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爾·巴倫博伊姆


這世間有許多杰出的作曲家,盡管作品深受愛戴,但對音樂史的變革并沒有做出太多貢獻。只有少數(shù)作曲家能夠做到集前人之大成,開后人之先河。巴赫、勛伯格、瓦格納和貝多芬都是個中佼佼者,充滿了創(chuàng)新精神。古典音樂的演出界也同樣如此。在帕布羅·卡薩爾斯之前,人們通常以為大提琴是一件連音都拉不準的樂器。卡薩爾斯通過演釋巴赫的大提琴組曲改變了人們對大提琴的概念,讓我們的聽覺體驗發(fā)生了一次翻天覆地的變革。
迪特里希·菲舍爾-迪斯考(Dietrich FischerDieskau)也是這樣的變革者。他二十二歲時就初次登臺演唱藝術歌曲,次年就在柏林國立歌劇院首度亮相,演唱威爾第歌劇《唐·卡洛斯》中的波薩。這在當時看來顯得不可思議。在那時,一位歌唱家要么唱歌劇,要么唱藝術歌曲,沒有兼修者。菲舍爾-迪斯考打通了任督二脈,突破了兩者之間的壁壘,在詮釋不同風格的音樂形式間得心應手。他既演唱莫扎特和威爾第的歌劇,也唱清唱劇、藝術歌曲乃至當代作品,比如萊曼(Reimann)的歌劇《李爾王》。如今,偉大的藝術家們在歌劇和歌曲領域“文武雙修”被視為理所當然,但菲舍爾-迪斯考卻是他們的開山鼻祖。
我十歲時聽了他在維也納的首場、也許是第二場音樂會。我從未有過那種出神入化的體驗。那是我首次接觸鋼琴伴奏的藝術歌曲獨唱音樂會,那種字里行間親密無間和質樸純真的感受讓我魂不附體。
菲舍爾-迪斯考在藝術上最偉大的成就,也許是解答了一個永恒的問題:音樂為先還是文字為先?他以實際行動告訴我們,這個問題本身就是一個偽命題。在他的演唱中,文字與音樂水乳交融,達到了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境界。他創(chuàng)立了咬字的全新標準,在需要突出文字時會改變音符的音色。基于此,他不僅明確了文字的表達,更將每個音節(jié)和每個音符都縫在一起,打造出獨一無二的和諧音色。比如對于“死亡”這個詞,他不僅知道用好幾種方法來吐音(因為這本來就是一個意義非凡的詞),而且他還知道在不同語境中需要唱出什么樣的音色。總之,他為語義的明確和理解奠定了全新的標準和眼界。
我與菲舍爾-迪斯考合作了二十五年之久,獲益匪淺。他為我打開了通往勃拉姆斯、李斯特,尤其是雨果·沃爾夫的大門。通過合作演出沃爾夫的作品,我才能夠更好地理解馬勒和瓦格納的音樂。他告訴我如何以精準和專注的方式與歌唱家合作。我與他的共事,過去是、將來也會是指引我的一盞明燈。能與他共事是我的無上光榮,尤其是沃爾夫的藝術歌曲和舒伯特的《冬之旅》。
他是首批在以色列演出的德國藝術家。更為關鍵的是,他在以色列的兩場獨唱音樂會,都是用德語演唱的舒伯特、舒曼和馬勒的藝術歌曲,是上世紀七十年代早期和以色列愛樂樂團合作的結晶。在那時,甚至是貝多芬的《第九交響曲》在以色列都只能用英語演唱。菲舍爾-迪斯考以他無比精湛的藝術,感化了具有德語背景的猶太人,讓他們重新欣賞到音樂中的德語語境。
我們私交甚篤,如果說過去二十年來我和他在臺上朝夕相處,那他的離去只能讓我更加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