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喜 仁
(新鄉學院 文學院,河南 新鄉 453003)
兩個傻瓜:從“吉姆佩爾”到“丙崽”
李 喜 仁
(新鄉學院 文學院,河南 新鄉 453003)
吉姆佩爾是辛格小說《傻瓜吉姆佩爾》的主人公,丙崽是韓少功《爸爸爸》中的主人公,他們分別代表了各自文化背景下的傻瓜形象,并且承擔了剖析民族性、人性問題的功能。但辛格的“吉姆佩爾”更具個性化色彩,表現了辛格對猶太人的一種獨特理解,并借此把猶太性進行了開放性提升,使之沖破了民族性牢籠走向了更為動人的人性家園;而丙崽則繼續行走在國民性批判主題的陰影下,他代表著封閉、愚昧、落后,表明國民性問題的挖掘依然停留在魯迅階段,并沒有與當前的新變化結合起來。
吉姆佩爾;丙崽;辛格;韓少功
吉姆佩爾是辛格小說《傻瓜吉姆佩爾》的主人公。他一生受盡愚弄,最終潦倒而死。在彌留之際,吉姆佩爾對自己的一生作了一個總結,他認為,盡管這世界完全是幻想的,但它同真實世界的距離依然很近;而在死后的世界里“連吉姆佩爾都不會受欺騙”[1]。
吉姆佩爾是辛格小說中塑造得極為成功的人物形象之一,具有高度的藝術概括性。有研究者曾言,“吉姆佩爾是猶太民族的化身,是智慧的化身”[2]。但國內評論界對這一形象的挖掘是遠遠不夠的,迄今為止,相關研究文章主要集中在兩個方面:首先是從猶太民族精神入手分析吉姆佩爾的存在形態,有人認為吉姆佩爾并不是一個傻瓜而是一個猶太“智者”,還有人認為雖然吉姆佩爾選擇上帝而沒有選擇魔鬼,但其一生實際上反映了辛格的迷茫與困惑。其次是從比較文學角度分析中國和猶太民族精神的共性和差異,較為典型的是把吉姆佩爾同阿Q進行比較。這些研究兼顧了作品共時性和歷時性兩個方面,但并未對這一形象進行深度的升華和提煉。特別是在把吉姆佩爾與阿Q進行比較時,研究者忽略了一個最基本的問題:吉姆佩爾植根于猶太民間故事,更多地類似一個民間故事中的人物,而阿Q的寫實性要遠大于民間故事性,他所反映的是魯迅對現實的深刻體察,因而對二者進行比較需要找到一個更為合理的切入點。
丙崽是韓少功《爸爸爸》中一個傻瓜型人物。國內研究者往往把他放在中國傳統文化語境里探討其隱藏的意義。劉再復認為:“丙崽正是一種符號,既是歷史的,又是現實的,既是民族的,又是個人的,荒誕卻又真實的象征符號,這種‘非此即彼’的二維判斷思維方式,是普通的文化現象,它蘊含著一種深刻的悲劇性。”[3]許多研究都從各自立場出發對這一結論進行了深化和豐富,對國民性批判這一現代文學話題進行了不同程度的探討。耿慶偉就曾指出,丙崽是一個被動的木偶,承受著古老僵化傳統的侵襲。解讀丙崽,就能解讀出中國人身上遺傳下來的民族劣根性。由此,在韓少功身上研究者們又能看到魯迅的影子。在《丙崽:中國式的圣愚》中,研究者指出了丙崽與俄國文化“圣愚”之間存在的平行關系,并指出:“把韓少功和魯迅聯系在一起時,并不是在肯定前者的文學價值,只是更進一步表明后者對中國文學的不可或缺性,表明半個多世紀以來在挖掘民族性這一問題上中國文學并沒有取得太大的進展。”[4]
吉姆佩爾與丙崽這兩個形象在創作時間和背景上存在諸多差異,似乎沒有多少可比性,但把他們放在國民性研究這一課題下,二者存在的時空差異性就沒有那么明顯了。他們都承載了作家對各自民族國民性的深刻思索和探究,在面對國民劣根性時,兩位作家的處理方式是完全不一樣的。
