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青 朱虹
秘魯,古代印加文明的烙印使這個位于南美的國度顯得神秘。“坐在黃金上的乞丐”,一度成為外界對它的描述。秘魯是一個礦產品生產大國,許多礦產品產量在世界上占有重要地位。產量居世界前5位的礦產品有砷、銅、鉍、金、鋅、鉛、鑰、錸、銀、錫。然而,目前秘魯已經批準進行礦產勘察和開發活動的土地面積共約1502.8萬公頃,只占全國土地面積的11.7%。根據秘魯媒體近期的報道,已經獲批的礦產勘察和開采的土地中,實際進行開發的不到10%。因此,秘魯大量未被開發的土地及這片土地下方所蘊藏的礦產寶藏,吸引著全球幾乎所有礦業巨鱷的目光。
中國自上個世紀90年代以來,先后進入秘魯礦業產業的企業近十家,發展到今天,可以說披荊斬棘,在“掘金”的道路上困難重重。其中最具有典型案例價值的,不得不提到中國首鋼集團在秘魯的全資子公司首鋼秘魯鐵礦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首鋼秘鐵)的發展歷程。
堅守秘魯20年
從上個世紀中期開始,隨著全球工業原料價格不斷上漲,海外開礦成為越來越多中國企業的選擇,作為最早走出國門的礦業企業,首鋼秘鐵在1992年12月1日,收購了當時瀕臨倒閉的秘魯鐵礦公司98.4%的股份及其所屬670.7平方公里礦區的永久性開采權、勘探權和經營權。
20年來,首鋼秘鐵始終是秘魯境內唯一的鐵礦石生產商。從1993年企業正式運轉至今,首鋼秘鐵始終深受工人罷工事件的困擾,幾度因此影響到正常經營,企業與工會間的矛盾升級,甚至一度癱瘓。
首鋼秘鐵總部位于首都利馬,采礦區在525公里以外的伊卡省納斯卡市馬爾科納區。兩地間驅車用時6小時,途中可以看到泛美公路旁聞名世界的納斯卡地畫。
時值2011年末,初到馬爾科納的采礦區和圣胡安生活區,很容易被這座海港小城的寧靜吸引,難以看出頻發的罷工事件對這里產生的影響。暮色將近,站在地勢較高的地方俯瞰這片社區,燈火星星點點,倒是很像中國中原腹地的小縣城。
在首鋼礦區人事負責人陳百基的引領下,筆者一行來到首鋼秘鐵的食堂,南美太平洋旁邊的小城鎮里,有著大型國企典型特色的員工食堂燈火通明,這種恍如隔世的感覺讓人倦意全消。
談到首鋼秘鐵的罷工問題,陳百基說:“2011年8月31日起的24天,近年來最長的一次罷工剛剛結束,主要問題還是工人們對工資和福利的漲幅不滿意。”罷工結束,就要進入雙方的談判階段,而最終結果很可能還和以往一樣:企業做出讓步。對此,陳顯得十分無奈。
此前,記者在首鋼秘鐵總部獲得的數據顯示,2010年秘魯的最低工資收入為750索爾/年(1索爾約等于2.37元人民幣),首鋼秘鐵工人的人均收入為3811索爾/年,這個數字即便放在礦業行業中,也幾乎是同行業的1.67倍以上,十分具有競爭力。整個社區一萬多居民中,有五千多人為首鋼秘鐵工作。20年來,這里的幾乎所有生活設施建設,都來自這家中資企業的資助和籌建:醫院、學校、道路、圖書館,甚至教堂,很多家庭父子兩代都是首鋼的員工,但為何還會有接連不斷的罷工示威和勞資糾紛,使企業備感困擾?
苦澀的開端
原因要追溯到1993年,公司與工會之間簽訂的集體協議。當時為了與工會形成良性的互動關系,首鋼秘鐵邀請秘魯工會領導赴中國首鋼總部參觀,回國后秘方工會組織便提出要求秘魯籍員工與首鋼集團中國職工相同的待遇標準,即基本工資與福利相結合的薪酬體系。而問題恰恰就出在這里,1992年中國首鋼集團在購買秘鐵后,與工會簽訂集體協議時,由于中方人員對當地法律不夠了解,加之沒有預料到秘方工會在當地勢力的影響力如此之大,于是就同意沿襲原秘鐵國有時期的集體協議,同時還承諾給秘魯員工較高的福利補貼標準。
其實,首鋼秘鐵員工福利之優越是同行業其他人所不可想象的。在一個工資高起點的標準之上,保持每年7%~10%的漲幅對于一家私有化企業來說或許可以承受,但相比基本工資更為龐大的福利補貼部分也要同比例增長,實在是一個不小的負擔。
隨后的幾年,首鋼秘鐵盡所有努力在最短的時間內扭轉了原有企業幾乎癱瘓的狀態,充分發揮生產組織和人力資源等方面的優勢,投入資金修復和更新設備,1993年當年的產量就由上一年的284.8萬噸提高到了525.8萬噸。但即使是這樣,2003年以前,由于企業海外發展過程中管理體系等都要經歷本土化的不斷陣痛,經營始終十分艱難。
首鋼秘鐵的董事會經理孔愛民說:“2003年之后,企業效益終于可以達到850萬噸,正是因為當時中國市場需求的大幅度上漲救活了首鋼秘鐵。國內大規模的建設開始了,對原材料的需求上揚也導致了礦價上漲。到2010年,中國市場已占到總體市場的95%左右。”
“在發展的過程中,就漸漸看出了與國內的明顯不同,那就是工會和工人的態度。”孔愛民說。與中國不同,秘魯礦業的工會歷史長、勢力大,工會領導都是脫產的,他們代表工人與企業就工資問題可謂是錙銖必較,嚴格監督企業按照當初的集體協議逐年為員工增發工資福利,“只要談不攏就罷工,這就是南美人的性格和思維方式。”
秘魯員工現身說法
記者走進了首鋼秘鐵電修桑多斯·奎西托的家中。按照首鋼秘鐵對員工的分級(工人、職員和官員),桑多斯是一名有著24年工齡的老工人。他所居住的90平方米的房子是分得的,目前水電費、交通費、三個孩子的學費、書本費,甚至是購買文具的費用,都由公司報銷,一家五口只有他正在上班。
桑多斯領著記者參觀了這座有“一衛、三臥、一廳、一廚”的房子,談到他的雇主,桑多斯說:“我也參加了這次的罷工,因為這是工會組織的強制性罷工。”在2010年,除了每個月的2500索爾的基本工資外,他還領到了4.7萬索爾的分紅。“但我還是不太滿意,因為兒子要上大學,這些費用就顯得有些緊張了,另外,我希望能有更多的假期,這樣和家人在一起的時間就會更多。”首鋼秘鐵的每名員工,都享有除法定節假日外的30天年假。
當記者談到桑多斯所在社區的醫院、他女兒就讀的中學正是由這家他“并不滿意”的企業出資修建時,他顯得有些吃驚:“不清楚。—直認為是市政部門做的,而建學校和醫院,不正是他們應該做的嗎?”
