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謐
我們都知道,不少作曲家都承受著精神疾病的折磨,比如斯蒂芬·約翰遜就患有躁郁癥。現在就讓我們來問問這些天賦異稟的音樂家,在叱咤風云的音樂創作道路上,這些讓人分崩離析的精神痛苦,是否已成為他們無上創造力的靈感來源?
我們都知道,不少作曲家都承受著精神疾病的折磨,比如斯蒂芬·約翰遜就患有躁郁癥。現在就讓我們來問問這些天賦異稟的音樂家,在叱咤風云的音樂創作道路上,這些讓人分崩離析的精神痛苦,是否已成為他們無上創造力的靈感來源?
有句話說得好:“天才總是近乎瘋子。”這句常被人們掛在嘴邊的箴言,似乎是一個不言自明的真理。就連流行音樂界的奇葩Lady Gaga這樣的“神女”,也時常向上帝祈求能擁有“瘋狂的天賦”,以躋身自己所敬仰的“具有創造力的偉人”之列。如此看來,“天才近乎瘋子”的觀點似乎還將長盛不衰。
但是我們完全有理由去質疑這個觀點。在一些極端的情況下,患有嚴重神經系統疾病、生活不能自理的精神病患者,的確比平常人更容易擁有讓人咂舌的創造天賦。不過,著名的精神病學家(同時也是業余音樂家)安東尼·斯托爾(Anthony Storr)曾經指出——真正的精神病藝術往往很無聊。當“自我”的理性意識頭腦失去控制時,病人的言論通常會流入重復呆板的公式化套路——滿嘴胡言亂語,一腦袋分裂的幻想,除了自己沒人能理解,甚至有時連患者本人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么。
精神疾病同生理疾病一樣,病情程度不一。心理健康慈善機構MIND曾估算,每四個成年人中就有一個會經歷至少一段抑郁期,但多數人的生活基本沒有受到影響。那么是不是說,只要精神疾病尚未嚴重到崩潰的程度,就真的能激發創造力、促進輝煌藝術杰作的橫空出世呢?
“天才近乎瘋狂”這句話最早出自約翰·德萊頓1681年所作的雙韻體詩《押沙龍與阿齊托菲爾》(Absolom and Achitophel):“大智必與癡狂同行,兩者之別微乎其微。”德萊頓的觀點之所以令人震驚,是因為他認為偉大的創造性智慧近乎瘋狂,但卻不等同于瘋狂,這兩種狀態之間存在著“細微差別”,重點是,這差別微乎其微。藝術家們會領會一種無意識的、黑暗的精神狀態并從中汲取力量,而精神病人則會無緣無故地直接一頭栽進其中。不過,也正是天才與瘋狂之間這僅一步之遙的細微差別,將藝術家們從徹底崩潰成精神病人的危險中拯救了出來。
接下來,我們將侃侃四位在人生不同階段或多或少受到精神病困擾的作曲家,也許之后你會獲得一些更清晰的認識。
先從音樂家舒曼說起吧。舒曼曾罹患梅毒,企圖跳萊茵河自殺未遂,后來神志不清地死在精神病院里。對于究竟是什么導致了這位巨星的隕落,至今依然是一個熱點話題。一種猜測是梅毒,相傳他在二十歲出頭時染上了這種花柳病,另一種猜測是極端躁郁癥(過去被稱為“躁狂抑郁癥”),兩個觀點都是有憑有據。不論舒曼究竟因何而死,正如凱·雷德菲爾德·杰米森(Kay Redfiedl Jamison)在她有關躁郁癥與創造力的經典學著《瘋狂天才》(Touched with Fire)中所言,舒曼的創作模式天馬行空,正是典型躁郁癥的表現,每次躁郁癥狀發作之后他都會立刻思如泉涌——與他那情緒低落具有自殺傾向的發作期正好吻合——而病癥發作期間他甚至連一個音符都寫不出來。1833至1834年的冬天,以及1844至1845年,這兩段時期舒曼都發過病,第二次尤其嚴重。