從人物氣質來看,吉姆佩爾與丙崽非常相似,二人共同的特點“傻”構成一組鮮明對照。丙崽天生是一個癡呆兒,傻是他唯一的也是最顯著的特征,作品自始至終反復強調的就是丙崽的“傻”及其暗示的文化內涵。《傻瓜吉姆佩爾》中,小說題目本身就已經定下了吉姆佩爾的性格基調:傻,這也是兩個人物展示給讀者的最直觀層面。
先來看丙崽之傻。《爸爸爸》中,丙崽生下來就一副癡呆相。他閉著眼晴睡了兩天兩夜,不吃不喝,幾乎跟一個死人差不多,親人們都嚇壞了。第三天他才“哇”地哭出聲來。后來,他很快學會了兩句話,但也永遠只會說這兩句話:“爸爸”和“X媽媽”。隨著年齡增大,他的智力和身體沒有絲毫提高的跡象。他雙目無神,行動呆滯,腦袋倒是畸形地大,像個倒置的青皮葫蘆。這些外在的弱智特征與他的日常行為和諧地融為一體,傻不僅長在了臉上,還在他的生活中得到了更為充分的體現。在吃飽飯之后,他會四處游逛,不管村里的男女老少,他都會親切地喊一聲“爸爸”;別人如果對他進行不友好地瞪眼恐嚇,他就會翻“一個慢騰騰的白眼,咕嚕一聲‘X嗎嗎’,掉頭顛顛地跑開去”[5]。
小說的主體部分通過封閉落后愚昧的環境、山寨的日常生活以及丙崽的劫后余生充分反映了丙崽之傻。
丙崽出生于一個十分封閉的山寨里。這個寨子座落在與世隔絕的大山深處,寨子里常常是白云縈繞,人們出門就能踏進云彩里。“你一走,前面的云就退,后面的云就跟,白茫茫的云海總是不遠不近地團團圍著你,留給你腳下一塊永遠也走不完的小孤島,托你浮游”。與封閉環境相對應的是人們模糊的時空意識。盡管小說中講到,這里在秦漢時都“設過郡”,但這都只是傳說,都是一些進山的牛皮商和鴉片販子說的,因而,只是說說而已,吃飯還要靠種糧。與環境相適應的還有許多看似愚昧、落后的迷信故事,這些故事進一步表明了環境的特點。如“岔路鬼”和“蛇好淫”的傳說反映的是山寨的夢寐與充滿迷信色彩的神秘。丙崽的傻與環境的封閉落后形成了一種和諧的對應;他作為一個智障者出生于這樣的一個環境中是不足為怪的。
“傻”在丙崽的日常生活中得以具體表現。他平時就是在門口戳戳蚯蚓,搓搓雞糞,玩累了,就掛著鼻涕看村里的人,并不失時機地叫上一聲“爸爸”或“X媽媽”,引起一系列荒誕不經的玩笑或小故事。“爸爸”和“X媽媽”是丙崽與世界發生聯系的唯一方式,也是他表達好惡的主要方式:當他高興時他就叫一聲“爸爸”,他生氣時,他會叫一聲“X媽媽”。這種近似可笑的方式也成為人們在閑暇之余的調笑之資。丙崽的這種交流方式引來的不是人們的憤怒就是他們的嘲笑,在憤怒與嘲笑間把這種“傻”無情地表現出來。
在玩的時候,如果丙崽碰到一群后生倒樹歸來或上山去“趕肉”,他看到那些紅撲撲的臉就會友好地喊一聲“爸爸”,于是引來一陣哄然大笑;而被他盯住的后生往往也會紅著臉,氣呼呼地上前來,罵上幾句粗話,對他晃晃拳頭,或者干脆在他的葫蘆腦袋上敲一下。
有時候,后生們也拿丙崽逗耍,開玩笑。有人會上來笑嘻嘻地拉住他,指著另一位哄著他說:“喊爸爸,快喊爸爸。”見他猶疑,或許還會塞上一把紅薯片子或炒板栗。當他照辦之后,照例會引來一陣開心的大笑,照例會挨上一耳光或一丁公。如果丙崽憤怒地回敬一句“X媽媽”,在昏天黑地中,他就會招來又一輪的打罵,臉上、頭上會火辣辣地更痛了。
小說中丙崽的劫后余生引起了研究者們的注意。有研究者認為:“丙崽喝毒藥而不死,則意味著簡單的生命會久長,也意味著自然之‘道’不會因為生命的簡單而放棄它。”[6]這是從“道的隱遁”角度對這一事件的分析,顯示了這種“傻”的文化根性。道家言“無用而用”、“無為而為”,以此為標準,丙崽之“傻”恰恰反映了道家的生存準則——無用、無為,他的不死也正證明了這種文化根性的持久生命力。
