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油脂特許經營之后

丁筱凈

2012年7月，北京繼西寧和蘇州之后，成為全國第三個開展餐廚廢棄油脂專業化收運特許經營服務的城市。

據北京市市政市容管理委員會（以下簡稱“市市政市容委”）的計劃，今年年內，全市基本建立集中、統一、規范、有序的餐廚廢棄油脂專業化收運和資源化處理體系。至10月底，朝陽區、豐臺區已完成轄區內餐廚廢棄油脂專業化收運特許經營招投標工作；東城區、西城區正在抓緊組建專業化收運隊伍；海淀區、石景山區近期將開展餐廚廢棄油脂專業化收運特許經營招投標工作；其他各區縣也將參照城區模式，逐步確定本轄區餐廚廢棄油脂專業化收運企業。

在大面積實行特許經營后，“正規軍”的命運會發生怎樣的改變？

收油者結構

餐廚廢棄油脂相當于“地溝油”的學名。在廢棄油脂行業，最關鍵的一環就是廢棄油脂的收集運輸。能否收到油，幾乎決定了從業者的生死存亡。

“在北京，廢棄油脂收運一共有四股勢力。”業內人士王剛（化名）告訴《民生周刊》記者，“這四股勢力分別是獲得政府相關行政許可的正規企業、僅獲得處理資質或運輸資質，卻跨越許可范圍從餐飲企業收購油脂的半黑半白企業、黑惡勢力和不法商販。”

當《民生周刊》記者將這種說法轉述給北京市市政市容委固體廢棄物管理處工作人員馬建驥的時候，他笑了笑，“是有一些相對規范和很多不規范或不正規的企業。”馬建驥介紹道，該處是負責北京市餐廚廢棄油脂規范管理的主要職能部門，自2011年以來，北京市開始推進餐廚廢棄油脂專業化收運和資源化處理體系建設工作。

據《財經》雜志10月22日報道，北京市市政市容委固廢處調研員王維平曾表示，北京僅收集隔離油的群體就有數千人，主要來自江蘇，自成一派。

王剛目前經營一家獲得餐廚垃圾收運許可的企業，在他眼中，自己的企業是標準的“第一梯隊”企業。接受采訪時，他們正在為豐臺區的特許經營投標做準備。

王剛告訴《民生周刊》記者，北京市每年產生的餐廚廢棄油脂約有10萬噸左右，其中，正規企業收走的數量“撐死了也就20%”，“半黑半白”企業、黑惡勢力各占20%左右，最后一個梯隊，不法商販占到了總量的40%，“這還是保守估計”。

“正規軍”算賬

設備、處理成本比“游擊隊”高出上百倍，售價卻比“游擊隊”地溝油低了三分之一，不得不導致“第一梯隊”企業的收油價格拼不過“游擊隊”，低了三分之一。可這樣一來，企業收不到油，工廠、設備卻每天都在折損，人工每天都要付錢，企業被轉入只燒錢、鮮進賬的惡性循環之中。

收不到油，是北京中天實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中天實源”）最大的煩惱。謝紅翔是該企業的創始人之一，現任總經理。據他介紹，該企業從2009年開始進行廢棄油脂的收集、運輸、處理，但是一直難以收到油。

“非正規企業、個人收油，絕大多數都用來提煉地溝油，重回餐桌，地溝油的售價高昂，他們的收油費用自然高；但是我們的油都是化工產品的原料，產品利潤空間很小，收油價格拼不過他們。”謝紅翔說。

謝紅翔告訴《民生周刊》記者，他們的產品主要有五種：生物柴油、增速劑（鉆井平臺使用）、硬脂酸（肥皂、洗衣粉的重要成分）、油酸（油漆原料）和橡膠添加劑。

中天實源收油人員介紹，他們的平均收油價格約為2000元每噸，這比一般的“游擊隊”要低三分之一，餐飲單位自然不愿意將油交給他們。

收油成本只是產品成本中的一項。和“游擊隊”相比，“第一梯隊”的其他各項成本高了一大截，主要體現在設備成本上。

謝紅翔介紹，“第一梯隊”大多會爭取與大型餐飲企業合作，因此都會免費提供、安裝油水分離器以及其他的取油設備。“小的油水分離器，一臺成本2000元；大型賓館飯店用的設備，一臺需要30萬元左右。光是免費提供安裝的設備，三年多下來就已經投入超過600萬元。”據《民生周刊》記者多方了解，向“游擊隊”供油的餐飲單位，都沒有安裝任何分離設備，只是簡單地撈取浮油。

運輸設備上，企業按照規定，必須采用專門的運輸車。“一輛車8萬元，每輛車每年4000元保險，我們企業一共60輛車。”核算下來，購車費用480萬，一年的保險費24萬。

工廠的廠房、生產設備投入，謝紅翔已經砸了800萬元，除此之外，還要支付所有員工的三險，每年將近13萬元。

以上四項成本，“游擊隊”的投入與之相比，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據《民生周刊》記者了解，生物柴油的售價約為每噸7000元左右，而回流餐桌的地溝油，每噸售價近萬元。即使部分只負責收集運輸廢棄油脂的企業，也能感到這種售價壓力：他們如果獲得環保部門或市政市容部門的行政許可，就必須將收來的油賣給工業企業，工業企業的收油價格約為4000元/噸；而提供給地溝油生產作坊，每噸可賣到6000元。

規則在改變

那么，身為“第一梯隊”的“正規軍”數量，究竟有多少？

8家。這是近兩年各家媒體報道的數量，也得到了謝紅翔以及中京征和環保服務有限公司（以下簡稱“中京征和”）市場部經理曹凱的一致認可。

《民生周刊》記者曾于4月份從北京市市政市容委固廢處相關人員了解到，有關生活垃圾的許可分為從事城市生活垃圾經營性收集運輸、處理服務審批兩種。目前，北京市有8家企業取得了“從事城市生活垃圾（餐廚垃圾）經營性收集運輸服務審批”，主要從事餐廚垃圾的收集運輸工作。

