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人眼中的廣州人

裴毅然

穗籍杭州城隍周新

真正令我對廣州人肅然起敬的，則是杭州城隍山上城隍廟里的城隍老爺。原來，護佑杭州地界的城隍竟是廣州人周新！廟中簡介得知出處《明史》，回家急急查閱《明史》，“列傳”卷四十九，赫然迎目：

周新，南海人……洪武中，以諸生貢入太學，授大理寺評事，以善決獄稱。

成祖即位，改監察御史。敢言，多所彈劾，貴戚震懼，目為“冷面寒鐵”。京師中至以其名怖小兒，輒皆奔匿。

周新后擢升云南按察使，未赴，改任浙江按察使，正三品，主管全省刑獄并糾劾不法官吏。浙江按察使任上，周新數破寄案，政聲鵲起。永樂十年（1412），浙西大水，通政趙居任匿而不報，周新據實上奏，受災地區得以免稅，并得到賑濟。浙北嘉興地區數千盜賊屢敗官軍，周新督兵破之，縛賊解京，一時名聞天下。不過，好人難做，好官難久。周新的剛直得罪了錦衣衛指揮紀綱手下一位千戶，此吏上浙江辦理搜捕事宜，攫賄作威，周新欲按律治罪，千戶逃掉了。不久，周新上京遞交公文，走到河北涿州遇到此千戶，捕系州獄，千戶越獄而遁，回京后哭至紀綱處，要求“作主”。紀綱便誣奏周新，成祖怒，下令逮捕周新。錦衣衛趁機拷打報復，周新體無完膚。押至朝廷，周新伏陛前抗聲曰：“陛下詔按察司行事與都察院同，臣奉詔擒奸惡，奈何罪臣·（為什么要辦我的罪·）”明成祖越怒，命戮之。臨刑，周新大呼：“生為直臣，死當作直鬼！”

不久，成祖后悔，問侍臣：“周新何許人·”對曰：“南海?！背勺鎳@：“嶺外乃有此人！枉殺之矣?！币蝗?，成祖似見一緋衣者立于陽光下（鬼不敢見天日），并說：“臣周新已為神，為陛下治奸貪吏?！庇罉肥哪辏?416），紀綱謀反事發，凌遲處死，全家戍邊，周新冤案愈發凸顯。

周新妻子很節儉，丈夫未發達時，縫紉自給。周新得官后，偶赴同僚家宴，她仍穿荊釵布裙，那些綾羅錦衣的貴婦很慚愧，更換衣飾再出見。周新死后，無子，妻歸原籍廣州，貧甚。廣東巡撫楊信民感慨：“周新當代第一人，可使其夫人終日餒耶·”不時予以接濟。周妻死后，“浙人仕廣東者皆會葬”，在粵浙籍官員均參加葬禮。

周新澤被浙人，杭城建祠祭祀，后移認杭州城隍，迎入城隍廟，請他永遠關照庇佑杭城。當今穗人想已很少知道周新，不知還有這么一位遠在杭州受祀的穗籍城隍。

康有為——“南海”與“西湖”之姻

聲名赫赫的康有為（1858～1927），先人即為粵中名族?？涤袨椴坏苿庸嚿蠒?、百日維新，還留下深刻影響20世紀中國歷史走向的《大同書》，成為毛澤東大搞“人民公社”的思想藍本。不過，本人感興趣的是他晚年歸隱西湖，娶了十九歲的西湖船娘，“南海”與“西湖”聯姻。

1917年，康有為于西湖邊丁家山購地三十余畝，歷時四年，耗銀四五萬兩，至1921年建成“一天園”(亦稱“人天廬”)，即 “康莊”，即后并入毛澤東來杭下榻的“劉莊”，如今的“西湖國賓館”。1983年，浙江省政協在內開會，筆者其時供職該機關，走遍全莊，有山有水有亭有廊，人間仙境是也。一潭處石刻為康有為所題：潛淵。估計晚年康有為仍雄心勃勃，以“潛”寄意。

每年春秋兩季，康有為幾乎都住在這里，自備船只，泛舟西湖，縱論詩文，享受湖光山色。1919年暮春，他在棲霞嶺附近看中年僅十九的浣紗船女張阿翠，托人說媒，一次不成，再次上門，鍥而不舍，厚禮加許諾。阿翠父早亡，張母動心，開出條件：要娶阿翠，得安排兩個哥哥當差康家，自無不允。當年五月，婚禮在上海愚園路康公館舉行，達官貴人、名流大亨紛紛往賀，大小報紙騰喧一時，聳動滬上。

康有為晚年最寵愛的就是這位不識字的阿翠——康六太，不僅請家庭教師教她讀書識字，還親自教她寫字。1927年康有為死后，不到三十歲的康六太堅志守節，靠康有為的書法為生，寂度余歲。

以今日眼光，大名士康有為的這段姻緣算是“花邊新聞”，自然也是廣州人在杭州留下的一段風流韻事。

我與廣州

林子大了鳥多，河水深了魚多，哪兒的人還能沒點故事·國人對廣州的整體“粵識”，恐怕普遍還是來自這段流諺：生在杭州，穿在蘇州，食在廣州，死在柳州。廣州人敢吃，剝食老鼠、活吃猴腦什么的，真是“敢食天下先”。尤其“活舀猴腦”，成為本人自幼沉淀下來的“粵識”。

1990年代，粵菜大舉挺進杭城，一頓潮州菜吃得本人難忘粵味。刀工之細，配料之精，粵味之奇，豈易忘哉·！2007年12月初，中國小說學會第九屆年會在穗舉行，居穗數日，《羊城晚報》副刊編輯吳小攀、我的碩士畢業生蔡莉莉請我吃了兩頓粵菜，以及會議安排的粵宴，真正感受“吃在廣州”，其名不虛矣。廣州人的善吃，實源于他們的愛吃，真是興趣出精品。

近年，廣州引我注意的已從形而下飲食上升至形而上思想，從至少八換主編的《南方周末》到佳稿迭發的《南方都市報》，再到新銳突進的《同舟共進》，成為廣州著名的“兩報一刊”。近聞《南方人物周刊》又發“思想解放”的大饑餓長文，五羊城大有成為“第二黃埔”之勢，這回不是“大革命”的策源地，而是新思想的策源地。

與我合作的還有《南方日報》，饒是中規中矩的黨報，也發了好幾篇內地報刊不敢發的拙文。本人在內地轉了一大圈的文章，不少最后“花落廣州”?！堆虺峭韴蟆犯呛裎沂嗄辏l表拙文幾十篇了。

廣州還有一項必須致謝的“走在全國前列”。《同舟共進》、《南方都市報》與我合作多年，稿費達到香港水準（五角一字）。重賞之下勇夫多，重酬之下作家多。對廣州報刊，本人自然很愿“屢親芳澤”。

責任編輯朱繼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