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煙
冬夜
當人們在長長的冬夜沉入夢鄉
成排抓著檐角引頸眺望的冰凌
仍在合力抬升臘月厚重的穹窿
一簇為曠野守夜的篝火
在天邊,在所有的睡夢之外
愈加熊熊地——
將我穿越茫茫風雪的凝望
撥亮,再撥亮——
凍土下,胡須上結滿冰碴的父親
一雙樹根樣嶙峋虬結的手臂
正奮力托舉著,托舉著——
啊,我送給父親的淚水
已在他深情含焐的掌心
孵化成星星:一顆,一顆
都噙著父親熾熱深長的矚望
終將被托送到靈魂永恒的穹蒼
七塊骨碴
捧著你被火焰裝訂成灰燼的孤本
像捧著一塊泰山花崗巖——
七十個春秋熔鑄的滄桑粗礪的沉默
收藏在這只深褐色的木匣里
等待我用一生來釋讀
“父親”——
這部無字的辛勞的大書
或許,每個來到世間的生命
最終,都要將這易朽的肉身僅剩的
死神也啃不動的骨頭,送入地層深處
與所有的骸骨一起,共同加固、支撐
古老的不堪重負的大地
當這只緊緊依偎著我心跳的木匣
——這只滿載我錐心疼痛的小舟
不得不在暮靄沉沉合攏的催迫里
從我聲聲呼喚、挽留的臂彎解纜
從此漂向茫茫永夜的洪荒……
那一刻,那從血脈深處迸涌的
撕心裂肺的爆發
使我終于撕掉那牢牢粘貼住心扉的
“儀規”的封條
迎著親人們眾目睽睽的驚愕
像翻開一本我渴望已久的書籍的封面
我掀開骨灰盒薄薄的蓋子
將痙攣得仿佛已失去知覺的手臂
伸進去——
伸進那堆穿過死亡的煉火
仍保留著你生命驚人溫度的
熾白的骨碴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