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家禎



記得我在“展品之一”中,曾介紹過兩張一套德國Christophorus公司出品的唱片,由圣彼得堡普萊耶爾三重奏團演出,用“時代樂器”(亦稱“古樂器”或“本真樂器”)演奏安東·埃布爾的三重奏。我說:“這兩張一套的唱片不但演奏精彩,而且錄音非常令人滿意,聲音清晰而透明。”不久之后,我就買到了這個三重奏團演奏的另一張唱片,名叫《獻給沙皇的音樂—— 為亞歷山大一世和他家屬而作》。我是作為“展品之二”來介紹這張唱片的。最近,我又買到這個三重奏團錄制的第四張唱片,題為《伊凡·普拉奇——圣彼得堡的室內樂作曲家》。據我所知,圣彼得堡普萊耶爾三重奏團一共錄過四張唱片,這可能是我能買到的這班三重奏團錄制的最后一張唱片了。這張唱片也是由德國Christophorus公司出品的,出版于2002年。只是這次因為樂曲演奏的需要,所用樂器不是早期鋼琴(Fortepiano)、小提琴和大提琴各一,而是兩架早期鋼琴和一把大提琴了。
我在“展品之一”中還說過“我不清楚為什么這個三重奏團的名字叫做Playel”。后來,我有一位朋友很有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專研精神,竟然在網上找到了“圣彼得堡普萊耶爾三重奏團”的網站。可惜,網站上也沒有解釋他們這個音樂團體名稱的來源。我朋友還不死心,竟然按照網站上的聯系地址給他們發了一封短信詢問。真是“皇天不負有心人”,她居然很快就收到了這個三重奏團的創始人、大提琴家索科洛夫(Dmitri Sokolov)的回信。他說,這個三重奏團的名字有點奧妙。之所以把十八世紀奧地利作曲家伊格納茲·普萊耶爾(Ignaz Joseph Pleyel,1757-1831年)姓中第一個“e”改成“a”,是因為英文的“play”有“演奏”的意思。于是,我的理解是:“Playel”就是“Play Pleyel”的意思,也就是一詞雙關了。開了個語言玩笑而已,不過,我的疑問總算被我的朋友解決了.
當然,這里的“Pleyel”,只是拿來作為十八世紀音樂的一個代表而已,并不等于他們只演普萊耶爾的作品。事實上,圣彼得堡普萊耶爾三重奏團就是專用“時代樂器”來演奏十八世紀至十九世紀前半葉音樂的一個三重奏古樂團。
圣彼得堡普萊耶爾三重奏團成立于1999年,所有成員都是俄國年輕音樂家,都在歐洲各種音樂比賽中獲過獎。成立后不久,這個三重奏團就在比利時舉行的The Concours Musica Antiqua Brugge比賽上得了頭等獎。這個三重奏團主要的宗旨是用本真樂器演奏古典時期和浪漫主義早期音樂家的作品。2003年,圣彼得堡慶祝建城三百周年,這個三重奏團在該年開始進行一個名叫“被遺忘的圣彼得堡室內樂作品”的項目,不但開各種音樂會,并且把這些早期“冷門”音樂錄制成唱片。我買到的這四張唱片,大概都屬于這個項目。我覺得,他們能把跟圣彼得堡有關的、被遺忘了兩三百年的“冷門”古典音樂作品再發掘出來,讓現代聽眾能夠聽到,真是做了一件大好事,買他們的唱片也算是對他們事業的一種支持吧。
這個三重奏團的成員是:
早期鋼琴演奏家尤利·馬蒂諾夫(Yury Martynov):1969年出生于莫斯科,畢業于莫斯科音樂學院,專業是鋼琴和管風琴。之后,他又在巴黎德彪西音樂學院繼續學習,畢業時獲金獎。馬蒂諾夫在西班牙、奧地利、法國等國際比賽中獲過獎,現在莫斯科音樂學院教授鋼琴和管風琴。
小提琴和中提琴家謝爾蓋·費欽科:畢業于圣彼得堡音樂學院,在荷蘭、比利時等國的比賽中得過獎,現在常在俄國和海外舉行獨奏音樂會。
大提琴家迪米特里·索科洛夫(Dmitri Sokolov):畢業于圣彼得堡音樂學院,在英國、荷蘭、意大利得過獎。現在圣彼得堡國家音樂學院教授大提琴和弦樂四重奏,也在俄國、英國和德國開辦大師班,是圣彼得堡普萊耶爾三重奏團的創始人。
在這張唱片上,因為沒有小提琴的曲子,而有一首雙鋼琴曲,所以謝爾蓋·費欽科沒有參加錄音,卻多了一位早期音樂的鋼琴演奏家阿列克塞·盧比莫夫(Alexey Lubimov):1944年出生于莫斯科,在中央音樂學校受訓后于1963年進入莫斯科音樂學院。1976年,因為對早期音樂有興趣,就組成了莫斯科巴洛克四重奏團(Moscow Baroque Quartet)。現在,盧比莫夫作為早期音樂的鋼琴演奏家,經常參加各種室內樂團在世界各地的演出。
這張唱片錄有約翰·普拉奇(Johann Pratsch,1750-1818)的作品。有時候,別人也叫他“伊凡·普拉奇”(Ivan Pratsch)或者“簡·布侯米爾·普拉奇”(Jan Bohumir Pratsch),可能是他名字的俄國化叫法吧。但實際上,他是捷克人,出生于希勒西亞(Silesia),當時屬于普魯士的一部分。現在,希勒西亞的大部分都屬于波蘭的領土,也有一部分在捷克和德國。
