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大師相遇

秦興江

在小城最老的那家報刊亭，我遇到了一件新鮮事。

那是三月初一周末，乍暖還寒。上午九點多鐘，街上冷風驟起，塵土飛揚。我戴上口罩，豎著衣領，一頭撞進了報刊亭。“來一份晚報。”因為常來這家報刊亭，我和賣報的小姑娘開起玩笑，“你說奇怪不奇怪，晚報都是早上賣。”賣報的小姑娘白白的臉蛋笑得像帶著露水的花骨朵兒，“上面又有你的文章么？”她問。“沒有，沒有。要是每天都登我的文章，我倒挺樂意，你也挺恣吧。”我故意逗她。因為只要登我文章的報刊我每次都要多買十來份。可剛說到這兒，我突然聽到另外一個聲音說：“對，對，那期《周易研究》我看到了，非常非常好，希望下期在我那篇稿子的作者后面加上‘大師倆字……”聲音還挺大！

原來公話那邊，有一個人正貓在那兒打電話呢。從側面看上去，這人也就四十出頭，和我年紀差不多，穿著很普通，可聽起來竟然還是大師！長這么大，我還從來沒見過“大師”什么樣呢，我馬上被唬住了，嚇得大氣不敢出，一邊低頭假裝翻報紙，一邊偷偷地聽著那邊的動靜。

“對，請在作者后邊加上‘大師，改成‘劉吉長大師，對，麻煩您了哈，一定要改過來，千萬別忘了哈，拜托，拜托……”

那個人打完電話，走了。

我趕緊付了錢，悄悄跟過去。我要看明白，這個“大師”到底長啥樣。而且，是這個大師的名字竟然很耳熟，竟然和我一個初中同學名字一樣。我一路跟蹤過去，我想證實這個大師是不是就是我那個初中同學。

出了書報亭，那個人左拐經過電影院路口，順著沿河公園一路向東。我像電影中的特務一樣，緊緊跟在他后面。又怕他回頭看，雖然戴著口罩，我還是不敢離他太近。我猜想這個和我初中同學重名的人，會不會就是一個人呢？我那個同學也叫“劉吉長”，記得小時他家里特窮，除了中間肚子喝涼水喝得有點大，兩頭又瘦又小，尖嘴猴腮，我們就叫他“狗肚”。當然，叫他“狗肚”，除了他為人處事太小氣，還因為那時候我們剛剛學會了一個成語“雞腸狗肚”——也就是說，“雞腸——吉長”，下一句正好就是“狗肚”。但不管這個人是不是我那個同學，我都想見識一下“大師”風采，這是我長期以來養成的職業習慣。所以，我就那么不前不后地跟著，直到看見這個人一拐，進了沿河臨街一家門店。

這一地帶，因為靠近沿河公園步行街，既僻靜又不失繁華，賣生活保健用品、測字算命、開洗頭房的，啥都有，可謂魚龍混雜。我拉了拉衣領，假裝慢悠悠的踱著步子，一邊細細地去看門牌上方的字：“周易研究中心”，好大的口氣！再看簡介：專業周易起名、測字、批八字，科學預測——助您官運財運亨通，婚姻事業順利！

“既來之則安之，門外的朋友——進來吧！”

我正細瞅，門里突然傳來了“大師”的聲音。我只好硬著頭皮進去，反正我戴著口罩他又認不出我。可是進門一看，這位大師正是我初中的同學劉吉長！

“你是大師？”我驚得張大了嘴巴，頗為驚詫。

“先生要測字，還是起名？”“大師”自顧自問我，可能見我一副傻樣，順手遞過一本宣傳材料。我隨便一翻，里面無非就是關于“大師”的一些介紹文字和典型材料，如“周易研究專家劉吉長大師經驗談”等等，乍一看好像真的很厲害。可是這個“狗肚”什么時候成為“大師”的？這么多年不見，他還真出息了。總之，我頭腦中怎么也不能把“劉吉長”和“大師” 二字聯系到一起。

“先生貴姓啊？”

見我不語，“大師”又問，同時左手食指和中指輕輕點著桌面，頗有運籌帷幄于千里的大將風度。

我覺得再也不能裝下去了，于是摘下口罩說：“劉吉長，還認識我嗎？”

“你是，你是……哦，你要不說，還真的認不出來呢！”

見我直呼其名，“大師”頗感驚訝，雖然最終認出了我，但明顯的沒有老同學相見的那種熱情和驚喜。事后我想，可能是因為我揭穿了他的“大師”身份吧，當時我是這么說的：“吉長，你是什么時候成為大師的？還周易研究專家呢，都糊弄到雜志上去了！”

“嗐——這年頭！你不想辦法糊弄點頭銜，鎮不住人啊！”

他感到挺得意似的，接著問我干什么，我說混瞎了——在家歇著呢，他就不說話了。

告別了“大師”，外面寒風撲面，一口痰吐到護城河里，我把口罩重新戴上。迎著正午的太陽，走了好長一段路，我心中還有些憤憤不平，這年頭大師也太多了吧，不就是“狗肚”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