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活的就是強大的人

宋曉琪

一個不小心，強仔就成了強爺爺。

每天下午，幾乎是同一個時間，強仔用輪椅推著九十高齡、名副其實的老媽，走在社區的林陰道上，不時彎腰和老媽說幾句話。一路上放學歸來的小朋友，都會叫他一聲“強爺爺”。他就一疊連聲地答應著，同時又提醒他們：“還有一個沒有叫啊！”小朋友就趕緊補上。遇上了忘記該怎么叫的孩子，他就笑道：“太婆！下次不準忘了。”那孩子便連連點頭，又大聲叫：“太婆！”

患輕微老年癡呆的太婆笑成一朵秋菊花，“哎、哎”地應著，還自言自語：“都是我的乖孫。”

其實，太婆嫡親的乖孫、乖重孫在大洋彼岸。最先是十年前，乖孫，也就是強仔的兒子大學畢業去美國留學，太婆以去世的太公早年參加革命的資歷和經驗，是反對孫子去那個國家的，但孫子死活要去，并摟著老人的脖子美其名曰去了解和批判資本主義，以便“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到底拗不過心愛的孫子就由他去了，結果孫子在那里碩士博士連讀，跟著找了個洋妞成親生子、安營扎寨，如今算是徹底“支援世界革命”了。一家子兩三年回來一趟，強仔夫婦恨不能在機場打出巨型橫幅：“歡迎歡迎熱烈歡迎”！

兒子走得遠，日子還得過。當時臨近退休的強仔不僅自己要打起精神，更要花樣翻新地哄好不時念叨乖孫、神情嚴肅向他討要孫子的老媽。——也難怪，乖孫小時候奶奶可沒有少操心。

強仔家五個子女，上有哥哥姐姐，下有弟弟妹妹，他是夾在當中的老三。生他的時候老爸已經跟隨部隊雄赳赳氣昂昂地南下，老媽只身帶三個孩子留在東北農村的娘家。三歲那年老媽帶他和哥姐到廣州與老爸團聚，他不認識老爸，操一口東北話問：“這銀（人）是誰呀？”老爸哭笑不得，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反了你啦，小兔崽子！連你爹都不認得！”那時廣州城里滿大街都是丁零當啷的木屐聲，他覺得新奇，站在窗口叫道：“好多木頭鞋子在走路啊！”樓上樓下聽得懂的人都笑了（那時大部分本地人聽不懂東北話），從此哥哥姐姐把“木頭鞋”喊成了他的小名。

爸媽給他取大名為“強”，自然是希望這個純爺們強壯強勢有作為，但強仔卻是家里脾氣最溫和的，做什么都不著急，年輕時哥哥姐姐齊刷刷下鄉，他得以留在廣州，進了一家事業單位，再沒有挪過窩，老老實實干活，平平穩穩退休。老婆是高中同班同學，也屬于不溫不火的，這兩個人在一起過日子，熱鬧談不上，卻是從來不吵架，周圍不少人忙著掙錢、出國、離婚、再結婚，他們好像不受影響，專心上班下班拿工資養兒子，樂也融融。老爸去世后，離休待遇終結，老媽是早年從國企退休的一般干部，月入只有兩千多，家庭會議上大家討論如何安排老媽。方案提了幾個：輪流到五個子女家住啊，繼續請保姆照顧獨居的老媽啊，但老媽一擺手全給否了，明確表態要和經濟條件一般的老三住，強仔夫婦“受寵若驚”，趕緊騰出向陽的房間，把老媽接過來，就這么住到了今天。先前父母的房子，老媽讓五兄弟姐妹賣掉分錢了。

這期間廣州發生了驚天巨變，觀念變了面貌變了工資變了物價翻了幾個番，哥哥和妹妹兩家一而再、再而三地換房，現在都是四房兩廳地住著，也都問過老媽要不要散散心輪流去他們家樂享大宅，老媽見牙不見眼地笑著，讓強仔相陪，坐上兒女家接她的小車分別去兩套大房子呆了半日，然后手一拍說：“現如今你們都住得比從前我們鄉下的地主還好，不枉你爸北戰南征那些年，我隨他天遙地遠到廣州也沒白來。走，送我回家。”老媽說的家，是強仔那個小三房。兒子媳婦女兒女婿面面相覷不知道老媽中了什么邪，強仔喜不滋滋把老媽帶回了家。

