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進,劉恣宏
(江西理工大學環境資源法研究中心,江西贛州341000)
環境權理論的發展與環境權入憲的反思
王世進,劉恣宏
(江西理工大學環境資源法研究中心,江西贛州341000)
環境權適應協調人類環境利益和人權發展的需要應運而生。我國環境權理論經過三十多年的發展取得了重大成就,我國傳統法律的經驗性特點和市場經濟、民主政治的進程,推動了學界對環境權入憲問題的探究。我國目前仍不完全具備將環境權寫入根本大法的物質和思想基礎。現階段的主要任務是在環境保護基本法和單行法的立法上對公眾參與環境管理的權利和環境信息的知悉權作出更加明確的規定,并加強環境權益的司法保護,待時機成熟后再考慮將環境權寫入憲法。
環境權理論;環境權入憲;反思
隨著二戰后西方人權意識的提高和環境問題的日益嚴重,環境權應運而生。環境權的一經提出便受到世人矚目,與之相關的理論和實踐都顯得十分活躍。20世紀80年代初,環境權理論被引入我國并為廣大學者所重視。歷經三十年的發展,環境權理論體系逐步壯大,為環境法的發展提供了理論支撐。環境權理論的蓬勃發展帶動了學者探究環境權法律化的熱情。在提及環境權的法律化亦或是環境保護與憲法的關系時,絕大多數學者都主張將環境權寫入憲法,環境權入憲在我國儼然成為趨勢。此種風潮很是值得我們關注與反思。
從歷史角度來看,環境權發端于歐美發達國家。1960年,聯邦德國的一位醫生就將放射性廢物傾倒入北海的行為向歐洲人權委員會提出了控告,主張此行為違反了《歐洲人權條約》的規定,繼而引發了圍繞著是否將環境權納入歐洲人權清單問題的大討論。隨后,在美國掀起的關于環境權的爭論中,密執安大學薩克斯教授提出的“公共財產”理論和“公共信托”理論備受推崇,奠定了環境權的理論基礎。1970年《東京宣言》提出應將環境權納入人類的一項基本權利。1972年斯德哥爾摩會議通過的《人類環境宣言》肯定了環境權,并將環境權作為一項新的基本人權確定下來。
任何一種理論的形成皆有其深刻的歷史背景,其興起和發展的時空軌跡均離不開現實的物質經濟基礎。對環境權的興起,我們也應從特定的歷史階段去認識經濟基礎和思想基礎。
“人之所動,利之所趨”,此利既包括經濟利益,也包括環境利益。它們無疑都具有正當性與合理性,但從需要的層次上看卻略有不同,相較之下,經濟利益具有局部性、私益性、短期性的特點,而環境利益則具有整體性、公益性、長期性的特點。在經濟發展的初級階段,人類急于擺脫貧困,利益需要以經濟利益為主,在此種利益需要的驅動下人類開始對自然進行大肆掠奪。20世紀后半期,隨著物質財富的大量積累,環境問題亦日漸突出,環境公害頻發。環境資源的稀缺性特征更加凸顯,環境利益自然就成為人類一種更為迫切需要的利益。正是環境資源稀缺性的顯露,迫使人類開始探尋一種機制可以對人類的兩種利益進行合理地制約與安排,以解決當前的環境問題,環境權應運而生。
人權一詞正式出現于17、18世紀,其自誕生之初即化為一把利器,在反專制、反特權、反神權的斗爭中所向披靡。資產階級革命之后,各國皆致力于將人權思想由理論轉為現實,但理論的普適性與現實的特殊性卻產生了矛盾。尤其是進入19世紀之后,人權思想的實踐運動帶來了嚴重的貧富兩級分化問題,使其不僅受到馬克思主義者的強烈批判,而且也遭到了許多著名的西方思想家的反對,如英國的伯克、德國的黑格爾、法國的孔德等。可以說19世紀至二戰前,西方人權思想正處于一個相對低迷的時期。
二戰以后,反法西斯戰爭的偉大勝利和西方國家廣泛興起的群眾運動,極大地推動了西方人權學說的發展。同時,西方國家人民的人權意識也被喚醒并得到了極大的提高。“人權的神圣名義,不論其可能意味著什么,都能被人們用來維護或反對任何一個事物”,“人權似乎就是一切,又似乎一切都不是”。二戰期間,各國加大了科技投入,人們對科學知識的認知程度也得到了提升。戰爭結束后,科技成果被迅速轉化為生產力,帶動了勞動生產率的提高。隨著經濟的快速發展和世界人口的急劇增長,環境問題日益凸顯。在環境危機的嚴重威脅面前,人們開始思考許多新的“人權”問題,其中最為重要也是最為基本的就是公民環境權。二戰后西方人權學說為環境權的產生提供了思想基礎。