與丙崽的“傻”相對應的是吉姆佩爾的“傻”。從作品表面看,辛格在著力刻畫一個傻瓜形象。小說一開始,第一人稱的敘述者就描述了自己的困境:別人都把他當傻瓜。在學校里的時候,人們給他起了七個綽號:低能兒、蠢驢、亞麻頭、呆子、苦人兒、笨蛋和傻瓜。而最后一個綽號最終固定下來,成為他的代號。對吉姆佩爾的傻,辛格是通過人物與周圍人的關系展示出來的,小說也強調:“我究竟傻些什么呢?我容易受騙。”騙與被騙成為界定吉姆佩爾傻與不傻的主要標志。
在小說里,鎮上的人時時處處都不忘捉弄吉姆佩爾一番。他們騙他說拉比的老婆養孩子,他逃學去看了發現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在女人分娩時他們用羊糞當葡萄干塞給他;小偷萊布在集市里學狗叫戲弄他。總之,他所到之處充滿了人們的捉弄和嘲笑。
吉姆佩爾“傻”的頂峰是在鎮上人們的攛掇和蒙騙下娶了一個淫婦作妻子。這個妻子不僅給他戴了足夠多的綠帽子,還為他添了一堆的私生子。盡管他一開始就知道這不是一門合適的婚事,但他還是屈從了鎮上的人,糊里糊涂地娶了這個女人,蒙受了一次次羞辱。結婚不到四個月,她就生了一個孩子;吉姆佩爾盡管知道這個孩子不是自己的,但在妻子以及校長的詭辯下,他接受了這一事實,并想盡辦法地供養妻子,甚至去偷安息日的食物,把她養得“又胖又漂亮”。但私生子是個調皮鬼,經常把吉姆佩爾打得“一塊塊腫起來”;當吉姆佩爾要還手時還會遭到妻子的離婚威脅。更為過分的是,婚后的妻子沒有半點收斂以前的放蕩行為。吉姆佩爾出門在外的時候,她就和自己的情人在家里鬼混;直至事情敗露,吉姆佩爾不得不考慮同她離婚。但就在兩人協調離婚的這段時間里,她還生下了另一個私生子。最后吉姆佩爾對孩子和妻子的情感戰勝了一切,他承認是自己看錯了,錯怪了妻子,于是拉比又判他們重歸于好。盡管妻子劣跡不斷出現,但吉姆佩爾總是一再地忍受,一次次地說服自己去接受并承擔這一切,甚至在妻子臨終前向他坦白一切的時候,他還保持著這種忍耐與寬容的姿態面對這個荒謬的充滿欺詐的世界。小說里,他唯一出現的反抗是在妻子死去后,魔鬼誘惑他報復鎮上的圣人們,“你可以每天積一桶尿,晚上把它倒在面團里,讓弗拉姆波爾的圣人們吃些臟東西”。但他的這種惡意反抗也因為妻子在夢里的勸導而中止了。
在這兩部小說里,傻是兩個人物的主要特征,也是共同特征。這種傻從小說的文化氛圍以及與周圍人的關系中淋漓盡致地展示了出來。
盡管兩部小說里的兩個人物都具有“傻”的這一特征,但二者之間既有相似之處又有不同點。相似之處是他們的“傻”都是周圍人嘲笑和揶揄的對象,表明了他們與外界環境之間的關系;不同之處更為顯著,丙崽的傻是天生的,是一種病態,吉姆佩爾的傻則是因為自身的單純被外界環境惡意利用,是外界人貼在他身上的標簽,換言之,世界在欺騙吉姆佩爾,吉姆佩爾純真地面對這個世界,結果一個善良和單純的人被外界的謊言變成了一個傻瓜。因而,就其實質而言,丙崽是真傻,而吉姆佩爾是假傻,丙崽顯示的是文化的劣根性,而吉姆佩爾則延續了猶太文學的傳統,塑造了一個單純的主人公形象。
