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笑著面對苦難

易玨

總有人問這樣的問題，即我們與老一輩的差距在哪？不是知識與技能，而是境界與修為。

“我今天一百歲了！”2012年新年第一天，躺在北京朝陽醫院病房里的黃苗子先生微笑著說。“據我奶奶說，我出生的時候并不難產，這說明我來到人間時是痛痛快快的，因此當我告別人間的時候，我也希望痛痛快快。”這是一種境界，亦是一種氣魄。八天后，黃苗子先生微笑著走了。著名劇作家吳祖光的侄女吳彬在接受中國青年報記者采訪時說：“他是哈哈大笑走完一生的。”

漫畫家黃苗子本名黃祖耀，小名“貓仔”，1913年生于富裕的書香門第，在香港長大。15歲接觸到葉淺予主編的《上海漫畫》后，他才發覺自己的興趣所在。在他看來，只有漫畫才值得他費心費力，有趣的事情能夠通過漫畫直觀地表現出來。1929年8月3日出版的第67期《上海漫畫》上，發表了來自香港的學生展覽中的三幅作品，其中一幅《魔》則是署名“黃祖耀”的漫畫。后來，這位黃祖耀將小名“貓仔”二字各取半邊，改筆名為“黃苗子”。從此，“黃苗子”便決定與漫畫相伴一生。為此，他離開香港，只身來到上海。開朗的性格與極高的天賦使他在漫畫界聲名鵲起。

畫漫畫畢竟仍難以為生。黃苗子的父親與國民黨元老吳鐵城親如兄弟。年輕的黃苗子走進上海，便成了吳鐵城的嫡系，在隨后的將近二十年時間里，黃苗子的生活道路與吳鐵城如影相隨。他每一次職務的升遷，他的行蹤變化，幾乎都與吳鐵城有關。在吳鐵城主政上海期間，黃苗子先后在上海市公安局監印科、上海市政府機要室擔任科員；吳鐵城調任廣東省政府主席，黃苗子又成為吳鐵城辦公室的機要秘書吳鐵城升任國民黨中央秘書長后，黃苗子任中央秘書長辦公室總干事等要職。

黃苗子身處民國政界多年，藝術卻一直伴其左右。他一直沒有忘記文藝界的朋友，并在必要的時候給予幫助。從幫助夏衍創辦《救亡日報》，到資助美術界開展活動，他都親力親為。1944年5月20日，黃苗子與郁風的訂婚儀式在重慶郭沫若家中舉行，此后黃苗子、郁風夫婦定居重慶。離他們住所不遠處，便是著名報刊編輯唐瑜自費建造的碧廬，那里常聚集著文藝界的窮朋友們，包括夏衍、丁聰、吳祖光、葉淺予、馮亦代、黃苗子等。這些文化人互相用“二流子”調侃，碧廬便更名為“二流堂”。

1959年，年已四十的黃苗子，以“右派分子”的身份，被發配到北大荒伐木。從廟堂之高到江湖之遠，在極其艱難的處境里，他依然保持著寬慰的心情。在寫給妻子郁風和孩子的信中，他這樣寫道：“今天是北大荒最好的天氣，我今天在路上看到第一朵開了的馬蘭花，摘下來寄給你。(去年寄到家里的花種種上了沒有呀？)云山水庫旁一片嫩綠，各種野花已經開始開放……早晚上下班走一小時的路，欣賞朝暉和晚霞，牧場的牛群有各種的顏色，更增加美麗情調。”正是這樣的平和與淡定才讓老一輩的文人走出了精神與物質的雙重困境。

黃苗子親弟黃祖民回憶稱，他甚至還主張自己的葬禮是一些親友圍在抽水馬桶旁，由一長者主持，把他的骨灰沖入馬桶了事；后來他又覺得這有點浪費，改而主張把他的骨灰埋到他插過隊的農村土地里，或拌到豬食里喂豬，“豬吃肥壯了喂人，往復循環，使它仍然為人民做點有益的貢獻。”他反對別人為他開追悼會，希望親友不要以為他去世，只當他去了遠處旅游。他煞有介事地警告說，不能為他開追悼會。如果誰要為他召開追悼會，他就要學鄭板橋，必為厲鬼，痛擊組織者。

黃苗子稱自己此生該做的事都已經做了，沒有遺憾。不過，好友黃永玉卻不認同。黃苗子九十歲之后雖然也出版了一些關于“茶”“煙”“酒”的趣味書，但黃永玉看不上眼，在他看來，黃苗子應該寫回憶錄。黃苗子是那個大師云集的年代的見證人，亦是民國政治的參與者。在大師遠去的年代里，黃苗子的回憶有著不可替代性。正如黃永玉所稱，黃苗子一去，“廣陵散絕矣！”。

他帶走了隱秘的活歷史，帶走了一帶文人的氣節與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