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世紀90年代初,在中國經濟環境和經濟秩序由亂到治的過程中,理論界在改革方向這個關鍵問題上產生了嚴重分歧。時任《解放日報》黨委書記的周瑞金組織有關同志撰寫和發表了4篇署名“皇甫平”的評論文章,引發了一場思想交鋒。
連發四評論
許多論者把“皇甫平”解釋為“黃浦江評論”的諧聲,這并不錯,但又不僅僅是這個意思。從更深層的意思來說,這個“皇”字,按照我家鄉閩南話的念法,與“奉”字諧音。這個“甫”,不念“浦”,而讀“輔”。我選這個甫,就是取輔佐的意思。奉人民之命,輔佐鄧小平,這就是“皇甫平”筆名的深層涵義。而皇甫又是中國的一個復姓,人們看起來比較自然。
皇甫平評論的背景并不復雜。
1990年12月召開了黨的十三屆七中全會,會議集中提出了國有大中型企業的體制改革問題。根據小平同志在七中全會前夕的談話精神,江澤民總書記在開幕式上重申,深化改革和擴大開放是我們必須長期堅持的根本政策,“即使冒點風險,也值得干”。
“皇甫平”文章引起爭論,是在上世紀90年代初特定歷史背景下發生的。大家知道,此前幾年,東歐發生劇變。國內有些人認為,東歐事件是“改革引起”的,他們對中國改革開放中的一系列重大問題提出了疑問和詰難,對每一項改革開放的措施都要“問一問是姓社還是姓資”。有“理論家”公然在報上提出:中國正在進行的改革,是社會主義的改革,還是資本主義的改革?
用“姓社姓資”來提問,這就要對10多年來的改革開放予以重新評價。當然,他們要問,也一直在問,這都可以。關鍵在于,他們“問一問姓社姓資”的核心,就是要徹底否定十一屆三中全會以來以市場為取向的改革開放事業。當時他們講得最多最激烈的,是反對和平演變,是批判資產階級自由化,而對改革開放則是進行“姓社姓資”的詰難。
上世紀90年代初,中國共產黨人的確面臨著一個“向何處去”的現實課題。
十四大以前反和平演變的呼聲很高,中央黨校舉辦了第三次黨建研討班,被人稱為“反和平演變班”,是背著當時黨校校長辦的,還不讓上海的領導參加。他們提出要成立反和平演變領導小組,要下發反和平演變的座談紀要,這些都遭到江澤民總書記的拒絕和抵制。而他們當時討論誰是中國的戈爾巴喬夫,矛頭直指剛上調國務院工作的朱镕基副總理,這就是當時中國嚴峻的政治局面。輿論界的暗喻也出來了——“走資本主義道路的改革派”。一時間,經濟特區被指責為“和平演變的溫床”,股份制改革試點被指責為私有化潛行,企業承包被指責為瓦解公有制經濟,引進外資被指責為甘愿做外國資產階級的附庸。總之那個年頭,一些報紙上的此類文字,屢見不鮮。
1991年1月28日至2月18日,小平同志到上海過春節。與以前幾次過春節不同,這一次他視察工廠、參觀企業,在新錦江飯店旋轉餐廳聽取有關浦東開發的匯報,發表了一系列深化改革的講話。他強調說:改革開放還要講,我們的黨還要講幾十年。會有不同意見,光我一個人講還不夠,我們黨要講話,要講幾十年。
小平同志這些話的分量非常重。我感到,小平同志的講話很有針對性,是有意識地就全國的深化改革、擴大開放問題作一番新的鼓動。
3月2日,皇甫平的第二篇文章《改革開放要有新思路》發表。這篇文章的點睛之筆,是指出90年代改革的新思路在于發展市場經濟。文章傳達了小平同志視察上海時的講話精神:“計劃和市場只是資源配置的兩種手段和形式,而不是劃分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的標志,資本主義有計劃,社會主義也有市場。”并批評“有些同志總是習慣把計劃經濟等同于社會主義,把市場經濟等同于資本主義,認為在市場調節背后必然隱藏著資本主義的幽靈”。
3月22日,第三篇文章《擴大開放的意識要更強些》發表。這第三篇文章見報后,把一場風波的“導火索”給點燃了。一些人的攻擊開始升級,他們歪曲文章原意,然后上綱上線質問“改革開放可以不問姓‘社姓‘資嗎?”語句也尖銳起來。有人氣勢洶洶地責問:“主張改革不問姓社姓資的作者,你自己究竟姓社還是姓資?”等于宣布“皇甫平”是“資產階級自由化分子”了。
第四篇文章《改革開放需要大批德才兼備的干部》強調改革開放需要大批勇于思考、勇于探索、勇于創新的闖將,要破格提拔對經濟體制改革有進取精神的干部。這實際上是透露了小平同志關于人事組織的思想,這是小平同志要從組織人事上保證推進改革開放的公示。
連遭“大批判”
皇甫平文章發表后,在黨內外、國內外反響強烈。當時,全國不少省市自治區駐滬辦事處人員都接到當地領導人電話,要求收集“全部文章”,有的還派出專人到上海來了解“發表背景”。文章受到許多讀者的歡迎,說這是“吹來一股清新的改革開放春風”。但是,除了當年4月新華社《半月談》雜志發表評論文章,公開表示支持外,其他媒體大多沉默不言。有少數幾個進行攻擊、批判,甚至謾罵。我們在撰寫文章時,是有一點冒風險的思想準備的,但我絕對沒有預料到,幾篇文章會招致如此火力兇猛的“大批判”,拿大帽子嚇人到如此程度。