丙崽的傻是天生的,這在前面的論述中可以清楚地看到:他是一個先天癡呆兒,骨子里就與愚昧結合在了一起。他的傻又與村里彌漫的愚昧落后的迷信結合在一起,二者相得益彰。在小說中,韓少功除了渲染丙崽生活環境的愚昧落后、迷信封閉之外,還刻意記述了村里人在面臨災難時對待丙崽的愚昧態度。在小說中,這個天生的傻子甚至一度被村里人神化,成為拯救村落的希望。在山寨沖突中,有人想起了過去發生在丙崽身上的奇事,在準備殺丙崽祭神時,突然霹靂從天而降,這顯然是上天顯靈,要保住丙崽一條小命;后來宰牛占卜雙方沖突的勝敗,不靈,但丙崽罵了句“X媽媽”,像是給了一個壞兆頭,最后卻應驗了。于是,人們一下子覺得丙崽具有神秘莫測的神性,是一個神人,他的“爸爸”和“X媽媽”可能就是命理上的陰陽二卦。村里隨后上演了一幕啼笑皆非的拜神大戲。村人們拆了一張門板,抬上丙崽,送到祠堂前;丙崽隨之成為人們口中的“丙相公”、“丙相爺”、“丙仙”。就這樣,一個先天的畸形兒、智力低下者被供奉到神靈的地位,這不能不說是村里人愚昧封閉的一個證明,也不能不說丙崽的“傻”是與村里人的環境和意識融為一體的一個產物。然而結局似乎又表明丙崽決不是一個活神仙,他沒能挽救山寨的悲劇命運。
在“尋根”之旅中,韓少功把筆端伸向了遙遠的深山,伸向了一個與世隔絕、時空模糊的封閉山村,尋找到了傳統的畸形之“根”,這種畸形與許多人對傳統的眷戀與盲目熱愛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因而,韓少功對待傳統是帶有強烈的批判色彩的,他秉承的依然是現代文學里魯迅等人開辟出來的國民性批判之路。作為一個無用的“廢物”,丙崽的傻是徹頭徹尾的。但在故事結尾他的劫后余生意味著這種“傻”具有頑強的生命力。這種生命力給晦澀的國民性主題帶上了更加苦澀的味道,意味著這種劣根性具有無法擺脫的宿命與輪回。
與丙崽相比,吉姆佩爾并不傻,他甚至比那些嘲弄他的人要聰明。正如小說中拉比所說的那樣:“圣書上寫著,做一生傻瓜也比作惡一小時強。你不是傻瓜。他們是傻瓜。因為使他的鄰人感到羞辱的人,自己要失去天堂。”而且值得注意的是吉姆佩爾在經營面包房時很快成為一個富人,這也充分表明他并一個像丙崽那樣的傻子。
吉姆佩爾的傻源自他的單純與輕信。有時候,他也明白別人在騙他,但是他依然會執著地去看到底事情是不是像人們所說的那樣。“說真的,我十分明白,這類事一件都沒有發生;但是,在人們談論的時候,我仍然匆匆穿上羊毛背心出去。也許發生了什么事情。我去看看會有什么損失呢?”但是當他發現,“唔,大伙兒都笑壞了!”于是發誓“不再相信什么了,但是這也不行。他們把我搞糊涂了,因此我連粗細大小都分不清了”。因而吉姆佩爾的“傻”主要源自他的輕信,這種輕信又源自他的單純——他用一顆簡單的心靈面對他所看到的世界。
吉姆佩爾的單純形象很容易讓具有猶太文學知識素養的讀者聯想起現代猶太文學史上門德勒和阿格農等作家筆下的人物。在這些作家的作品里,單純的主人公形象往往成為作品刻畫的主要對象。這些人物面對周圍世界時采用的是一種孩童式的天真視角,他們不是積極進取地融入和征服世界,而是用順從和屈服的態度消極被動地去承受這個世界。其中較為典型的人物有門德勒《瘸子費施科》中的費施科、阿格農《跛子奧瓦迪亞》中的奧瓦迪亞。前者被認為直接影響了辛格的創作,而后者與吉姆佩爾有著極為相似之處。