老媽喜歡呆在強仔家不為別的，就為那種自家的感覺。兒子不消說，單是那一聲聲憨憨地叫媽，聽著就特別入耳；媳婦也貼心，飯菜做得好，還會包餃子，婆媳倆一起動手，邊包邊聊。孫子放學后總是先進奶奶的房，坐下來就問肚子餓嗎？變戲法一樣拿出兩個蛋撻，或是一塊朱古力，一邊看她吃著一邊說點兒學校的新鮮事，把奶奶樂得不知怎么辦才好。老媽要強了一輩子，最怕人嫌，在強仔這兒，她可以很放松。退休工資漲了，兒子媳婦說什么都不要，就是那句話：“這兒是您的家，您隨便；這錢是您該得的，您作主。”老媽利索時天天上街，呼朋喚友去爬白云山去吃廣州小食去看電影，一年半載還出去旅游，走了十來個國家，國內好玩的地方差不多去遍了。近幾年腿腳不好使，又加上老年癡呆，便多是跟保姆呆在家里。

自從強仔退了休，他自己的書法、下棋等愛好反而“退居二線”，插空進行，陪伴老媽成了中心工作。比如早上攙扶她蹣跚散步，下午推她坐輪椅暢游小區；比如帶老媽出去逛街，買點兒她喜歡吃的東西；比如泡一壺淡茶，和老媽坐在客廳里山南海北地嘮嗑。老媽年輕時也是個熱愛文藝、關心國家大事的主兒，現在對一眾明星、反貪防腐、恐怖事件等話題有些談不動了。他們聊得最多的是強仔小時候的事情，在老媽嘴里強仔聰明可愛得天下無雙。就連把木屐叫成木頭鞋，老媽也給予高度評價：“那是你的獨創，那么個小不點兒就能有這水平，別的孩子怎么就叫不出來！”

有一次聊著聊著，強仔嘆口氣：“媽，你說你們給我取個名叫強，我可是你五個兒女中最弱的，沒有什么出息，你和咱爸算白費勁了。”老媽那會兒心里明鏡似的，正色道：“誰說你是最弱的？你在我眼里就是頂梁柱。能夠成個家，管個家，養個家，工作不落人后，老婆兒子媳婦孫子啥都有，還把我這個娘伺候成個‘老不死的，這日子很多人想都想不來呢！叫我說你是會活，會活的就是強大的人。”老媽一席話說濕了強仔的眼睛，他裝作沒事扭過臉去，淚珠“啪“地砸到了地上。

兒子見父母都有空了，幾次三番請他們去美國，強仔總說奶奶坐不了飛機，我暫時不去了，讓你媽作代表。可兄弟姐妹不依，說老媽又不是你一個人的，你們倆只管去，我們來照顧老媽。強仔被說動了，和老婆歡天喜地去了兒子家，但住了半個月他就呆不住了，死活叫兒子買機票，說你媽留下多玩玩，住夠日子才走。他沒有打電話就一個人飛回廣州，正趕上周末，幾個兄弟姐妹帶老媽出去吃飯，見到強仔大家都很詫異，妹妹嘴快，說哥你這個人死心眼，這么多人管著老媽，你還不放心啊？強仔做錯了事一般字斟句酌地回答：“哪是不放心啊，是我想老媽了。”妹妹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老媽倒是鎮靜，命令道：“快給我強仔拿碗筷！”

漸漸地強仔在小區有了知名度，大家都說他是難得的孝子，父母教孩子也拿他做看得見摸得著的正面案例，這便帶來了每天下午孩子們輪番叫強爺爺的場面。也難怪，這年頭找億萬富翁易，尋知恩孝子難啊！

強仔的兄弟姐妹們隔三岔五提溜著吃的喝的光光鮮鮮來看老媽，老媽總是高高興興笑臉相迎，把幾個兒女還有媳婦女婿和孫子輩叫得張冠李戴、七零八落，唯有對三兒子就一口一個強仔至今沒有錯過。——盡管強仔已經是眾多孩子口中的“強爺爺”，在老媽眼里還是她的乖仔，她所認定的“強大”的人。

責任編輯 朱繼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