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忠法
編者按:應對全球氣候變化策略以各國減排溫室氣體為核心已為共識,但各國在減排指標分配及發展中國家是否承擔減排義務方面存在嚴重分歧。本文從分歧產生的原因以及美國、日本等國通過技術轉讓形成創新能力的成功經驗,闡述了破解氣候變化的核心策略——環境友好技術開發和轉讓方面合作上的觀點。
“共同但有區別的責任”的合理性
經過歷次氣候變化談判,目前國際社會在應對氣候變化義務履行方面形成了兩大主要觀點:
以中國、印度等為代表的發展中國家認為,全球今天的氣候變化主要是西方國家200多年來工業化發展過程中累積的結果,它們采取的不可持續發展模式使自然資源遭到掠奪式的破壞導致了氣候變化;而且現階段這些國家已經發展起來,其能源耗費需求無疑會少一些,相對而言,發展中國家正是需要大量耗費能源的時候,能源消耗需求更大;此外,發達國家人年均溫室氣體排放量遠高于發展中國家。所以發展中國家主張,不論歷史地看還是現實地看,它們都負有更多責任,故應實行“共同但有區別的責任原則”,即各締約方都有義務采取行動應對氣候變暖,但發達國家對此負有歷史和現實責任,應承擔更多義務;而發展中國家首要任務是發展經濟、消除貧困。由于多數無害環境技術掌握在發達國家手中,它們應當根據《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京都議定書》及《框架公約》成員方歷次會議的決議等之規定,向發展中國家轉讓技術,幫助它們開發技術,提高能力建設。并且,發展中國家還堅持認為:轉讓技術是它們承諾相對減排溫室氣體的前提條件。
以美國、歐盟、日本為代表的發達國家(尤其是美國),卻意圖否認已達成的共同但有區別的責任原則,要求發展中國家特別是溫室氣體排放大國,必須承諾履行溫室氣體絕對減排量的國際義務,否則其他方面合作談判難以進行;因為它們認為發展中國家正在進行的工業化和城鎮化進程、技術的落后及人口的眾多等,使其當前及以后發展過程中的溫室氣體排放數量相當驚人。
雙方在應對氣候變化策略方面長期的僵持不下,使2007年以后的《框架公約》成員方大會(COP)沒有取得實質性進展,各方在發展中國家是否承擔溫室氣體減排義務方面矛盾沖突十分尖銳,幾乎是每次會議斗爭的最關鍵內容。
在筆者看來,目前在應對氣候變化方面,各國把爭論的焦點放到減排指標分配上是只抓住了問題的表象,而沒有考慮從根本上來解決問題。溫室氣體排放不是問題的源頭,人們也不會去消費氣體排放,他們消費的是能源,排放只是一種結果;問題的根源應在于如何減少或避免這種排放。在發展中國家,數十億人在落后的鄉下和城鎮燃燒著木材等(不是用管道燃氣和電)來做飯,用最原始的工具(沒有拖拉機)辛勤勞作,步行或騎自行車(非駕駛汽車)去上班。這種最基本的排放本來就很少有壓縮的空間,與那些靠飛機、汽車、空調等耗費大量石化能源來維持生活品質的發達國家人相比,發展中國家的這些排放不值一提。對它們而言,溫室氣體排放的絕大部分,源自它們落后的工業技術及為發達國家加工那些滿足后者奢侈生活的高耗能商品。如果后者能夠公平或無私地讓前者得到環境友好技術來完成自己的工業化進程及加工商品,則排放會大大減少。
“減排指標分配”——西方國家規避義務的幌子
為何西方國家在歷次成員方大會上把減排指標分配而非技術開發和轉讓放到爭論的核心位置上?為何對前者花很多時間和巨大精力而對后者則如蜻蜓點水?筆者認為,這是西方政治、經濟、法律制度下的產物,是西方政客在其政治體制下的必然行為。
