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子湖畔的文化之魂

楊小亥

過了春分的朗闊，便是清明的幽然。和著紛紛揚揚的春雨，這時節的確充溢著郁悒感傷的色彩。

瞻仰先賢陵墓，無疑是最符合清明意韻的活動。諸如曲阜孔林、洛陽關帝陵、杭州岳廟，每年四月初，都會迎來如織的游人和他們如潮的思懷。

但相對于古代墓葬的氣派，長眠于現代公墓里的名人們就簡單得多了：一方大理石、幾捧鮮花、寥寥的祭掃者。其實在國外，現代公墓被視作獨特的紀念場所，像法國拉雪茲神父公墓、俄羅斯新圣女公墓等，都建設為旅游觀光景點，作為了解一個國家和一座城市的窗口。人們在這些特殊的景點里追尋前輩的足跡，思考生命的意義。

清明前夕，我走進杭州的各個陵園墓地，尋訪那些曾讓我們高山仰止的靈魂。

他們說出了長眠于此的愿望在杭州東北郊運河水鄉，有幾點西湖最后的丘巒。青青山色中一座人文主題的安賢園，長眠著一批名人：無產階級革命家、理論家張聞天，建筑學家吳寅，畫家諸樂三……

一位美國人的墓吸引了我，他的墓碑上簡單地刻著：司徒雷登，1876—1962，燕京大學首任校長。

這個名字，首先讓人想起的，莫過于毛澤東主席的《別

湖，更接近城市，因而長眠在這里的名人也更多。

在這里，我看到一個有力的名字——黃賓虹。

賓虹老人的墓碑有點特別，共有五塊，拼接成一個面。最中間的一塊，上刻篆體“畫家黃賓虹先生之墓”。最邊上兩塊，是洪、宋兩位夫人的墓碑。其余兩塊，是文字碑。在公墓立五塊碑，算是大墓。

賓虹老人生于婺州、長于徽州，早年作畫幾十年，多在皖浙新安和淮揚之間，到晚年卻最終選擇杭州留居，他說道：“自古高僧名士，必出于山水清澈之區，而山水亦得高僧名士而相得益彰。”

1948年，賓虹老人應聘于國立藝專任教，居北山棲霞嶺，走完他大美人生的最后七年。他作為近代中國畫史上的里程碑，正是其在西湖的“衰年變法”而名至實歸。

1955年，賓虹老人去世。沈雁冰、夏衍等人組成的治喪委員會和浙江省人民政府主持的公祭大會，是對他最大的肯定。而今，在南山公墓長眠的他的靈魂，更是值得我們尋訪和仰視的所在。

我沿順著依憑玉皇山林麓展衍的層層墓地巡走，還看見辛亥人物呂公望，實業家都錦生，經濟學家、教育家馬寅初，學者馬一浮、張宗祥，共產黨人沙文漢等墓；浙大、杭大等高校德高望重、名著一時的教授之墓也有百座。

馬寅初，又一個強勁的名字。他曾任浙大、北大校長。新中國成立后，他對人口理論的研究作出重大貢獻，其《新人口論》堪稱學術巨著。

馬寅老逝世后，部分骨灰送回老家嵊州與母親同眠，剩余靈魂安放秀麗南山，以便常回尚在城中慶春路上被花壇簇擁的故居看看。

孫席珍，是一個幾近被人忘掉的名字。他是越中平水人，上世紀20年代出沒文壇投身革命，30年代起閃耀學界，先后執教于北師大和南大、浙大、杭大。他的人生完成了兼有共產黨人、革命作家和學者的由絢爛至平靜的軌跡，具有深刻的代表性。

我拜讀過席翁轟動京華的名篇《西子湖上》和《槐花》等，明白他對碧湖林泉的眷戀，理解他的歸宿題字“詩人教授”。

他們寫出了游走天地的歸依

較為集中安葬杭州近現代名人的，除了安賢園、南山公墓和葬著維新人物康有為以及“江南笛王”趙松庭等的位于西南的錢江陵園外，還有一塊特殊的西湖名人墓地，多年來一直掩映在雞籠山中。

循石階踏去，投身過辛亥革命的“詩僧”曼殊上人、杭州諸多地方事業的舉成者林啟先生、惠興中學（曾為杭十一中）創辦人惠興女士、為秋瑾立墓的同盟會同志徐自華徐蘊華姐妹、反袁的南社詩人林寒碧先生等一一長臥。

與西子湖畔的名人墓相比，這里林木沉郁，清邃得幾近幽絕。有西湖專家告訴我：“原先的墓地，都在西湖孤山腳下的，上世紀60年代，集體遷往雞籠山。”

很少有人知道，早在西湖名人們遷墓此處之前，就已經躺有一位名人，他就是報業大亨史量才。

史氏同情民主運動，1934年在海寧遇害。按理說，他祖籍江寧，出生上海，一生于杭州不重要。但他偏偏選擇了這里，緣由一位奇女子：沈秋水。

沈氏早年以一己之力幫助史氏投身報業，后來避居梧桐葉下的北山路秋水山莊。兩人互為一生摯愛。史氏安葬后，傷心欲絕的沈氏從此閉門不出，日對煙水背影。1956年沈氏去世，安葬南山公墓，與史氏隔湖相望，演繹一段凄美的愛情故事，也造就了與杭州這座城市相依相托的深厚內蘊。

史量才的陵墓建于1936年，坐北朝南，由花崗巖筑成，至今完好。墓有三個平臺依山勢而升。八角形墓室內放銅棺，墓上覆蓋石刻檐子，翼角起翹。墓碑為國學大師章太炎手筆。

章太炎墓也在湖上，內斂有釋放。太炎先生曾是極其著名的民主革命家，非常仰慕明末抗清的張煌言的人格氣節，也推崇“蒼水詩文”，并且愿身后在南屏荔子峰下相伴張先生。這是兩人思想精神、品質學問的一脈貫通。

太炎先生是余杭人，屬杭州郊縣，也算葉落歸根。岳飛、于謙、張蒼水所葬，舊時統稱“三高墳”。太炎先生，還有在北山西泠橋堍同為民主革命家的秋瑾女士的埋處，應是新的高墳。五墳的美學意義崇高。

西湖墓葬與山水共存。杭州近現代名人安息地，還有北郊的半山公墓、西郊的小和山公墓，以及不少零散之墳。比如南天竺辛亥革命烈士陵園葬有徐錫麟三烈士和陶成章等，比如靈隱法云弄葬有劉大白、瞿鴻禨，比如虎跑葬有弘一，比如煙霞洞葬有劉師復、胡明復，再比如九溪牌坊山葬有陳三立、陳師曾、陳布雷。他們或者有著生于斯長于斯的濃濃鄉情，或者有熱愛西湖、長眠山水的悠悠詩情，還有各種愿意留駐這里的復雜感情。他們的靈魂，成就了這片湖山的美麗，也成就了我們至今仰望和追懷的山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