1991年4月,我們剛發完四篇“皇甫平”文章,北京一家不知名的小刊物就第一個發起無限上綱的“大批判”,指責“皇甫平”文章“必然會把改革開放引向資本主義道路而斷送社會主義事業”。接著,又有幾家刊物起來呼應,批判的調門越來越高,什么“改革不問姓社姓資是‘精英們為了暗渡陳倉而施放的煙幕彈”云云。到了8月份,北京一家知名大報和權威雜志也加入了進來,上綱也上得更高了,而且提出批判“庸俗生產力觀念”、“經濟實用主義”等等。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哪里是批判“皇甫平”文章,矛頭分明已指向鄧小平建設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理論。
記得當時有一位理論界的朋友寫了一篇文章,讓《解放日報》駐北京辦事處一位記者轉給我,并轉達他的意見,說我如果把這篇文章刊登在《解放日報》上,可以視作是我作了自我批評,北京報刊就不會再發表批評文章了。我知道這是“戰場喊話”了,當時我看到文章中有這么一句話:“筆者完全不能理解,‘不問姓社姓資的口號,究竟符合黨章的哪一條款呢?提倡‘不問姓社姓資,那么在政治上還要人們問什么呢?鄧小平同志反復強調我們‘干的是社會主義,最終目的是實現共產主義,這個共產黨人的政治綱領,難道需要和可以改變嗎?”我看了有些納悶:“皇甫平”文章提倡改革開放,這是黨的基本路線規定的,怎么變成“改變共產黨人的政治綱領”了?我便馬上打電話給駐京辦事處記者,要他明確轉告該作者:除非把這句話刪掉,否則《解放日報》不可能刊登他的文章。后來那篇文章就發到其他報刊上了。
出現大轉機
10月,一位大人物來上海視察,在干部會上公然指責“皇甫平”文章影響很壞,黨內外的思想給搞亂了。當時,我們的壓力是很大的。但是,頗有戲劇性的是,11月份又有一位中央領導同志來上海視察,他在干部會上卻講了與那位大人物不同調門的話:“不解放思想,很多事情先帶框框、先定性、先戴帽,這就很難辦。不要還沒有生小孩,還不知道是男是女,就先起名字。”
開始,看到那些歪曲文章原意,無限上綱撻伐的“大批判”,我們本想進行反擊。當時最積極、最鮮明支持“皇甫平”文章的,是時任上海市委宣傳部副部長的劉吉。在我們處境最困難的時候,他鮮明表示“皇甫平”文章寫得及時,寫得好!他提議,我們只要把第五篇文章重新發表,加一個編者按,讓廣大讀者來評判,“皇甫平”文章哪一段哪一句主張過“不要問姓社姓資”?
上海市委領導理解我們的處境,悉心保護我們,指示淡化處理。我當時承受著重大壓力,連到香港履任新職的任命也被突然取消了。但是,我心里明白得很,我相信人民,相信歷史,終究會明辨是非的。也就在這個情況下,劉吉同志將“皇甫平”文章及那些批判材料,送給了小平身邊的一位同志,請她轉交給小平同志審閱。
在1991年5月間,已有不少報紙雜志集中火力批判皇甫平文章,這時北京一大報發表《建造反和平演變的鋼鐵長城》評論員文章,全國大多數報紙都轉載了,而《解放日報》沒轉載。在市委一次中心組學習會上有領導提出,《解放日報》應當補轉這篇評論。當時我發表了自己的看法,認為還是不轉載為好。最后,市委領導同意不轉載。
1991年下半年,我們仍然繼續堅持宣傳小平同志的講話精神,表明沒有放棄“皇甫平”的主張和觀念。
到下半年事情有了轉機。江澤民同志在1991年7月1日慶祝中國共產黨建黨70周年大會上發表重要講話,講了一大段改革開放,其中闡述了鄧小平同志關于不要把計劃和市場作為社會主義、資本主義標志的思想,表明了江澤民同志的鮮明態度。
在1991年就“皇甫平”文章展開的交鋒中,據說有句話在北京悄悄流行著:“京都老翁,坐看風起云涌。”小平同志冷靜地觀察和思考了這場交鋒。1992年春他老人家出山了。小平同志的南方講話,為黨的十四大作了充分的思想理論準備。1992年2月4日,我們在《解放日報》頭版率先發表了題為《十一屆三中全會以來的路線要講一百年》的署名評論,拉開了宣傳小平同志南方談話精神的序幕。文章發表后,在國內外引起很大反響。不久,中央和全國各地方報紙,以小平同志南方談話為中心,紛紛發表自己的言論。新華社向全國轉發了《深圳特區報》長篇通訊《東方風來滿眼春》,栩栩如生地傳播了小平同志視察深圳的活動和談話內容。與一年前發表“皇甫平”文章的遭遇大不相同,輿論態勢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一個加快改革開放的生氣蓬勃的輿論環境,很快在中華大地蔚然形成。(據原文編發時有刪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