桑多斯的大兒子剛剛進入大學,他的專業是采礦工程,桑多斯希望他以后也能進入首鋼秘鐵。
工人桑多斯的房子離海很遠,和連在一起的其他小房子排在一起。和每一個熱情的南美人一樣,他和妻子一直把記者送到這片區域的盡頭。向著海邊的方向,整群的海景房出現在視野中。陳百基說:“工人、職員和官員的住房標準分別是90平方米、110平方米和140平方米,級別越高,靠海越近。”今年50歲的卡洛斯·蒙諾多列多·托里斯正站在其中一棟大房子前的花園里等著我們。
卡洛斯是首鋼秘鐵財務部經理助理,1986年從生產程序分析員做到現在的位置。他很主動地領著我們參觀各個房間,這是三室兩廳共200平方米的一戶獨立住宅。卡洛斯對不久前的二次裝修顯得非常得意:“我剛改裝了后面的一個小房間,以后專門把我的摩托車和工具放在那里。”對工作和目前的生活,他十分滿意,“現在的周薪有100多美元,算上補助和分紅,去年我的收入達到了近8萬索爾。”卡洛斯的父親就在原秘鐵工作,對這家多次易主的企業,他有了“歸屬感”。
“首鋼秘鐵為我們這里的社區建設做了很大貢獻,我知道秘魯有‘企業貢獻金,就是企業每年需要向社區建設投入每年利潤的1.5%作為建設投資,除此之外,首鋼對我們國家稅收的貢獻也很了不起。”卡洛斯說。不過他還是表示在未來首鋼秘鐵應該做得更好,“因為任何外企都有這樣的責任”。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事實上,不僅首鋼面對著文化差異、社會性質不同等因素給企業帶來的海外發展瓶頸。礦業企業幾乎會碰到相似的問題:社區問題、當地的反叛勢力、政府和政策限制,甚至是地理位置的影響。
白河銅礦是中國紫金礦業在秘魯的合資公司,2007年在知曉存在社區問題的情況下,從一家英國礦業公司接手白河銅礦,但當時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錯誤地認為可以參考中國國內的社區問題解決方案。白河礦業董事長李政說:“隨后經過幾年的努力,積極建設當地社區,幫助居民修建苗圃、普及農業生產知識,正面影響輿論,才艱難地過了社區問題和工會這一關。”
同樣是2007年進入秘魯的中鋁秘魯礦業公司,除了要時常面臨的罷工、社區問題外,長達三年的“環評”馬拉松也是采礦項目遲遲不能開展的主要原因。經過了解,硬性指標并不是中鋁無法通過環境影響評價報告的真正原因,而是由于工會對全國礦業委員會的負面影響。
所幸的是,首鋼、紫金和中鋁的前車之鑒,給其他很多中資礦企總結出了經驗。金兆礦業作為一家民營礦業企業,2009年正式進入秘魯。前期,為處理社區問題,專門成立了15人工作組,其中大部分為秘魯籍員工,進行深入調查,了解礦區附近居民的意向。“為打消當地居民的疑慮,還特地挑選了當地40個有影響力的人,把礦區的建設想法、開發思路等情況做了詳細介紹。村民對如何開發他們賴以生長的土地享有知情權,所以我們邀請社區代表觀看我們探礦的整個過程。”金兆礦業總裁孫天寶說。有了前期充分的鋪墊,金兆很順利地通過了“環評”,2013-2015年,第一階段的開采工作即將展開。
勞工關系問題的產生,不僅與社會性質、民族性格和當地文化有很大關系,更與企業海外發展后的本土化公關有著緊密聯系。據了解,在秘中資礦企為當地政府所貢獻的稅收、為社區建設所投入的資金,遠遠高于同行業其他外企水平。而中資企業在海外普遍表現出來的低調姿態,并沒有在輿論面前起到應有的積極作用。近些年來進入南美洲的中國企業,已經能夠迅速地熟悉本土規則,也漸漸開始嘗試善用媒體和輿論資源,兩種文化在企業內的管理、制度和規劃間相互碰撞所產生的摩擦,已被逐漸減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