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是母親

班瀾

5月9日晴

和母親的生日相隔正好的一個月。如果可以為她舉辦盛宴，現(xiàn)在已經(jīng)快要散場。母親已入睡。我在書桌旁，父親在餐桌旁，我們隔著一堵墻。我能聽到窗外黑暗中襲過的呼呼風聲和父親隱約的嘆息。

媽媽，我們都在沉默著想你。

我喜歡這黑夜里涌來的風，好像帶著時間的力量，強迫我陷入回憶。

我并沒有遺傳到你的好基因。很小的時候我不會踢鍵子不會跳皮筋，不會倒立不會劈叉。更重要的是，我還會摔倒，有時候我很懷疑自己的腿是不是突然變成了棉花糖，這個理由會不會讓你不要再數(shù)落我。

當然，這是很久以前了，我已經(jīng)不再戴著紅領巾，也有了可以裝很多零花錢的錢包。我也不再害怕偷吃了小布丁而晚上咳嗽，因為我已經(jīng)記不得和媽媽在一起睡是什么感覺了。

然而，我仍舊會摔倒，仍舊會把胳膊和膝蓋摔得慘不忍睹。

最近的一次是膝蓋，只是天冷不能穿寬松的單褲，我便每天胡亂包扎草草了事，不想發(fā)炎、不說新長出的嫩皮也被我揪下，很久都沒有好的跡象。

晚上的時候，我順著昏黃的燈光細細看著自己的傷口，突然特別心疼。我已經(jīng)不是十七八歲了，開始明白身體的珍貴，也開始希望自己的每一寸肌膚都可以溫暖干凈沒有瑕疵。然而我卻保護不好自己，心疼自己。

其實我明白那一時刻我也想到了母親，有多少次，她像今天的我一樣，責怪著為什么不能注意為什么不能小心。后來回了家，沉沉睡去，半夜驚醒發(fā)現(xiàn)媽媽披著睡衣在床邊，輕輕擺弄我的雙腿。看到我睜開眼睛就不住嘆息。我問：“媽媽你怎么不睡?”她說：“你這可怎么好呀，怎么上課去呀?”

同樣的聲音，同樣的語氣，似乎重疊了，似乎遙遠了。

那樣穿梭的感覺一直如此清晰，我甘之若飴。媽媽，女兒在二十年后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身體是你的一部分，你甚至比我還要心疼，還要珍惜。我身體的每一部分，都源自給予，可我卻始終沒有好好珍惜。媽媽，我沒有你虔誠。

有首歌唱到：長大后，我就成了你。事實的確如此，我會變成你，去成為別人的妻、別人的母親。

只是再也沒有人可以那樣溫柔，在我睡前親吻我的小眼睛小鼻子小臉蛋小下巴，也沒有人會為我的所有事情而操心煩憂，深夜醒來還在擔心我遲遲不來的經(jīng)期，還會有誰可以在睡夢中牽掛著我，又為我的每一個傷痕而心疼不已?

媽媽，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卻沒有一首詩送給你，只有短短的一句：

歲月是母親。

長大后，我就成了你，我會像你愛我一樣愛一個成長的小孩，卻不能像你愛我一樣，完全愛你。

你和爸爸告訴我，親人只有一輩子的緣分，下輩子無論愛與不愛，都不會再見。我不知一輩子會有多久。二十年了，我卻感激上天，可以在這樣一個你熟睡的夜晚，去想起過去的點點滴滴。因為我早已經(jīng)不敢回憶，生怕那些淚水會莫名決堤。

山西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