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突

龐步高

一個炎熱的夏天午后，一絲風也沒有。街頭一片寂靜，看不到幾個行人。商店的老板們剛從午睡中醒來，臉上帶著疲軟而慵懶的神態。

“嘀嘀”兩聲清脆的車鳴聲。一輛黑色的豪華轎車停在富康小超市的門前。須臾，從下降的玻璃車窗中探出一張酡紅的胖臉來。

“老板，來支冰紅茶。”胖臉叫道。

“好咧，我這就拿給你。”富康超市的老板楊志客氣地說。楊志四十多歲，憨厚的樣子。他在冰柜里翻來覆去地找了一陣子，看來紅茶賣完了，只好拿一支綠茶跑過來。

“真不好意思，紅茶賣完了，你看綠茶行嗎？”楊志一臉歉意。

胖臉沒有作聲，接過綠茶，一仰頭就“咕嚕咕嚕”地往肚中灌。看樣子渴壞了，也許他剛從一個飯局中抽身，滿臉通紅醉醺醺地散發著酒氣。

不幸的事發生了。“撲哧”一聲，一股裹挾著酒氣與飲料的穢物像噴泉一樣從那人口中射出來，差點濺了楊志一身。

“什么屌飲料，害得老子都嘔吐了。”胖臉怒氣沖沖地說。

“康師傅綠茶呀，我看你是不是喝醉了？”楊志小心翼翼地說。

“誰說老子喝醉了！給老子的是水貨吧，為啥我嘔吐了？”胖臉瞪著一雙紅眼，很是嚇人。

“天地良心，這是今天上午剛進的貨，生產日期也是最近的。”

“問題是——他叫的是紅茶而你拿的是綠茶，對不對？”轎車里傳出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楊志這才發現副駕駛室上坐著一個很妖艷的女人。

“不管紅茶綠茶，都不會有問題。”楊志生氣地說。

“你媽的！還給老子狡辯，看我怎樣收拾你。”胖臉氣勢洶洶地從轎車中鉆出來，指著楊志的鼻子罵道。

楊志一時說不出話來，整個身子瑟瑟發抖著，像一只受傷了的狗。聽到吵鬧聲，許多帶著睡意的臉從商店里探出來，很快地富康小超市門前就聚了一群人。

“究竟出了什么事？”大家問。楊志壓抑著激動的心情把事情的原委講了一遍。

“這不是太欺負人了嗎！”賣水果的老趙頭氣憤不平地說。

“是呀，真是太欺負人了！”有人跟著說。“自己喝醉嘔吐了，還倒打一耙。”

“我們也喝過綠茶，為什么我們沒有嘔？”一個紅鼻子的小販說。

“就是！”人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起來。

“你說怎么辦！”胖臉肆無忌憚地叫道，好像很得理似的。

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通。楊志想息事寧人，就說：“這支飲料不收你的錢，行吧？”

“你想得倒輕巧，要么帶老子到醫院作CT檢查，要么賠錢！”

“賠錢？我虧著你什么啦？”楊志氣得臉色都泛青了。

“老子的忍耐是有限，快點賠錢！”胖臉又叫道。

楊志說：“這是什么事呀，要我賠錢，還有沒有天理！”

“不賠是吧，我打個電話讓人把你的店掀了，你信不信？我讓工商所的人封了你的店，你信不信？”胖臉的臉更紅了，像一只斗雞虎視眈眈地盯著對手。

楊志見胖臉不是善類，又不知他的底細。心想：要是真讓那幫爛仔把店給砸了，那還怎么活呀，這是一家人的經濟來源。自己下崗多年，四處借債開了這家小超市，每天只能掙百把多塊錢，兒子現在正在上高中。如果工商的來了，真查出什么問題來，幾千上萬的罰款豈不是雪上加霜？

“那你要多少錢？”楊志問。

“綠茶多少錢一支？”

“三元。”

“那就賠三百吧，假一罰百。”胖臉得意洋洋地說。

“三百？”眾人都吃了一驚。楊志更是氣得說不出話來。

“好……我給你……三百！”楊志的老婆渾身發抖地從店內走出來，臉色蒼白得嚇人，兩手哆嗦著把錢遞到胖臉面前。

“你……”楊志也全身哆嗦著，對老婆的自作主張，兩眼要冒出火來。

“老楊，就當被狗咬了。我們走！”楊志的老婆去拉他的手。

“誰都不許走！”胖臉突然提高聲音說。

大家都愣住了，不知道胖臉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又要整出什么花樣來。

“艷艷，你出來。買一些香煙和冷飲來，在場的見者有份。”胖臉說。

“好咧——”那個叫艷艷的女人落落大方地從轎車內鉆出來。那女人穿得很少，夸張地裸露著整個背部，深深的乳溝迷人眼，雪白的大腿如剝了皮的荔枝一樣泛著光。把眾人的眼睛都點亮了。一會兒，她就東西買齊備了。

“叔叔，這是你的。”水果老趙頭接過艷艷遞來的一盒“黃鶴樓”。還小聲地說：“謝謝！”

“大哥，這是你的。”紅鼻子小販也得到一盒。

“阿姨，大姐……”艷艷嗲聲嗲氣地叫得親熱，把大家那顆燥熱的心立即如冰塊一樣溫柔地融化了。

“大熱的天，讓大家跟著站這么久，真不好意思，這點東西就算我牛二向各位賠罪了。”胖臉原來叫牛二。他雙手抱拳向眾人施禮，頗有幾分江湖人的味道。

說完，牛二和艷艷鉆進那輛豪華的轎車，一溜煙地跑了。

“那是輛‘奧迪車呢！我認得的，四個圈串在一起，奧運會的標志。”

“是呀，聽說要好幾十萬哩。”

“那個叫艷艷的女人，真性感呀……”

眾人嘻嘻哈哈地笑起來。男人抽著“黃鶴樓”，女人喝著“王老吉”。

誰也沒有注意到，楊志和楊志的老婆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