環境權理論被引入我國后歷經三十多年的發展,已成為中國環境法學的一項基本理論。縱觀近十年發表的環境法學研究成果,環境權理論在我國的發展呈如下態勢:
一是環境權主體的范圍逐漸擴大。蔡守秋先生是我國最早進行環境權研究的學者,其在《環境權初探》一文中明確提出“環境權包括國家環境權、法人環境權和公民環境權三個部分,它們相輔相成構成了環境權的統一整體”。隨著人類環境權、自然體環境權等學說產生,環境權主體的范圍逐漸擴大,分歧也日益增多。例如:對于人類環境權說,公民環境權論者認為其“因難以具體化為公民權利而失之籠統”,并通過承認“環境權的整體性中又包含著個體性”,讓“具有強烈的整體性”的環境權“通過個人權利形式體現”。但對于個人權利能否體現人類權利,人類環境權論者則持否定的態度,認為人類是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性的集合概念,而不是由不同的人組成的一類。環境權是“整體的人類對人類生存繁衍所依的整體環境的權利,我們既不需要把它解釋為從前代人那里繼承來的,也沒有理由拒絕承認后代人也享有這種權利”。目前關于環境權主體的學說基本包括個人環境權(公民環境權)、單位環境權(法人環境權)、國家環境權、人類環境權和自然體環境權。
二是環境權的內容日益完善。隨著環境權理論的發展,學術界賦予了環境權日益豐富的內容。如有學者將公民環境權的具體內容概括為環境使用權、知情權、參與權和請求權。并進一步對環境使用權、參與權、請求權的內容進行了詳細闡述。也有學者認為環境權的內容包括生態性權利和經濟性權利,前者體現為環境法律關系的主體對一定質量水平環境的享有并于其中生活、生存繁衍,其具體化為生命權、健康權、日照權、通風權、安寧權、清潔空氣權、清潔水權、觀賞權等。后者表現為環境法律關系的主體對環境資源的開發和利用,其具體化為環境資源權、環境使用權、環境處理權等。并且基于環境權的權利和義務的不可分割性,環境權的內容還包括環境保護的義務。還有學者認為,環境權不僅包括實體環境權,而且包括程序環境權。程序環境權是指公民、法人或其他組織依法享有的參與環境決策過程、訴諸司法救濟的權利,如環境信息權;實體環境權是指公民享有的與環境質量有關的權利,如防止環境危害發生的請求權、環境賠償請求權等。
三是環境權理論體系逐步壯大,成為一種頗具特色的法學學說。蔡守秋教授指出,環境權既是一種新的、正在發展中的重要法律權利,是環境法的一個核心問題,是環境立法和執法、環境管理和訴訟的基礎;也是一種新的法學理論,用它可以解釋許多環境法律問題。周訓芳教授也認為,環境權理論問題,是環境法學的核心問題。只有建立起完善的環境權法律體系,才能形成環境法學的科學理論,也才有可能使環境法成為獨立的法律部門。
環境權理論在我國的蓬勃發展推動了學者們探究環境權法律化的熱情。在論述環境權的法律化亦或是環境保護與憲法的關系時,大多學者都主張將環境權寫入憲法。縱觀我國環境權入憲的相關文獻,學者們提出環境權入憲的論證理由大體可以分為“應對環境問題論”、“環境立法趨勢論”和“環境權人權屬性論”。
1.“應對環境問題論”。針對我國出現的嚴重的環境問題,有學者認為,我國環境問題已經到了十分嚴重的程度,大氣污染、水污染、噪聲污染、固體廢物污染、酸雨等已達到威脅人的生命、健康的程度,對人們的工作環境和生活環境造成很大的損害。在憲法和法律中規定和完善環境權,有利于環境保護,有利于保護公民的健康和幸福。
