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建土地上開出的“憲政之花”

周剛志

正是在封建土地制度模式中，“土地權利”這種傳統的“財產權利”開始具有對抗王權的憲政品格。

對于很多中國人而言，“封建制”在很大程度上等同于“君主專制”。但是，這種理解卻與古典封建制度的實際情形大相徑庭。

美國歷史學家湯普遜認為：“封建制度即由個別私人在或大或小的領土范圍內，在或高或低的程度上，代表或占有，奪取或行使公共權力的制度。它由地主貴族、俗人或僧侶、男爵或主教在一定的領土范圍內，對那里的居民辦理行政、執行司法、征收賦稅的制度。在這樣一個政體里，政府的實質是分裂的。王權只保留了一個空洞的宗主地位（宗主權），只是一個名義上的權力，而國王被縮成一個陰影而已。”

歐洲封建制度的基本特征在于土地財產權與政治統治權的高度統一，也就是說：封臣在自己的領地里行使財產權與統治權，他本身就是名副其實的政治統治者，而不是國王在地方的代表；國王的財政收入主要是其作為地主收取的地租，而非向其臣民征收的賦稅。這種認識在相當程度上也揭示了中國古典封建制度的特征。譬如，唐代詩人柳宗元、清代思想家王夫之等等，他們在其政論中均是將封建制與郡縣制相對應，其中折射出“封建制”基于土地權利的分離而呈現出政治權威分散的體制特征。

然而，英國在封建土地制度等基礎上演化出近代民主代議制的憲政體系，則是中國古人始料未及之事。英國憲政體制的建立始于1066年法國諾曼底公爵威廉征服英格蘭，史稱“諾曼征服”。英國學者R.C.范·卡內岡指出：“自12世紀晚期，英格蘭很快變成了一個半封建化、半科層化的國家，在這里封建主義失去了它政治、司法和軍事上的意義，而僅限于土地保有和財稅規則方面。”征服者威廉取消了原“盎格魯—薩克森”王國時期的6個伯爵領，推行法蘭克的騎士占有制，分封了170多個直屬封臣。這樣，盡管封建土地制度依然在英國得以保存，但是威廉成功地削弱了貴族的政治勢力，確立了英王的政治權威。與此同時，英國成為地跨英吉利海峽兩岸的國家之后，自威廉以后的歷代英國君王，如亨利一世、亨利二世、獅心王理查德等等，都熱衷于歐洲大陸事務，他們自認為對于法國諾曼底甚至整個法國都擁有領地訴求的封建權利，并為了干預歐洲大陸事務而常年征戰。如此，英王以其地主身份取得的財政收入無法滿足財政支出的需要，而不得不向領主們征收賦稅。譬如，1192年為了贖回被德意志國王扣押的獅心王理查德，以及理查德被贖回之后為與法國國王爭奪領地，等等，王室政府均不得不開征賦稅。

在古典封建制度之下，國王的征稅行為實際上侵犯了貴族們固有的財產權利，當然引發了英國貴族及其他階層的強烈反對。1215年，英國貴族們迫使英王約翰簽署《英國大憲章》，正式確立 “國王未經納稅人同意不得擅自征稅”的原則。此后，在封建土地制度的基礎上，英國貴族組成的議會逐漸掌握了稅賦批準權，最終成為具有至上政治權威的機構。可見，正是在封建土地制度模式中，“土地權利”這種傳統的“財產權利”開始具有對抗王權的憲政品格。也正是在此基礎之上，英國民主代議制的憲政體系開始形成，它使國家權威由此建立在民意的堅定支持之上，又使民意對政治權力的訴求得以具有常設性的制度基礎，二者的結合為其贏得了廣泛的政治聲譽。

英國在古典封建土地制度的基礎上逐步形成了一種與其他歐洲國家不同的政治法律制度，這種被稱為“憲政制度”的模式在建立伊始并沒有立即顯示其獨特優勢，而是在幾百年的時間后才逐步發展完善，并日益顯示出其獨特的政治、經濟與文化功能，最終成為19世紀時期世界各國競相仿效的制度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