小說中探討婚戀主體雙方人格及其配對與婚戀幸福度之間的關系,這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較為罕見。眾所周知,小說“以性格寫人”,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注重“以人格寫人”、“以氣質寫人”的作家,一般是受到了西方自然主義文學或精神分析學說的影響,這些作家有張資平、郁達夫、茅盾、李劼人、沈從文、路翎、魯迅、施蟄存等。但目前在這些作家的創作中并未見到關于人格氣質配對與婚戀幸福之間關系的探討。值得注意的是,徐訏與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的自然主義文學與心理分析小說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因此盡管自然主義文學在1930年代因受左聯否定而式微[11],心理分析小說也在1930年代末漸呈衰微之勢,但徐訏仍能獨立不倚地以生理學、心理學的科學法則去揭示人的生理秘密和存在本源,為其探求人生幸福、抒發文學理想而服務。
結語
在20世紀三四十年代的多事之秋,食色男女的婚戀幸福之路在何方?須掌握一定的智識,又須適時地懸置理性、發揮直覺,才能在現代文明社會中創建一個愛欲解放的理想場域。而對于個人而言,采用何種婚戀方式應是因人而異。若想趨利避害,獲得更完滿的婚戀,則對婚戀雙方的人格氣質匹配有所認知更好。
對于類似的婚戀哲理,左翼作家無暇顧及,他們更傾向于通過社會變革來間接解決這一問題;對于海派作家,他們更愿意體味開放的都市給其情愛生活帶來的百味雜陳;而對于京派作家,他們更樂于憑直覺去塵封的農業文明中追尋自然而原始的幸福。
徐訏在中國現代文壇上獨樹一幟,他驅策著敏銳的直覺體悟與溫沉的現代理性,尋找超拔婚戀人生的哲思,改善現代人生存質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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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海林]
I206.6
A
1000-2359(2012)04-0230-04
馮芳(1976—),女,壯族,廣西南寧人,浙江大學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所博士研究生,講師,主要從事中國現當代哲理作家研究。
2012-01-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