令人稱奇的是,年輕的舒曼將這些驚人的極端狀態融入了自己最好的幾部作品中:鋼琴套曲《克萊斯勒偶記》(Kreisleriana)和《大衛同盟舞曲》(Davidsbündlertnze)、聲樂組曲《詩人之戀》,以及構思巧妙、有兩個主題的《第一弦樂四重奏》。如果安東尼·斯托爾的話說得沒錯,那么舒曼的這些偉大創作至少反映了他能短時間地“集中精神”。若我們把這些杰作與舒曼后期的一些作品作比較,就會發現修改版本的《D小調交響曲》(1851年以“第一交響曲”出版)在某些方面比第一個版本改善了很多,可同時也更囿于傳統形式,旋律普通平庸了一些,結構也沒有之前那么流暢靈動。這是否也從側面反映了在舒曼的大腦中,那個瘋狂與天才間一步之遙的“細微差別”已拉開了距離呢?他最后一部作品《D小調小提琴協奏曲》(1853年)洋溢著高亢的曲調,可比起修改過的《第四交響曲》則顯得更剛性。我們是否也可以從中找到蛛絲馬跡:作曲家正竭盡全力地與大腦斗爭,企圖在神智和精神方面為自己保留一些回旋余地?盡管《D小調小提琴協奏曲》聽起來充滿了奇思妙想,可仍讓一些聽眾明顯感到不太舒服。
另一位作曲家布魯克納也曾不止一次地精神崩潰過。他總是郁郁寡歡,患的就是我們如今所謂的強迫癥。他對“計數的狂熱”有據可查。1866年至 1867年間他就發過一次病,有人發現他正試圖清點樹上的葉子。還有一次妹妹蘿薩莉(Rosalie)去療養院看望他,很快就意識到自己不該穿帶亮片的裙子——布魯克納貪婪地數著她身上亮閃閃的發光源,簡直無法自制。同樣,在布魯克納的手稿中,我們也能發現他有愛計數的強迫傾向:即使他《第八交響曲》的終樂章曲譜長達七百五十行,他依然堅持不懈給每一行進行編號。
正如弗洛伊德常說的,未達病理狀態時的癡迷行為極具創作的力量。其實,布魯克納在曲譜上編號的行為也并非一種無厘頭的狂熱表現。他沒有一行行地數樂譜行數,而是將它們按四行、八行、十行、十二行進行分組,再將各組串聯起來做和聲分析。布魯克納在他最愛的兩首曲子——貝多芬《英雄交響曲》和莫扎特《安魂曲》的曲譜上也以同樣的計數方式認真做了和聲分析。樂迷們都知道,布魯克納的交響曲有時會被描述成來自“教堂的聲音”。作為一位虔誠的羅馬天主教徒和出色的管風琴手,他熟悉并摯愛著他所工作過的每一座教堂,其中最重要的一座便是位于林茨附近的圣弗洛安大教堂,那是他孩童時代的精神家園。也許他對按比例計數的癡迷行為,反映了他渴望為自己不羈且可怕的思想在內心搭建一個“安全”的架構。布魯克納在創作《F小調彌撒曲》(該創作始于1866至1867年,那時已臨作曲家精神危機的末期)時,曾感覺自己已逃離了“瘋狂的脅迫”。對于聽眾來說,他們可以從音樂的本身體會到作曲家心底強大的創作力量——哲學家尼采稱之為“對健康的愿景”。
在這一長串患有躁郁癥的作曲家名單中,柴科夫斯基也是比較知名的一位,和舒曼一直并列“乖戾狂人”榜首。他的情緒波動起伏強烈,為此一生飽受折磨。一旦工作棘手,他就會變得十分急躁,由于長期失眠,又被各種奇奇怪怪的恐懼所困擾。據說他指揮時常常捂著頭,生怕自己的腦袋會掉下來。有時他會莫名其妙地突發奇想,做出一些徹底改變生活的重大決定,讓人無法理解:比如大伙都知道柴科夫斯基是個同性戀,但他卻在1877年與一位女學生結了婚,隨著他后期的精神崩潰,這場災難般的婚姻草草收場,也算是意料之中。此外,他還莫名地懷有一種強烈的負罪感,這或多或少解釋了他對拜倫式英雄曼弗雷德的迷戀——此人也同樣記不清自己是否犯下過不可告人的罪行,可卻深受內心負罪感的折磨。