在這些作品里,猶太作家塑造的都是具有某方面缺陷的主人公形象。除了創作語言上的差異性,描寫的都是社會中另類的、孤獨的人物,描寫了他們略帶喜劇但充滿苦澀的悲劇生涯。特別是奧瓦迪亞與吉姆佩爾不僅具有外部特征的相似,而且都是具有某方面缺陷(前者是身體,后者是智力)的人,都娶了一個淫婦做妻子,都受到了情人的羞辱,都被動地面對欺詐的世界。吉姆佩爾的單純與輕信與奧瓦迪亞一樣并不是為了要制造出某種諷刺的喜劇效果,相反,作家在他們身上傾注的是具有神圣性的單純和質樸。這種單純的神圣性,又能讓人聯想到俄國“圣愚”身上具有的那種神秘性。但相比較而言,阿格農的諷刺力度要更大一些,他的習慣性諷刺經常滲入到敘述之中;而辛格用的是第一人稱敘事,敘述口吻天真而單純,他把一個喜劇性故事演繹得具有催人淚下的悲劇性效果。有研究者認為,吉姆佩爾是猶太民族的化身,是猶太智慧的化身,顯然是不具有說服力的。首先,小說中明白無誤地告訴讀者,吉姆佩爾生活的環境是猶太式的,捉弄他的恰恰就是他的猶太同胞們,因而說吉姆佩爾是猶太民族的化身,這叫小鎮上的“其他猶太人”情何以堪?其次,吉姆佩爾的智商盡管不低,并不像小說人們所認為的那樣是個“傻瓜”,但他也并不是一個典型的猶太智者。與猶太大智者——先知們相比,他缺乏自覺的睿智和與上帝溝通的本領,也缺乏足夠的社會責任感;與猶太民間智者如約伯相比,他又缺乏自覺的樂天知命的生活態度。
吉姆佩爾對周圍環境以及隨之而來的命運不加反抗地予以接受,更多地表現出性格和倫理層面上的特點,而非智力方面。在《傻瓜吉姆佩爾》中,吉姆佩爾多次表現出了無奈和迷茫,這種迷茫通過第一人稱敘述者“我”的口吻講述了出來,暗含的意味是吉姆佩爾并不具有高深的猶太智慧來支撐自己去面對周圍欺詐的環境。在小說中,面對被騙和受人愚弄的局面,吉姆佩爾表現出一種無奈的質疑,但這種質疑馬上會因為親情、心底善良等因素被消解得無影無蹤,而這里的親情、心底善良更多涉及的是人的性格和倫理道德因素。在作品中,吉姆佩爾發現妻子的奸情,拉比要判他們離婚。這時候,他卻難以抑制地渴念她,渴念孩子。他知道自己現在最需要發怒,但他卻說服自己平息怒火。他認為,犯錯誤是常人無法避免的,誰都有可能犯錯,因而妻子很可能是受到別人引誘。而且,她并不承認私通,因而,他可能只是產生了幻覺,看到的是幻象。當他想到這些時,他開始哭了。第二天早晨他到拉比那里承認自己搞錯了。對老婆的第二個私生子,吉姆佩爾“看見新生嬰兒的臉”,“立即就愛上她”,“她身上的每一部分”他都愛。在這里,讀者幾乎看不到任何的猶太智慧。實際上,如果按照猶太教傳統,吉姆佩爾的行為是在違犯教規,因為他容忍并縱容了妻子的淫行。
在小說的結尾部分,妻子在臨死前告訴了吉姆佩爾真相。傷心的吉姆佩爾才明白善良和軟弱帶給自己的是一輩子的羞辱。在魔鬼的引誘下他甚至準備侮辱鎮上的圣人來泄憤。但妻子在夢里的出現拯救了他。即便這個時候,夢里的吉姆佩爾對妻子依然充滿了感情。他對她說,“這都是你的過錯”,接著就哭起來。由此可見,他對妻子依然充滿了感情。就本質而言,他是一個單純的、善良的人,他的單純導致了他將一切都歸咎于自己,他的善良讓他不忍心傷害任何人,而在單純和善良的相互作用下,他容忍并包容了這個世界。在小說結尾,辛格用一段具有總結性的語言概括了謊言與真實的區別,吉姆佩爾最后真正領悟了人生的智慧,但這種領悟顯然充滿感傷。在這一帶有智慧的領悟下,吉姆佩爾最終坦然走向了墳墓,他覺悟了,但一切似乎又來得太晚了。
在猶太文學傳統里,個人與傳統的關系往往是作家們關注的一個主要對象,而這種關注更多地體現在個人與猶太教之間的直接聯系上。這個時候,作品中的人物往往帶有普遍性和民族性,體現的是集體性的思考。這在阿格農作品中有著最為直接的體現。而在辛格的筆下,他更多考慮的是作為個體的猶太人的生存狀況,不太關注整體性的猶太民族性格,這也是辛格之所以具有迷人魅力的主要原因。通過個體關注和描寫,辛格把作品中的猶太人真正地帶向了世界,帶向了一個廣闊的人性思考的空間。在吉姆佩爾身上,辛格凝聚了更多的人性思考和普世性的智慧。