在西方,由于歷史等原因,發達國家的企業(主要是跨國公司)掌握了全球90%以上的先進技術(含無害環境技術),而它們在進行技術轉讓時唯企業利益而非政府的履行國際義務為導向,它們常借發展中國家需要技術的迫切性抬高技術許可使用費,或提出種種附加條件,或認為無利可圖時拒絕轉讓技術。這是強調私權利神圣不可侵犯、有著保護私有財產制度歷史傳承的發達國家政府所無能為力的。而且,隨著新興知識產權制度的不斷發展,發達國家不僅通過國內法律規定知識產權是私權利,它們還通過《與貿易有關的知識產權協議》(TRIPS協議)將這一觀點上升為國際性的規范,即在TRIPS協議序言中明確規定:“知識產權是私權利”。這樣,作為知識產權重要組成部分的無害環境技術無疑也歸屬在私權利的范疇,應受到法律的嚴格保護,其交易行為政府不能強行干預,環境友好技術由此也成為政府無法動用公共權力來強征的財產。再加上西方所謂的選舉多是在不同利益集團之間的角逐,選票掌握在那些掌握龐大財產的私人手中,在“私法行為公法化理論”的作用下,西方所謂的政治人物只能根據國內利益集團的需要在國際上行事。如果他們的承諾與國內集團利益發生沖突,這種承諾也是無用的。因此,他們不愿也不敢在技術轉讓和合作方面作出承諾,只好拼命地在減排指標分配上大做文章;這樣既可遏制本國跨國公司在國際上的競爭對手的競爭力,又為本國在溫室氣體減排方面爭得主動權。更為嚴重的是,由于在當今國際規則制定中,發達國家起到主流作用,它們可以把自己國內的觀點和意志,變成一定的國際規則,強加給別人;把自己不愿意做的,或擱置一邊,或泛泛而談,不采取任何實質性的行動。在這種背景下,技術轉讓和開發不可能成為成員方大會的主要議題,各國也很難達成技術轉讓協定。
所以,將爭議焦點集中于溫室氣體排放量的分配是西方國家誤導國際社會、規避自己義務的巧妙行為,是一種不負責任而無法從根本上解決問題的有意選擇。減排指標只是一個靜態的數據,不是動態技術轉讓和開發,就目前各國對減排指標的爭議看來,是治標不治本的行為。
低碳經濟發展應對氣候變化,離不開技術進步。我們應當改變目前以減排為核心的氣候變化應對策略而為以技術開發和轉讓為核心的策略,談判也需隨之而變化。富國不應當揪住所謂減排義務不放,要發展中國家作出減排承諾,而應當進行國際合作,開發并在公平合理的商業條件下轉讓環境友好技術,促進環境友好技術在全球擴散,并得到普遍使用和推廣,讓窮國也能用得起清潔能源,讓他們在最低成本下獲得環境友好技術。如此既使發展中國家在發展的同時沒有過快增加溫室氣體排放,又使發達國家在技術研發和轉讓中獲得利益。這將從根本上解決減排問題。
雖然在《坎昆協議》以及德班的“一攬子決定”中,技術轉讓被置于后位。但發展中國家在這些爭論中,應該總結經驗,如何把反映自己正當利益的訴求,通過自身應對氣候變化的策略變為現實,以為在后續艱難的國際氣候談判中,占得先機。這些國家應當團結起來,就應對氣候變化的更為根本、也與其自身的國家利益和人類共同利益相一致的措施——技術開發和轉讓——形成統一立場,要求發達國家在技術開發和轉移方面履行自己的義務,幫助發展中國家形成技術能力,走可持續發展之路,進而從根本上減少溫室氣體的排放。就此而言,不論從短期利益出發,還是從長期利益考慮,這樣的策略都遠比停留在表面的減排分配爭執更有意義、更有效果。
以“技術開發和轉讓”為核心策略的歷史經驗