然而,當我們回過頭來聽幾部柴科夫斯基情緒波動最大的代表作品——尤其是《第四交響曲》和《第六交響曲》時,就不難發現這些曲目同布魯納克最棒的作品一樣,結構完整統一,令人印象深刻。《第四交響曲》的第一樂章完全稱得上是十九世紀后期作品中節奏最緊湊、結構最巧妙的交響樂開篇樂章之一,而末樂章也充分體現了作曲者強烈的情緒波動,布局優美、抑揚頓挫,一段歡欣鼓舞的進行曲之后,全曲以一首悲愴幽怨的交響曲收尾,高潮段落安插巧妙,曲終部分悲情卻不拖沓,一般來說,只有客觀意識達到某種高度的人才能創作出結構如此完美的曲子。雅納切克曾為此寫道:“人們常常認為,只要情感豐富,就能創作出偉大的音樂作品,實則不然。通常作曲人都會因為掉入情感漩渦,經受過度精神刺激無法譜曲,眼睜睜看著音符譜成偉大樂章的良機溜走。”因此,除了擁有豐富的情感,作曲家們還要能從靈感迸發的“白熱化”狀態中抽離出來,恢復頭腦清醒,將激烈的情感體驗化為華美樂章。
作曲家埃爾加就有過許多靈感迸發的“白熱化”作曲經歷。一段漫長的焦慮情感過后總會伴有一段興奮不已的情緒,而興奮過后,情緒又會急劇大逆轉。1912年,當他剛譜寫完合唱作品《音樂創作者》后,一股空虛而悲涼的情緒瞬間席卷而來——他說“我是那么討厭自己所譜的曲子。我一次次地外出閑蕩,全身顫抖,渴望親手撕毀這些作品。”評論家歐內斯特·紐曼記得在埃爾加尚處于事業巔峰時,有一回埃爾加的妻子愛麗絲曾小心翼翼地低聲告誡紐曼:“如果你們的談話中突然冒出‘自殺這兩個字,你要想辦法巧妙地引開話題,因為愛德華經常說他不想活了。”
談到愛麗絲·埃爾加,也許會引出一個耐人尋味的話題。愛麗絲比她丈夫大了將近十歲,在很多方面,她對待埃爾加的態度更像是母親。在他們馬爾文的房子里,她把埃爾加的書桌面朝墻壁,這樣一來他的思緒就不會被窗外的風景拐走。通常她都會比埃爾加早起,預先用尺子在他空白的五線譜表上劃上一條條小節線,意思很明顯:“快將它填滿!”1920年愛麗絲去世,此后的十多年里埃爾加再也沒有創作出什么重要作品,他似乎對音樂事業已興味索然。但可以肯定的是,埃爾加頭腦中還有“健康”和“理智”的空間,正是這部分意識讓他選擇了愛麗絲。他知道,如果無法從自己內心中找尋創作所需要的穩定狀態,愛麗絲會是他的依靠。
限于篇幅,我們無法對如此復雜的問題在此展開討論,但這些作曲家們內心的矛盾沖突卻值得我們深思。某些精神疾病或疑似精神病是作曲家們創作許多偉大作品的助推劑,然而當他們將這些近似瘋狂的情感沖突用具體的藝術形式和內容呈現出來時,我們的感受又會截然不同。也許從舒曼的當代詩歌作品《詩人之戀》中可見一斑:“精神疾病是我唯一的創作源泉,它是一股積聚了眾生萬物的創作力量,是創作治愈了我的病痛,是創作讓我再次痊愈。”
這讓我想起了西貝柳斯在1909年至1910年間的日記。他一生嗜酒,一次咽喉腫瘤手術后,被醫生勒令戒酒。西貝柳斯痛苦萬分,內心曾無數次無助地吶喊:“如果沒有酒精,我該如何擺脫這些既痛苦又可怕的陰影?或許換個角度來看待這些痛苦要好些?”其實,從西貝柳斯那段時期的重要作品《第四交響曲》中,聽眾可以明顯感受到他內心某種痛苦的斗爭。也許創作《第四交響曲》能幫助西貝柳斯忘記痛苦,而聆聽這部作品則能排遣聽眾內心的苦悶。一邊聆聽著美妙的樂曲,一邊感受著充滿創造力的作曲家如何將驚悚駭人、極端強烈的情感化為一個個堅實有力、充滿豐富想象力的音符,這種聆聽體驗是如此振奮人心,催人向上。像西貝柳斯一樣,聆聽和欣賞音樂可以幫助人們療傷,讓人漸漸學會換個“新視角”來看待人生。也許精神折磨就是偉大藝術作品誕生的源泉,而將痛苦折磨演繹成具體的藝術形式,則是人們內心最正常不過的沖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