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親母親(組詩)

路也

山中墓園

他下葬那天，天氣晴好

等到達墓地時，一陣風卻吹破了云天

石匠的敲打聲驚擾地府

從地球上鉆個洞，安放進我的父親

墓位于山坡，可望見低處的田疇、湖泊和白楊幼林

父親那雙熱愛自由的眼睛

可以眺望遠方

緊挨墓園往北的巨大土崗，是齊景公之墓

從此，父親跟春秋時期人物沒有不同

庶民與帝王抵足而眠

都稱作古人，進入史書或家譜

石頭在其他地方被砌成房子鋪成道路

而在這里，用作紀念和遺忘

(它羨慕建房鋪路的同類享有明亮的熱鬧

而后者則向往它隱蔽安靜，日日作哲學思考)

無人祭掃時的寂寥

將在時間里生成苔蘚和蕨草

這是穿過無數(shù)道門，最后進入的門

一旦進去便永遠關閉

墓碑上姓名，是有道德感的宋體

死亡日期和出生日期，隔了表示歲月的“——”，遙

遙相望

忌日總想朝著生辰返回，沿途尋找遺失的一切

一生發(fā)生過多少事，似乎都并不存在

供品是點心、桔子、酒和魚，在一個個小碗里擺放

它們有無人食用的僥幸和快樂

一束白菊在守喪

花枝搖曳遮住碑碣的臉龐

那抔灰燼一定還記得它來自的那個軀體

做著還原并復活的努力

讓風把呼吸吹送進去

靈魂出了時空的海關，就叫它回來

若已走失，那就與我共用一個

(好靈魂應是輕盈的和巨大的，而且安詳)

我想讓那人從花崗巖下面出來，繼續(xù)做我的父親

腳邊一株蒲公英，不介意生于何世

天空空無，并不透露天堂的消息

身影在斜陽里拉長又縮短，無可期也無所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