2.“環境立法趨勢論”。有學者認為,20世紀70年代以后制定憲法或者通過憲法修正案的國家大都在其中承認了公民享有的環境權,各國憲法積極地對環境權予以補充完善正是它們對環境時代到來的積極回應。持有此種觀點的學者通常在列舉表明已有越來越多的國家將環境權納入憲法保護后,提出環境權入憲是當今環境立法的普遍趨勢,認為在全球環境立法趨同化的時代背景下,我國應順應此潮流,在憲法中明確規定環境權。還有學者認為,我國環境立法迅猛發展,一個嚴謹、完善的環境法體系己初具規模,為公民環境權獲得憲法的明示確認提供了較為完備的法律背景,現行的許多法律、法規也都規定了旨在保護公民環境權的法律規范,為公民環境權升入公民基本權利層次積累了法權依據。繼而進一步認為,將公民環境權在憲法中明確規定具有現實的可能性。
3.“環境權人權屬性論”。大多數學者認為,環境權作為一項新的人權是人權發展歷史上的第四個里程碑。作為基本人權的環境權在憲法上已有充分的根據,憲法上的環境權作為自由權的一種,可直接適用于公共權力的行使所造成的環境破壞;環境權作為公民基本權利應在憲法中加以明確規定,才能充分保證公民的環境權,才能使環境權成為環境基本法的立法依據。
任何現象的出現都不是偶然的,環境權入憲熱的出現亦是如此。從表面上看,環境權入憲熱的出現僅是一種法律現象,但其背后卻蘊藏著一系列更深層次的緣由。
從根本上說,環境權入憲熱與我國法律傳統的經驗性是分不開的。第二次鴉片戰爭后,清朝內外交困,面對西方列強的侵略和自身國力的日益衰退,中國人意識到了閉關鎖國的危害,萌發了向西方學習的思想。封建王朝分崩離析之后,向西方學習的思想已深入人心。自新中國成立至今,中國向西方學習的腳步始終沒有停滯,尤其是改革開放大大促進了中西文化的交流。中國擅于借鑒西方發達國家的經驗,在法學層面主要表現為法律移植,也可以說中國法律傳統地具有經驗性。中國環境法的發展比西方發達國家至少要晚30年,所以中國環境法有相當比重的法學理論和法律規定都是移植于西方。環境權理論作為泊來品,被國內學者作為環境法學基礎理論、核心理論進行發展和研究,方興未艾。此后,環境權相繼被一些國家寫入憲法,環境權入憲也儼然成為當今世界的一大潮流,這一潮流推動了我國學者關于環境權入憲問題的積極探討。
1982年五屆人大五次會議通過的新憲法,確定了社會主義基本經濟制度,體現了改革開放的時代特征。自其頒布至今,已先后經歷了四次修改,實現了我國從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的過渡,“依法治國,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和“國家尊重和保障人權”寫進了根本大法。在市場經濟、民主政治進程中,社會由原先的公共利益一元化逐漸向利益多元化、個人利益最大化轉變,“人格平等、意思自治、權利神圣等近現代法治基本觀念已逐漸突破于現代社會生活與立法文本之中,并且日益深入一般民眾的內心深處。”我國環境權理論的發展及對環境權入憲問題的討論正是適應了我國市場經濟和民主政治進程的要求。
我國現行憲法明確規定,一切法律、行政法規和地方性法規都不得與憲法相抵觸,任何組織和個人都不得有超越憲法和法律的特權。如此明確了憲法的法律效力,也在民眾心中樹立了憲法至高無上的權威。人民在尋求自身權利,維護自身權利的征途中,懷揣著對憲法的崇拜,認為權利只要將其寫入憲法、有了憲法的保障便可萬無一失。隨著權利入憲保護現象的泛化,環境權入憲熱油然而生。
改革開放以來,我國社會生產力水平不斷提高,工業化和城市化進程加快,人口數量激增,自然資源的損耗速度也在加快,這使得我國所面臨的環境問題日趨嚴峻。追溯環境權理論的起源,自然與逐漸暴露出來的環境問題密不可分。但是,盡管目前有不少國家在憲法中加入了有關環境保護的條款,我們能否不假思索地、理所當然地就將其視為環境權的確立呢?對此,已有學者提出了質疑。“其實,它只不過是在環境問題日益嚴重,人的生命、健康、財產等權利面臨嚴重威脅的情況下向公眾發出的吶喊。這種吶喊告誡人們是該保護環境的時候了,它不是對一種權利的確認,而是對環境保護政策的宣揚、理念的揭示。”
