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和水（組詩）

盧衛平1965年生于湖北紅安。獲中國第三屆華文青年詩歌獎、2008《詩刊》年度優秀詩人獎、2007中國《星星》年度詩人獎、《北京文學》獎、首屆蘇曼殊詩歌獎、第四屆華語文學傳媒大獎年度詩人提名獎等。詩作入選120多種詩歌選本。出版《異鄉的老鼠》、《向下生長的枝條》、《塵世生活》、《各就各位》等詩集。有詩歌翻譯成英語、葡萄牙語、瑞典語等。《中西詩歌》執行副主編。

石頭和水

那年我七歲，在池塘里打水漂

石頭為了自己走得更遠

不停地劃傷水，石頭嚯嚯的聲響里

有水的疼痛。石頭沉沒了

水面上只留下一圈圈嘆息

我性格中的柔軟從這嘆息里開始

上學路上，要經過一條小河

枯水季節，河里的石頭比水多

我光著腳，走在這些石頭上

光滑，圓潤，沒有劃傷的危險

從山上流下來的水在暗中費了多少心血

才把石頭教育得這么溫順

我一直懷疑我的世故跟這些石頭有關

上地理課后，這條叫倒水河的小河

流到了長江。我也跟著它到了省城

在長江邊上，我用從詩和小說里讀出的勇氣

一次次試著將一塊塊石頭從北岸投擲到南岸

我扔出的石頭在中途落水

我人生的許多失敗都是這些石頭落水濺起的回聲

此刻，我放下魚竿，坐在海邊

看見礁石用沉默讓大海開出的花朵在瞬間凋謝

看見即將分離的人模仿電影臺詞說著海枯石爛

我微微一笑，像夕陽消逝前在海面閃爍

再過一會兒，大海就會退潮

我會在海灘上拾撿到大海的饋贈

但我起身走了，多少年過去了

我已不再糾纏于水落石出

時間堆積的淤泥下

無數失去棱角的石頭無疾而終

慶幸

早上上班

單位的同事都在議論

昨晚有人在樓下

像一匹獨狼在曠野中嗥叫

我笑了笑

慶幸他們那么晚了還醒著

慶幸他們誰也不知道

那匹獨狼就是喝醉的我

多年后

多年后，我將年逾古稀

沒有衣錦，我也還鄉

寫完這首詩，我就開始注意飲食和衛生

堅持慢跑，不發怒，為多年后還能種絲瓜

小白菜、朝天椒、刀豆積攢一些力氣

這是我一生相依為命的蔬菜

如果還有空閑，我將在我房前屋后

栽下一些竹子，竹子里的風聲

會替我回憶我清貧的一生

如果下雪，竹葉上輕輕顫動的雪花

多像我的白發閃著逝去歲月的光芒

我有足夠的耐心等到竹子擁擠時

開始編織竹籃，一天編一個

我為每個竹籃取一個鄉土的名字

寫五十字以內的編織筆記

這些無用的名字和筆記

只是為了給一模一樣的竹籃

一個短暫的記憶和區分

一年三百六十五個竹籃，裝著竹子生長

耗費的時光和我最后的積蓄

誰一無所有，誰口干舌燥

我愿意把所有的竹籃給他

我多么希望他能打到水

不治之癥

誰的美夢被我的吼叫打碎

誰家的孩子被我撕破的喉嚨嚇哭

所有在深夜捂住耳朵的人

我請求你們原諒

我這一生都無法治愈的毛病

讓我時刻像一個被當眾抓住的小偷一樣愧疚

當我在黑暗中感到恐懼

我就大聲歌唱

這病是我上小學時落下的

在暮色中鋤禾的母親告訴我

放學經過那片墳地時

就唱老師教我唱的紅纓槍和大刀歌

決定

當太陽因為黃昏中一只螞蟻的疲憊

決定收回它播灑在塵世的光芒

我堅信——大地上有足夠的露珠

足夠的花朵和草木，足夠的翹首盼望的雪山

足夠的低頭等待的河流

足夠的依依不舍的燈盞

足夠的在黑暗中閃閃發光的事物

讓太陽僅僅一夜就收回了它的決定

嫉妒

我的左眼嫉妒我的右眼

我的右眼也嫉妒我的左眼

有很多明亮的風景因為它們的嫉妒而變得模糊

我不得不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我的左耳嫉妒我的右耳

我的右耳也嫉妒我的左耳

有很多清脆的聲音因為它們的嫉妒而變得嘈雜

我不得不一只耳朵進一只耳朵出

我的左手嫉妒我的右手

我的右手也嫉妒我的左手

有很多美好的事物因為它們的嫉妒而變得沉重

我不得不一只手緊握一只手松開

我的左腳嫉妒我的右腳

我的右腳也嫉妒我的左腳

有很多迷人的遠方因為它們的嫉妒而變得虛空

我不得不一只腳起飛一只腳墜落

黃昏的遺忘

世界太擁擠

為了給明天的生活騰出位置

我在黃昏降臨時

借一陣風吹走一個揉皺的紙片

借一只螞蟻卸下背上的發黃的米粒

借一位老人過馬路時聽不見汽車的笛聲

將今天一步一步遺忘在下班的路上

烏賊魚

時代的聚光燈

讓世界陷入技術的白晝

我和烏賊魚相依為命

在蔚藍海水的某個角落

用我內心的墨水

制造黑夜

在這樣的黑夜

我像微風吹過的窗簾一樣入睡

我像窗簾上一只唐詩中的翠鳥一樣做夢

很多雪不愿意降臨人間

天氣預報說，今天有大雪

這讓女兒在路上就成了飛舞的雪花

她已有五年沒回老家，沒看見雪

女兒上美術學院，但我仍希望雪對她

除了潔白，不再負載任何隱喻

冬日的下午五點，暮色已在寒鴉歸巢的

叫聲里籠罩著鄉村，但女兒遲遲不愿

打開自己房間的燈，她在窗前

等天氣預報中的那場大雪

女兒失望了，零零星星幾片雪花

讓女兒一天的等待化為烏有

是天氣預報不準，我已經很少相信

這樣或那樣的預報了，我這樣說

不知道是在安慰女兒還是在自言自語

女兒說，天氣預報不會錯

是很多雪不愿意降臨人間

吸煙室

吸煙的人吐出的煙霧在吸煙室里

竊竊私語。它們都有自己的鄉音

它們曾在不同的土壤扎根

經歷不同的陽光、雨水和風聲

在燃燒和呼吸，在經過五臟六腑之后

迷蒙中它們總能找到共同的話題

和相逢何必曾相識的感覺

給堅硬的世界一絲虛幻的藍色

給焦慮的生活一縷麻醉的寧靜

人類自身的毛病讓它們承擔一生的冤屈

吸煙的人彼此陌生，吸煙的人在吸煙室里

讓煙霧為他們制造謎語，去相互猜測

他們各自的身份和窗門緊閉的心情

他們將比這些煙霧提前飄散

登機廣播的聲音聽起來溫情，但沒有人的名字

只有被時間、航班號和目的地分類命名的旅客

誰不是來去匆匆，誰來不及掐滅煙頭

也許在他們離開后，只有這個煙頭

還在淡淡的嘆息中，若有若無地

牽掛著他們曾路過這里

責任編輯梁智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