因而,就以上這些分析而言,丙崽更多地類似一個寓言式人物,在他身上體現的是一種根深蒂固的劣根性,他的傻代表著愚昧、落后、封閉而又揮之不去。這一人物是一個符號的象征,是中華民族劣根性的表現。而辛格的《傻瓜吉姆佩爾》通過人性化的個體關注逃出了民族性的牢籠,真正找到了猶太人走向普通讀者的力量,挖掘出了猶太人的個體之美。
韓少功與辛格分別描寫了一個被稱之為“傻瓜”的人物。他們通過這兩個人物,找到了挖掘民族性和人性的不同方向。在韓少功筆下,丙崽繼續走封閉路線,繼續成為“愚昧落后”的代名詞,他的傻是真傻,代表著傳統劣根性方面;韓少功以極具藝術魅力的筆鋒把讀者帶到了一個虛無飄渺的封閉環境里,講述了一個傳唱了近百年的國民性批判神話。他的寓言式寫作在寫作方式上不同于魯迅,但就批判力度和精神上依然與魯迅一脈相承。在尋根中,在國民性挖掘上,韓少功依然沒有擺脫魯迅的影子。當評論者們把他與魯迅相提并論的時候,實際上意味著在國民性批判這一主題上,中國文學依然沒有取得太大進展,依然停留在魯迅階段。現實可能依然是殘酷的,五四以來的國民性改造依然是一個舉步維艱的過程,但是當下的處境畢竟已經發生了很深刻的變化,即便是挖掘劣根性,也必然會有更豐富更新的內容。在這方面辛格給了很好的啟示。一樣是描寫一個傻瓜式的人物,一樣是通過個體去探索民族性乃至人性,而辛格深入了個體最純真的一面,通過這種帶有普遍性的純真喚起讀者對人物的憐憫和同情;通過“情感”這一具有普世性的因素沖破了民族性的枷鎖,賦予民族性以更為感人的力量。就吉姆佩爾而言,如果放在猶太哈斯卡拉語境之下,顯然也會是一個愚昧的人物,也是一個被人看不起的人物,但辛格通過回避這些容易狹隘化的因素,通過對個體缺陷以及自我征服的獨特理解,避免了落入對狹隘民族性問題探討的巢臼。
在中國社會已經發生深刻轉型和變化的今天,當中國作家面對國民性這一問題時,顯然會有不同的態度:悲觀論者依然秉承的是過去的悲觀,而樂觀者可能更專注于盛世背景下的人性嬗變。但不管是哪一種態度,找到一個新的切入點重新反思中國人的根性顯然是一個極為嚴峻的話題。上世紀80年代中期的尋根顯然是失敗的,或者說它成了一種歷史現象,并且缺乏延續性,韓少功正是這種歷史現象的代表者。參考21世紀這一背景,參考辛格對待個體生命力量的探討和挖掘,再參考日益嚴峻的道德問題,是繼續丙崽似的封閉,還是尋找一條類似吉姆佩爾式的新思路,這是一個需要認真考慮的問題。
[1]辛格.辛格小說兩篇[J].萬紫,譯.小說界,2001(2).
[2]王明霞.“智者”還是“愚人”[J].長江大學學報,2006(2).
[3]劉虹利,等.《爸爸爸》美學特征新探[J].沈陽農業大學學報,2004(3).
[4]許相全.丙崽:中國式的圣愚[J].畢節學院學報,2009(3).
[5]韓少功.爸爸爸[M].濟南:山東文藝出版社,2001:95-96.
[6]劉小平.“道”的隱遁與顯現——重讀《爸爸爸》和《樹王》[J].阜陽師范學院學報,2005(1).
I106.4
A
1000-2359(2012)04-0253-05
李喜仁(1963-),男,河南輝縣人,新鄉學院文學院副教授,主要從事中國現當代文學的教學與研究。
2012-02-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