歷史經驗表明,對技術后進國而言,在公平合理的基礎上獲取技術,可以花較小代價取得較大成果,為自己創新能力的形成提供條件。談到無害環境技術,我們首先想到的會是應加強自主研發,以開發出擁有自主知識產權的核心技術,其中,最理想的是進行原創性開發。但是,縱觀歷史上諸多的技術后進國發展成功的經驗可以看出,作為技術后進國,絕大多數的技術從原創開始已不可能,更無必要;然而,純粹依賴國外進口,形成自己的核心技術,也不可能。這就使無害環境技術的轉讓和開發同樣重要,但二者有先后之分,就發展中國家技術能力形成而言,技術轉讓是個先決條件。歷史經驗告訴我們這一點:近代資本主義后進國如美國、德國、日本及當代后進國或地區如韓國、新加坡及我國臺灣所走過的工業化道路證明,先獲取開發核心技術所需的前置或基礎技術(有一定的先進性),然后進行消化、吸收、改進、再創新,形成技術能力,是一條必由之路。這種通過引進、模仿、再創新及促進技術流轉之路徑來實現技術能力提升,進而步入創新型國家行列的路徑曾是上述國家或地區的不二選擇。
日本,是世界上一個由技術后進國變為先進國家的典型。明治維新前,日本是一個封建落后的專制國。但明治維新后,它重視教育和法律制度,認識到技術對一國發展的重要性,特別重視從國外引進技術。它先后從英國、德國、法國、美國引進了紡織、輪船、鋼鐵、通訊等技術,依賴于法律制度的保障和教育奠定的基礎,它于19世紀90年代就可以自行生產相關產品。如在造船技術方面,日本的成功在中日甲午戰爭中得到了充分體現,盡管其在引進的時間上落后于當時的清政府,但技術能力的形成方面遠甚于中國,以至于它自己也感到滿足。在當時的高新技術領域,日本人也花出了較大精力引進、學習別人的技術。如在1898-1909年間,其Nippon電子公司等分別與美國西部電子等簽訂有關電學技術方面的許可合同,通過正式合同形式引進技術開創日本在電子機械方面制造的新時代。在這些引進技術的基礎上,通過制度及30多年現代教育培育出的人才的基礎上,日本企業有效地吸收、改進了相關技術,并進行了創新,使其在這些領域與當時的世界先進技術保持了同步,為其步入強國行列打下了基礎。
綜上所述,技術后進國通過引進技術來提高技術能力是一個普遍規律。然而,技術后進國走模仿發展戰略之路只是一個基本點,而不是永久的。核心技術不可能通過轉讓來獲得,技術后進國只能在引進、消化、吸收、改進和創新的基礎上,提高自己的技術創新能力,開發獲得自己的核心技術并進行及時轉化,才是根本出路。因為技術能力的形成是一個學習的過程:靠引進、模仿、改進、積累等來形成、提高學習能力,是一個長期累積和努力的過程。
當然“引進、消化、吸收、再創新”戰略的實現依賴于作為技術供方無障礙地轉讓技術,美、日的技術發展成功,英國企業功不可沒。如在船舶制造領域,技術先進的英國企業雖然當初是受利益驅動,在政府并不過分干預的條件下,采取種種措施來銷售自己的船舶,但客觀上為美、日等低成本獲得技術提供了便利;它們還積極與這些國家的造船商進行國際合作,通過自己書刊雜志對技術的演示、講解等來推動世界造船技術的提高。許多買主將船舶買回國后模仿最新設計,通過技術知識的轉讓走進口替代之路,使美國等二十多個國家的造船術迅速發展起來。德國和日本都曾經對英國表示肯定,如日本說“沒有英國的幫助,日本的造船業不會發展得如此迅速,取得這樣令人滿意的成就”。
由此可見,如果人類在今天的時代里,技術供方能夠像自由資本主義時期掌握先進技術的英國企業及英國政府那樣,促進技術轉讓,讓技術后進國獲得無害環境技術,讓它們在引進、消化、吸收、再創新基礎上,提高創新能力,促使全球走可持續發展之路,這是解決人類面對氣候變化威脅的根本之道;果如此,則人類在應對氣候變化方面就會有一條坦途,便利《框架公約》和《京都議定書》上所表明的目標的實現。因此,目前應對氣候變化以“溫室氣體減排指標分配”為核心的應對策略應轉變為以“技術開發和轉讓方面的合作”為重點的應對策略;“解鈴還須系鈴人”,技術發展導致了人類今天氣候變化方面的困境,而解決這一困擾人類問題的路徑最終還得回歸到各國之間的技術轉讓和合作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