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煙一定要靠戒煙藥嗎?

袁越

基于尼古丁替代法的戒煙產品有助于激勵戒煙者開始行動，但長期的戒煙效果并不如吸煙者自主戒煙的效果好。

關于煙草對健康的危害，早有很多研究數據作證，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今年3月份在新加坡召開的第15屆世界吸煙或健康大會（WCTOH）上，《世界煙草圖冊》（The Tobacco Atlas）正式發布了第四版。這本由美國癌癥協會和世界肺健基金會共同制作的世界煙草“敵情分析表”列出了很多令人震驚的數據，比如，目前全世界每10個死亡者當中就有1人與煙草有關，長期吸煙者有一半人最終將會死于煙草，吸煙已經成為成年人可避免死亡原因當中最大的一個，是所謂的“慢性非傳染疾病”的最大病因，其危害程度超過了酗酒和不良飲食習慣。

中國衛生部部長陳竺日前在上海召開的“慢性非傳染疾病防治策略研討會”上透露，我國將通過深化醫改為控煙助力，戒煙咨詢應作為政府提供的基本醫療服務，戒煙藥也要納入基本藥物目錄。陳竺部長的講話透露出兩條重要信息。第一，中國衛生部終于打算嚴肅對待控煙這件事了。第二，控煙咨詢和戒煙藥是戒煙的重要輔助手段。

中國一直是全世界最大的“煙囪”，中國人口總數只占全世界的22%，卻消費了全世界三分之一的煙草。中國煙草總公司是全球最大的煙草公司，2010年凈利潤為1177億人民幣，和中石油相當。算下來該公司平均每天凈賺3.2億元，其消費者，也就是中國3.5億煙民平均每人每年為它貢獻336元的利潤。

中國是世界衛生組織《煙草控制框架公約》（FCTC）的簽約國之一，但因為國家煙草專賣局與中國煙草總公司政企不分，兩塊牌子一套人馬，不僅本身就是《框架公約》履約八部委協調小組的成員，其主管部門工信部還是組長單位。這種自相矛盾的情況直接導致了中國的控煙政策基本失敗，公共場所禁煙法形同虛設，香煙盒上的健康警示做得極小，全國到處可見“低焦油安全香煙”、“中草藥安全香煙”等不實廣告，由煙草公司贊助的希望小學遍地開花，甚至還出過一個“煙草院士”謝劍平，這些都是公然違反控煙框架公約的行為。

相比之下，關于戒煙的專業幫助和咨詢機構則大都名不副實，經費奇缺。根據國際防癆和肺部疾病聯合會中國辦公室主任林巖教授的統計，全國現有800個戒煙中心，但大都是擺擺樣子，賣賣戒煙產品什么的，其中很多還都是未經實驗證實的中藥戒煙產品。

既然如此，一個想戒煙的煙民能怎么辦呢？換句話說，戒煙一定非得用戒煙藥嗎？

關于戒煙的難度，民間流傳著很多聳人聽聞的段子。最流行的一個段子是說： “戒煙是天底下最容易的事情，我都戒了好多次了。”去網上搜搜，你會發現好多名人都說過這話，拿破侖、馬克吐溫、丘吉爾……幾乎每一位著名的煙民都躺著中槍了。

其實這段子就是個編出來的笑話，它傳遞的信息就是：戒煙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很容易反復。事實上，很多控煙機構和網站都打出醒目的標語，勸告吸煙者千萬不要嘗試自主強行戒煙，一定要尋求醫生幫助或者使用戒煙貼等專業戒煙產品。針對這一情況，不少科學家進行過專門的研究，他們試圖回答一個廣大煙民都想知道的問題：不借助外力，光憑毅力戒煙到底行不行？

如果搜索一下專業期刊上發表的關于戒煙藥效果的論文，你會發現大部分結果都認為戒煙一定要借助專門的戒煙藥，否則容易出現反復。但是，來自澳大利亞悉尼大學的西蒙?查普曼（Simon Chapman）教授認為，專業期刊上發表的大部分論文都是研究某個戒煙產品或專業咨詢師對戒煙效果的影響，忽略了真實世界的實際情況。

比如，有人曾經對130個不限跟蹤年限的尼古丁替代戒煙法（NRT）臨床試驗進行綜合分析，發現戒煙藥的效果比對照組高出了50-70%。但在查普曼教授看來，這些研究都是在實驗室條件下做的，過高地估計了戒煙藥在實際生活中的應用情況。比如，他認為做研究時醫生免費發藥，而實際生活中戒煙者往往不舍得花錢買。另外，研究過程中來自醫護人員的特殊照顧會讓戒煙者感受到額外的動力，這也是在實際生活中沒有的情況。最有趣的是，研究表明，絕大部分臨床試驗中的受試者都能猜出來自己被分在了實驗組還是安慰劑組，因此這類研究的結果都是很可疑的。

瑞士日內瓦大學的讓-弗朗科斯?伊特（Jean-Francois Etter）教授則認為，戒煙藥是控煙領域唯一一個由廠商贊助的項目，對它的可靠性應該打個問號。他自己的研究顯示，由制藥廠贊助的戒煙研究有51%的結果是正面的，而沒有企業背景的獨立研究則只有22%證明戒煙藥（或者器械）有效，他認為之所以出現上述結果的原因就在于前者有很多負面的研究結果沒有被發表出來，導致期刊上出現的論文大部分都是支持用藥的。

那么，基于現實生活的研究結果又如何呢？

2008年發表在《美國可預防性疾病雜志》上的一篇論文跟蹤調查了大約3萬名普通戒煙者，發現自主戒煙的人數是輔助戒煙人數的2.35倍，戒煙成功率前者為20.6%，后者為19.3%，相差無幾。該論文指出，美國自1964年關于煙草有害的報告出爐后，已經有3700萬人戒了煙，大部分人都是自愿戒除的。美國流行病學調查也顯示，過去20年里美國使用專業戒煙藥的人數顯著增加，但戒煙成功率卻和20年前持平。

美國癌癥協會曾經對12個跟蹤1年以上的尼古丁替代戒煙法臨床試驗結果進行了綜合分析，發現用藥1年之后的總體成功率只有7%，也就是說有93%的受試者最后都失敗了。任何一種新藥如果只有這樣的成功率都是很難被批準上市的，但因為是戒煙藥，就獲得了某種特殊照顧。

更廣泛的研究結果也證明，大部分人類成癮行為，比如賭博、酗酒、吸毒和抽煙等等，都是未經外力幫助而依靠毅力自己戒掉的。

綜上所述，沒有證據表明尼古丁替代戒煙法在沒有其它幫助的條件下能夠比吸煙者靠毅力主動戒煙更有效。國際控煙協會曾經發文指出，基于尼古丁替代法的戒煙產品有助于激勵戒煙者開始行動，但長期的戒煙效果并不如吸煙者自主戒煙的效果好。美國癌癥協會則發文認為，目前市場上的戒煙藥物普遍使用不當，主要問題在于時間不夠長，建議FDA將目前標準的12周使用期做適當延長。

查普曼教授在評價這一系列研究結果時表示：“我們應該改變宣傳策略，讓煙民相信依靠毅力自主戒煙是非常正常的戒煙手段，也是真實世界里的大多數煙民采取的戒煙方法，醫學輔助只是一種特殊情況下采取的特殊策略。另外，我們還需要強化一種思路，那就是戒煙過程中間出現反復也是很正常的現象，只要堅持，就很有希望獲得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