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榮杰
【√】“任何人都不能擔任自己的法官”,程序正義的第一要素即在于此
臺大經濟學教授熊秉元,與張五常、黃有光、林行止合稱“四俠”,不僅文筆和講授處處透著經濟學的睿智,就連日常行為也深合經濟學之理路。
熊教授在臺大開課,選課學生眾多,為保證上課質量,須控制學生人數,遂以拍賣聽課權方式遴選學生。學生出國或就業,多有求推薦信于教授者,教授明碼標價,“售賣”推薦信。不過教授并不將所獲私藏腰包,而是轉交學生指定之慈善基金。于是乎學生出錢,教授出力,在傳遞知識與推薦的同時,也為慈善盡力。學生因為有付出,所以選擇更慎重,學習也更努力;教授因為排除掉多余的負累和干擾,可以提升教學和推薦的質量。不僅如此,因為雙方都認為是在行善,還可獲得內心的滿足。慈善事業嫁接其中,顯然比純粹的街頭募捐要有效。如此一舉多得,一時傳為佳話,據說多有教授效仿。
再說數年前教授到香港客座,誤食超市過期之奶酪而致腹瀉數日,既費醫療又費精神。經與超市交涉,超市卻只賠償一聽新奶酪,至于醫療、誤工乃至精神損害,全未提及。教授有心索賠,卻多有遲疑。尤其是精神損失這類帶有懲罰性之賠償,如果學“麥當勞老太太”一杯熱咖啡索賠千萬美元之事,不免予人“獅子大開口”、“因禍得福”之口實。不過教授思量,若言明作為慈善捐款,不僅陪審團可能樂見其成,被告方可能也相對容易轉圜。得此一念,教授雖然并未真正索賠,但字里行間明顯透著欣欣然。
教授乃經濟學之權威,于細微之處萃取真知,隨意鋪陳即是佳作一篇,于我等經濟學之門外漢,既有醍醐灌頂之理論撞擊,又有會心一笑之智識收獲。懲罰性賠償在侵權法中爭論已久也,學界固有通過懲罰性賠償懲前毖后之意,但又顧慮受害者“因禍得福”之不公平甚至引發惡性訴訟潮,因此遲遲未能有突破。如果依循熊教授之方案,則可兩全其美,豈不美哉。然而站在程序法之角度,教授之分析仍有值得斟酌之處。
設若教授真對超市提起索賠,而且包含巨額之精神損害賠償,并自始至終言明自己不取一分,全額捐助慈善,這一訴訟主張似乎完全不應提交法庭。理由在于,一旦陪審團(或法官)獲悉教授之行善意圖,可能難保中立,對于事實和證據不詳加審查,反而只是順水推舟,促成這樁多贏之“美事”。
畢竟,世人多有憐憫之心,力所能及之下常思行善積德。如若能借審判之便,慷他人之慨,將懲罰性賠償變成慈善捐款,估計不少人都樂意為之甚至趨之若鶩。如此一來,裁判者無非是利用被告之錢財,滿足自己慈善之意愿。與收費寫推薦信或授課的教授不同,裁判者甚至無需付出(工資或津貼另有安排);最關鍵的是,教授之事系“兩情相悅”,并無強迫之因素;裁判者卻系借司法之權威,將懲罰性賠償——實際是慈善捐款——強加于被告。因此在本質上,裁判者無非是在“做自己的法官”,修司法之棧道,度慈善之陳倉。此等司法,顯然并非公正之司法,亦非你我之所愿。故而在程序上,需要嚴格排除原告的捐助意圖對裁判者的影響,不得讓此信息以任何方式及于裁判者。
司法裁判之特質之一在于就事論事,禁止法官考慮過多因素。典型例子即為品格證據之禁止,避免將訴訟變成對當事人之道德審判。其背后之道理,無非認為法官乃普通之人,在不牽涉切身利益之時,常有懲惡揚善之思,甚至因此蒙蔽對事實的審查。實際上,不管是“慷他人之慨”捐助慈善,或是以品格證據裁判當事人,法官都是在尋求一種內心的滿足,因而本質上是在尋求私利。“任何人都不能擔任自己的法官”,程序正義的第一要素即在于此。如此看來,熊教授也許可以和超市私下協商以慈善捐助代替精神損害賠償,但若要訴至法庭,卻最好裝一副“得理不饒人”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