這位普拉奇真的可算是位十分“冷門”的音樂家了。不但找不到他的畫像,連維基百科上都沒有關于他的簡歷。不過在八十年代版的《格羅夫音樂和音樂家大辭典》上,倒有關于他的一小段傳記。
普拉奇究竟何時出生也很不清楚,只知道大約出生于1750年前后。他的早年生活也已不可知,只知道他在十八世紀七十年代去了圣彼得堡,那時他大概二十多歲。普拉奇一直住在俄國,直到1818年,可能去世于圣彼得堡。
普拉奇在圣彼得堡的主要職務是教授音樂。1780年,普拉奇受聘于一個叫斯莫爾尼(Smolny)的學院。這個學院的學生都是貴族家庭出生的女孩子,她們學習科學、舞蹈、唱歌,學院里常開舞會、音樂會,也有戲劇表演。普拉奇在這個學院教鋼琴,后來也教禮儀課和初級班的戲劇課。他還負責修理羽管鍵琴和鋼琴,并為這些鍵盤樂器調音。1784年,普拉奇受聘于圣彼得堡戲劇學校,教授羽管鍵琴。
他之所以現在還被人記得,主要是因為他于1790年出版了一本關于俄國民歌的書,叫《俄羅斯民歌集》(The Collection of Russian Folksongs with Vocal Parts)。書上印著“伊凡·普拉奇譜曲”。實際上,這些民歌的收集者是學者N. A. Lvov,但封面上連他的名字都沒有提。
這些俄羅斯民歌都改編得十分歐洲化,大概是為了適合歐洲人的口味。事實上,就是因為這本民歌集,使俄國民歌得以流傳到歐洲,大受歐洲聽眾的歡迎。后來,很多音樂家都曾采用俄羅斯民歌旋律來寫音樂作品,比如貝多芬的弦樂四重奏曲和羅西尼的歌劇中都有采用俄國民歌旋律的做法。這本民歌集的初版包含一百首民歌,1806年和1815年兩次再版時都有擴充。后來,這套書又得到了俄國音樂家格林卡和柴科夫斯基的重視,重印了好幾次。所以,在向世界推廣俄羅斯民歌這點上,普拉奇是作出了重要貢獻的。
當然,普拉奇自己也作曲。他作過很多鋼琴曲,也把三部由凱瑟琳女皇作詞的歌劇改編成鋼琴曲,還寫了不少室內樂作品。可惜,現在很多作品已經遺失。
在這張圣彼得堡普萊耶爾三重奏團演奏的唱片上,共錄有五首曲子。這五部作品為:
1)C大調奏鳴曲(作品1號)
2)A小調鋼琴和大提琴奏鳴曲(作品6號)
3)鋼琴回旋曲
4)方當戈舞曲(作品2號)
5)由莫扎特鋼琴四重奏(K493)改編的雙鋼琴曲(作品4號)
普拉奇的很多作品都是獻給俄國某個貴族或者皇族,或者他們孩子的。很可能,那些貴族或者皇族的孩子就是普拉奇的鋼琴學生,因為普拉奇不但在音樂和戲劇學校中教學,也有不少私人學生,這些曲子很可能是供孩子們在家庭音樂會上演奏用的。
但是,這并不意味著這些曲子的水平很低。事實上,當時俄國上層社會的音樂欣賞水平和演奏水平都已相當之高,這從很多去俄國旅行的歐洲旅行者們寫的報道、日記和游記中就能看出。在那時,所謂“專業演奏者”和“業余演奏者”的區別,不是技術的高下,而只是演出場所的不同而已:前者主要在公眾場所演出,而后者則因為是貴族,所以不會在公眾場所演出,而只是在社交圈中演出罷了。
這張唱片上的五首作品中,有兩首是獻給兩位俄國貴族的:A小調鋼琴和大提琴奏鳴曲獻給莎蒂科娃(E. Saltykova,《方當戈舞曲》獻給索依莫諾娃(S. Soymonova),這兩位貴族女士很可能都是普拉奇的學生。這兩個家族都與沙皇彼得大帝有密切的關系,他們家甚至在沙皇于涅瓦河畔建造冬宮之前,就已經在這條河邊建造了他們家族的宮殿了。
正由于普拉奇的很多作品都是供貴族們在私人場合演出用的,所以演出之后,這些作品往往就放在一個角落里被人遺忘了。圣彼得堡普萊耶爾三重奏團說,他們走遍了歐洲和俄國的圖書館,只找到普拉奇的這五首室內樂曲!
方當戈(Fandango)是在西班牙和葡萄牙地區流行的一種舞曲,既可唱又可舞,常常是男女成對舞蹈,由吉他來伴奏的,古典音樂家常用這種形式來作曲。所以,普拉奇的方當戈舞曲也不是為西班牙人跳舞用的,只是一種音樂形式而已。
這張唱片上最有意思的是最后一首曲子:由莫扎特的鋼琴四重奏(K493)改編成的雙鋼琴曲。莫扎特的鋼琴四重奏當然完全不能算是“冷門”音樂,但是,用雙鋼琴來演奏,卻可算是一種“冷門”版本了。再加上這是由一位“冷門”到極點的作曲家來改編的,那就更有意思了。莫扎特的這首四重奏,原來是為鋼琴和一個弦樂三重奏團而寫的。經普拉奇改編后的雙鋼琴曲中的兩架鋼琴各保持明顯的個性,所以在錄制這張唱片時,演奏者特地選用了兩架音色有區別的早期鋼琴:一架是1793年慕尼黑Louis Dulcken II制造的鋼琴,一架是1804年倫敦John Broadwood & Son制造的鋼琴。
普拉奇的音樂具有明顯的維也納古典主義的風格,但是,從中也已經可以看到早期浪漫主義的曙光。
希望圣彼得堡普萊耶爾三重奏團能再發掘一些跟圣彼得堡朝廷有關的古典音樂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