中天實源在2009年11月獲得市政市容委的“行政許可決定書”，該書注明他的企業獲得了“從事城市生活垃圾（餐廚垃圾）經營性、運輸服務審批”的行政許可。

馬建驥向《民生周刊》出示了一份統計表，上面有全市10家對廢棄油脂進行經營性收運、處理的企業，全都獲得了各種單位的批復或許可，但批復許可的名目各有不同：市政許可證號、環保批復文號、道路運輸經營許可、其他許可等。

“這是我們調查得出的10家資質相對齊全的企業，對他們的經營狀況、公司人員、設備狀況以及處理利用情況都有較為詳細的了解。在7月份進行朝陽區特許經營投標之前，這10家企業可以算是擁有正規資質的企業。”馬建驥告訴《民生周刊》記者，“但是在確定北京餐廚廢棄油脂的收運實行屬地特許經營服務之后，這些企業都不再擁有正規資質，以后只有獲得北京市各區縣餐廚廢棄油脂專業化收運特許經營權的企業，才算有正規資質的企業。”

游戲規則變了。

這本是曹凱最期待的一件事。4月份曹凱接受《民生周刊》采訪時曾表示：“最終地溝油統一規范的收運、處理還得實行政府的特許經營，這是我最理想的模式。”

曹凱的愿望實現一半。10月14日，曹凱收到“北京市豐臺區2012年度餐廚廢棄油脂特許收運服務項目”的中標通知書。此次中標是和北京中京實華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以聯合體的方式中標的，中京征和主要負責收集運輸、基本處理，后者負責以廢棄油脂為原料生產生物柴油。

但因為中京征和的預處理設施未完成，目前暫時無法和豐臺區市政市容委簽訂合同，實行收運。

另一邊，朝陽區市政部門也尚未和中標企業簽訂合同。“按照招標文件的規定，中標企業落實收運車輛的購置、預處理設施的升級改造、專業管理和作業人員的配置等各項投標承諾，需要一段時間；同時市政部門也在進一步完善‘餐廚廢棄油脂特許收運服務合同。”馬建驥表示。

“朝陽區是很‘肥的區域，餐飲企業8千多家，廢棄油脂多，每年的油量保守估計有兩萬五千噸，幾乎占整個北京的四分之一。”謝紅翔表示，如果能夠成功上馬操作，自己的企業一定能夠逐漸回本、盈利。

本以為7月份就有區域確定中標企業，特許經營企業早就開始上馬操作，特許經營制度開始試點運作，但對于諾大的北京來說，一切才剛剛開始。

發現與完善

在前文所提到的統計表中，十家企業的實際收運均不到收運能力的一半，平均不到三分之一。這就導致企業產能過剩，加大了虧損面。

從2006年建廠，一直到2010年公安部嚴打地溝油犯罪之前，曹凱所在的中京征和一直都處于虧損階段。“從去年8、9月份開始趨好，那時公安部嚴打地溝油，一時間很多餐飲單位都不敢將油賣給小商販，同時小商販、作坊也不敢輕舉妄動。”曹凱回憶。

“我們不需要高額補貼，廢棄油脂里面所存在的經濟利益可以維持一個公司經營發展。因為北京市的總量大，如果全部流入正規企業，能夠達到產業化的規模，運作起來效益是好的。”

謝紅翔也不約而同地表示，從2009年投產以來，前三年全是虧損，但今年情況出現好轉，“基本上持平了”。

這種轉變除了得益于公安部的嚴打，還有來自主管部門的認識加深。

對此，一位不愿具名的政府人員向《民生周刊》記者透露，在2010年7月地溝油泛濫時期，國務院辦公廳曾發布《關于加強地溝油整治和餐廚廢棄物管理的意見》。“這份意見的標題，剛開始只提到了餐廚垃圾，沒有提到地溝油，后來經過修正，才將地溝油和餐廚垃圾分別在標題中明確。這說明政府慢慢認識到，廢棄油脂和餐廚垃圾不能再混為一談。”

近兩年，北京市不斷完善關于餐廚廢棄油脂的相關文件。2011年8月，市政府辦公廳《關于加快推進本市餐廚垃圾和廢棄油脂資源化處理工作方案的通知》出臺，其中明確了對廢棄油脂收集運輸處理實行屬地特許經營服務制度。2011年11月，市政市容委與食品辦《關于全面推進本市餐廚廢棄油脂綜合監督和資源化利用工作的實施方案》出臺，其中提到：“2012年底前全市餐廚廢棄油脂規范收運率達到90%以上。”

馬建驥告訴《民生周刊》記者：“目前，我市共有6萬多家餐飲服務單位，日產生餐廚廢棄油脂量約300噸左右。截至2012年7月以前，已取得環保等部門批復從事地溝油收集運輸處理的企業僅有10余家，其余全部為個體散戶回收加工，收集、運輸裝備簡陋，預處理加工設施簡易落后，環保措施不達標，行業小、散、亂問題突出，市場基本處于無序狀態，直接影響我市食品安全、市容環境和城市形象。”

為了改變這一現狀，今年7月份以來，北京各區縣開始啟動了本轄區餐廚廢棄油脂特許收運服務工作，計劃年內完成。“給自己下的任務很重，壓力很大，有很多想不到的困難，現在我們正盡力在年底前完成主城區餐廚廢棄油脂屬地特許經營工作，確定轄區特許經營企業。時間已經很緊了。”馬建驥對《民生周刊》記者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