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繼宗的詩

李繼宗

空 想

鳥落在草叢里

草叢就給鳥讓出一條道

讓鳥在其中自由來去

月亮升上天空

大地就給月亮讓出了東山

天空就給月亮讓出了一條曲線

西山就在曲線的另一邊等月亮落下去

西山等啊等

西山上的霜白晃啊晃

前前后后，我是誰讓出的一部分

然后看不見對方呢？

那時，我還在小鎮(zhèn)上生活

很多時光，就這樣被我在空想中浪費掉了

而我對此從未感到羞愧

傻

在精神病院，就讓我為踩死的一只螞蟻抱憾終身吧

就讓你

在外面替我的好生之德逢人便說

你半夢半醒的時候我剛剛睡去

你真正醒來的時候我剛剛離開

這是在過去，到了現(xiàn)在

我想把照進鐵窗的一束陽光當(dāng)著你的面掰成兩份

一份放在搪瓷缸子里狂飲

一份放在你手上讀，直到讀出陽光里面什么也沒有

上一年，我把時光寫寂寞了

上一年，我把時光寫寂寞了

常看見時光發(fā)脾氣時的屋頂漏雨，箭竹開花

也看見未生出翅膀的塵埃飛到了天涯

更看見比冰雪冷多了的陽光還照在舊窗戶上

我的祖母，十年前就坐在那里看窗外

囑咐我，在她走后要來上墳

上一年，我把時光寫成了時和光

寫成了兩條永遠不能相交的平行線

從我的筆和紙上延伸出去

那些還沒有結(jié)束的悲和歡，愛與恨

又相互欠下了債務(wù)，我一點一點地償還了一年

但仍然看不到什么盡頭

同樣的

同樣的雨，下在石頭上

石頭像流了一次淚

而下在沙地上，沙地就僅像

一塊濕透了的毛巾

同樣的，電線上的一排雨珠

只是在懸掛

等待時機成熟了再掉落

而草葉上的露珠

在等待風(fēng)，把自己吹干凈，吹走

那天積雨在水洼里照見了我送你時的

一張臉。它灰白

又有點兒放松。同樣的，這張臉

像生活已經(jīng)翻過去的，某些

你還要回首的章節(jié)

出生地

陽光還沒有讓霜凌嗞嗞地融化

場院里的雞和牲畜翻騰著

場院邊的斑鳩和青草之花，還在慢慢地通過

另外一些聲響

另外一個早晨醒來

“有時候，它看起來好像真的在依靠

不能被吹滅”

寺 院

樹葉紅到家了。紅死了

游客中有人看見大山楂樹，這樣說

他們還提到了去年園子里的牡丹

薰衣草。某某花，年輕的僧人想都不去想

外面的路直通到山里

三個春秋了

年輕的僧人心里想

他抬頭看見群鳥在山頂上緩慢地飛

緩慢，也不緩慢

有人敬獻香火的臉，特別突出

燃 燒

預(yù)備好了——

有的秋草將斜陽暮色私藏在山凹里

因此山凹看上去灰暗的同時，也低調(diào)

有的樹，像平時不大注意的黃楊

落起葉子來比誰都厲害

有的蟋蟀叫了，在落寞的時辰用了落寞的嗓音

但一定要讓你聽見，并且

是我的塵埃想靠向你的漣漪的那一種

樹依著林

把晴天雪地上的樹反復(fù)濃縮，陽光失去溫度后

成了月光，月光失去彈性后成了星輝

我至少一下子增高了一千倍

雪地至少讓自己成了一方已經(jīng)用舊的手帕

周圍很安靜，舊手帕上面擁擠的微型圖案是雜色的

因為其間的空隙和愛還在縮小

我頭頂夠到的藍天，冰涼，粗糙

抬手摸上去，跟撫摸

這方樹依然依著林的舊手帕已沒有什么區(qū)別

如 蘭

有時候，蘭草，那樣的暗香讓她透不過氣來

她看遠山上空，吸煙

猶自聽到云朵掉在山上的聲音

風(fēng)吹起樓宇間的熱浪

“有些事情放一放會有機會”

她回看紗窗，自言自語間有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

時光從另一個側(cè)面把剛才吸走

她拿起電話，說

我只在石牌橋等你