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鵝王

仲氏

1. 準備接待

市里打電話到縣里，說省里要到基層調研大學生村官創業情況，于是縣里打電話到胡劉鎮，要求胡劉鎮胡劉村做好布點工作，并點名胡劉村大學生村官李小聲作創業介紹。胡劉村書記老胡接到鄉里的電話后直撓頭皮，不知如何是好。上幾次市里縣里領導來觀摩大學生村官創業情況，村里已經開銷了好幾千，結果弄得李小聲名聲遠播，還得了個市十佳大學生村官，可村里的小金庫所剩無幾了。

這次省里來人，規模規格更高，按以前的檔次肯定過不了鄉里縣里的關，就是從農戶家租大白鵝就是一筆不小的開支，更不要說其他開支了。

“你說咋辦？”老胡找來助理李小聲商量。

“要不我從工資里拿出部分先墊著?！崩钚÷晫嵲谶^意不去，全村領導只有他拿錢最多。

“我看也只有這樣了，村里也沒個錢。”老胡深吸口煙，又繼續說，“先墊著吧，等將來收計劃生育費時再補給你。”

接下來，兩人就商量接待工作，安排從養鵝的農戶家租多少只鵝，一只付多少錢，到調研那天安排在哪里參觀，如何匯報……兩人商量結束，已到夜里十二點多鐘。

2. 樹下真言

調研那天中午剛過，李小聲到各家付租鵝錢，按一只五毛計算，共支付了一個月的工資。他拿著一根長竹竿，把腿上用不同顏色塑料繩作了記號的大白鵝往河塘底趕，幾千只大白鵝的隊伍，浩浩蕩蕩十分壯觀。租出了大白鵝的農戶在后面議論紛紛，說省里的領導實在是個笨蛋，養鵝哪有一下子養這么多的，就是瞎子聽到鵝叫也知道是假的呀。但他們什么也不說，租出大白鵝還有收入，還有人幫著放養一天，倒希望領導每個月多來幾趟。如果這樣，就是大白鵝不賣，也可以脫貧了。

李小聲第一次放養這么多大白鵝，還真有點吃不消。等他把鵝趕到河塘，一腦門子汗水。看到大白鵝在水里鬧騰，他這才躲到樹陰涼里休息。這時，他看到上游的村民老吳也在一棵樹下休息，一大團一大團煙霧不時地從他嘴里冒出，像一朵潔白的云彩。在他的前面，河面上二十多只大白鵝樂得比他的鵝群還歡。他看看手機，估計再過個把小時調研隊伍才來，便拿出準備好的材料在樹下念起來。

“鵝王，還沒準備好？又來人了？”老吳走過來，打趣地對李小聲說。

“您老就別開我玩笑了，十里八村誰不知道您老才是真正的鵝王。我是被趕上架的鴨子，沾了您的光，上面才在背地里叫我鵝王?！崩钚÷暤故菍嵲拰嵳f，“現在，我要不硬著頭皮上，鄉里縣里哪讓？像我們，剛出大學什么也不懂，一年不到就能成了鵝王，明眼人誰看不出是假的，可上面就喜歡假的?！?/p>

李小聲表達能力倒是不差，幾句話就把老吳逗樂了。老吳聽了，不停地點頭，還樂呵呵地說，你小子說的倒也是。

兩人在樹下閑聊，大約半小時之后，老吳看村書記老胡趕過來，便起身離去。

3. 領導來訪

“那老雜毛不會壞事吧？”老胡指了指老吳對李小聲說。

“我們聊得挺好的。”李小聲說道。

“你搶了他的鵝王頭銜，他心里不服著呢，背地里說三道四的，得多長個心眼?！崩虾斏鞯卣f。

……

不一會兒，鄉里打前站的到了，讓李小聲立刻到河邊，別躲在樹下。幾分鐘過后，縣里接待辦的人來了，讓鄉長村書記都到路上去迎接，別團在河邊，等領導來了再一塊過來。

不一會，浩蕩的車隊在村石子路上戛然而止。在市縣領導的陪同下，一大群人尊卑有序地向河塘底走來。大家來到河塘，看著李小聲的鵝群，贊嘆不已。

“一年時間能養這么多鵝，了不起呀?！笔☆I導對身邊陪同人員說。

“是是是?！贝蠹腋胶椭?。李小聲也賠著笑臉。

“聽說你就是市十佳大學生村官的鵝王，李小聲？”省領導問。

“大伙瞎叫的?！崩钚÷曋t虛地說。

“關鍵是他還帶領全村人養鵝。”鄉長補充說，“在他的帶領下，大家都脫了貧?！?/p>

“你看，那遠處的老吳，也是我們村的，別看他年紀大，養鵝經驗還是跟我們小李學的呢。”村書記老胡說。

“哦！”省領導似乎吃了一驚，“后生真的可畏嘛?！?/p>

大家都笑了。沒有人發現李小聲臉上升起的那朵紅云。大家說說笑笑，不一會就去另外一個大學生創業示范點了。李小聲準備好的發言材料根本沒有可用的地方。送走了客人，河塘邊只剩下李小聲和老吳，還有一大群不知疲倦的大白鵝。

4. 腳下有路

這時，太陽正在落山，曠野里潮氣不斷上涌。

李小聲看老吳把鵝趕上岸，也吆喝著河里的大白鵝。因為他的鵝實在太多，等老吳過來，他才趕上來一大半。

李小聲看著上來的大白鵝，一下子傻了眼——幾個小時的歡騰，大白鵝把腿上不同顏色的塑料繩全給啄了下來，河面上著實漂了一層，惹得幾條小魚不停地追逐，弄出許多美麗的浪花。這可怎么辦，如何把大白鵝還到每一戶？要知道當初說好的，丟一只可是要賠二十元呀！如果哪家少了幾十只，他一月的工資就又沒有了。

在李小聲發愣時，老吳的鵝群已和小李的鵝群匯到了一處。

“咋了？還不回？”老吳問。

“回回回。就是……就是我的鵝分不清是哪家哪戶了。現在，你的鵝又攪和了過來，這可怎么是好？”李小聲焦急地說。

“走吧?！崩蠀堑卣f，“回去再說，總不能在河塘分吧。你看天就要黑了?！?/p>

李小聲一路無語。路上，老吳一邊抽煙一邊微笑。兩個人遠遠地落在鵝群的后面。

鵝群們到了村頭，各自沿著自家的路四散離去。

“哎哎哎……”李小聲看大白鵝兀自散去更不知如何是好，橫著根竹竿愣在大路正中，呆頭鵝一樣地叫著。

“沒事的，它們不會走錯門的?！崩蠀怯朴频卣f，“只怕你這個娃子走錯了門吶。小伙子，這個社會可要腳踏實地呀。像他們，就是做到了領導又怎樣，還不是個瞎子？”

看著老吳遠去的背影，李小聲若有所悟，一個人在村頭的老槐樹下坐到半夜。

（責編/朱近插圖/樂明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