其次,環境權入憲與環境法治的成功并無必然聯系。環境權理論發端于歐美發達國家,如今這些國家無論是在人權保障方面,還是在環境保護領域都取得了世界矚目的成就。但是,美國和日本至今都沒有在憲法中明確規定環境權。反而目前環境問題比較嚴重的發展中國家卻是“環境權入憲的主力軍”,在憲法中載入環境權的國家主要集中在非洲、歐洲和拉丁美洲,絕大部分是發展中國家,尤其是在非洲國家中,除了南非、喀麥隆和塞舌爾以外,其余13個國家都是被聯合國確認的最不發達國家(最貧窮國家)。
再則,憲法的功能在于控權。憲法的基本精神是通過限制國家權力來保障公民的權利和自由,“限權”是憲法的核心價值之一。正如洛克認為的,人生來就享有自然的一切同樣的有利條件,能夠運用相同的身心能力,就應該人人平等,不存在從屬或受制的關系,權利是人生來就有的。為了保障個人權利的實現,人們通過契約(憲法)將權利讓渡給國家,由國家來保障個人權利的實現。公民權利并不是來源于國家的恩賜,而恰恰是國家權力存在的依據。國家行使權力的目的應該并且只能是為了保障公民權利的實現。憲法的功能正是控制國家權力,防止國家權力的肆意擴張與濫用,通過控制國家權力來保障公民權利的實現。所以,憲法只能確認公民權利,不可能增加或減少公民權利。如果因為憲法沒有明文規定某項權利,便認為公民不享有此項權利,這不符合對憲法功能的理解。
此外,環境權入憲在我國還存在理論障礙。環境權基礎理論的明晰確定,是環境權入憲最基本的條件。目前,環境權理論在我國雖然發展迅速,但環境權基礎理論包括環境權的概念、屬性、主體、客體、內容等的模糊性、不確定性以及學術界的爭論不休,不僅使環境權的發展陷入了困境,而且也給環境權入憲帶來了理論上的障礙。以環境權的內容為例,自環境權的提出,環境權的內容就如同一個極富彈性的袋子,有源源不斷的新內容被填入其中。“在權利的構造與內容不明確的狀態之下,就無原則無邊界地承認其為權利,這樣的權利以后也會被簡單地否定掉,有攪亂法的安定性之危險,而且也正是因為其內容的不明確,還會有不適當地侵害其他權利或者他人權利之虞。”可以說,環境權內容的模糊性是目前環境權入憲最根本的障礙。
環境權是一項綜合社會權、自由權和平等權的基本人權,環境權入憲有利于環境保護和公民基本人權的保障。環境權應以基本權利的形式入憲。將環境權放回到人權的視域中,并納入憲法視野,實現對其的多元保護制度,一方面是強調環境權的至上地位和重要價值,以便能夠引起人們的廣泛重視。另一方面,公私結合的多元保護方法也便于這項權利的實際落實和具體實現。目前在我國環境權入憲還存在理論和實踐上的障礙,很難被私法或公法納入而作為法院可以直接援引的準據淵源。筆者認為,我國現階段的主要任務是在環境保護基本法和單行法的立法上對具體體現環境權的公眾參與環境管理的權利和環境信息的知悉權等作出更加明確的規定,并加強環境權益的司法保護,待時機成熟后再考慮將環境權寫入憲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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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261
A
2012-07-15
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規劃基金項目(編號:08JA820015)
王世進(1965-),男,教授,主要從事環境資源法學方面的研究,Email:wangshijinlawyer@sina.com.
2095-3046(2012)04-0063-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